作者:五月不行
“罗兰的事……”
此时此刻,面对玛丽的询问,露西陷入了纠结。
理论上作为怪盗罗宾,灰发少女对信息管理有着极其严格的标准,涉及到搭档身份的内容,哪怕是在“假冒”的框架之下也不能随意透露。
可问题玛丽·摩斯坦就是莫兰。虽然露西对玛丽去控制L同学的行为感到由衷的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本能的排斥。
但不管怎么说,事先说好了三个人一起创作怪盗的故事,结果突然冒出来一个新角色,另外两个人事先没打招呼,这在任何合作关系里都算得上是沟通不足。
可实际上自己和狐狸先生确实没有提前商量好“罗兰”会公开亮相这件事。昨晚被邦德堵住纯属意外,至于被记者拍到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所以自己没有撒谎的必要,因为实话本身就足够了。
“我不知道。我和L同学也不知道会有这个人突然出现。”
玛丽闻言偏了偏头,高马尾在肩后晃了一下。
“勒布朗小姐作为假罗宾,居然不知道自己助手的事?”
“这个……”露西看着玛丽微笑的侧脸,那句话就这么从嘴边滑了出来,“就像摩斯坦小姐以前也不知道‘莫兰’是什么一样。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因为“莫兰是什么”这个措辞太犀利了。
上次就是这样,面对摩斯坦小姐的时候自己的嘴巴总是比脑子快,态度太强硬了。明明刚刚还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对摩斯坦小姐态度要好一些”,结果一看到她波澜不惊的脸,嘴就又不听使唤了。
露西有些懊恼地咬了咬下唇,然后偷偷观察玛丽的反应。
不过,身旁的金发少女至少表面上没有生气的样子。
毕竟教授对于这个法国怪盗的措辞已经有了一定的预期,更何况露西说的是事实,玛丽·摩斯坦确实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自己是莫兰的。
只是现在扎着高马尾,坐在文学院的阶梯教室里,听着数学系助教在黑板上写公式,旁边这个法国怪盗用那种直来直去的语气替自己把那个事实说出来了。
教授再一次承认这个法国人非常碍眼,但不会表现出来。所以她只是重新看看黑板,嘴角的弧度维持在那个让所有人都觉得温暖但无法靠得更近的标准微笑上。
“所以勒布朗小姐觉得‘莫兰’是什么?”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玛丽的语速不急不缓,“而且说到底故事集里又多了一个人物,也还是需要大家一起讨论一下怎么安排吧。毕竟是三个人的故——“
“莫兰什么的既然是假的,那么让罗兰成为真的就好了。”
露西打断了她。
“反正都是助手。”
安静了。
玛丽·摩斯坦的微笑没有变。嘴角的弧度维持在刚刚那个位置,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呼吸的频率也没有变,甚至眼睛眨动的节奏都和刚才一模一样,教授的演绎完美无瑕。
但少女已然理解了露西这句话的意思。
让罗兰成为真的,也就是说,露西不介意自己成为柯基身边那个助手。从莫兰到罗兰,从MO到LO,从影子到骑士,露西的意思是不介意代替莫兰站在柯基的旁边。
不对,是“取代”。
玛丽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有点闷,可能是早八教室的空气不流通。
阶梯教室的通风系统一直是伦敦大学学院后勤部门的老大难问题,尤其是三月份,暖气还没关但窗户已经不怎么开了,二氧化碳浓度偏高,容易头闷。
她把这个感觉归结为物理环境因素,然后继续维持着脸上的微笑。
说起来,自从这个灰发少女出现后,作为演绎的玛丽·摩斯坦身上和柯基有关的东西全都在一点一点地剥落。
诚然,从蜘蛛的角度来说这是好事。
露西·勒布朗是怪盗罗宾,有着怪盗身份的柯基虽然和自己是同类,但也天然地会被她吸引。自己不需要费心编织蜘蛛网来束缚他,网已经被另一个人织好了,蜘蛛只需要蹲在网的边缘,看看猎物自己走进去。
但问题是——
蜘蛛对于被缠绕的猎物逃走,是相当敏感的。
尤其是当那个猎物本来已经快被自己的丝线缠住了,却在最后一刻被另一只蝴蝶拍着翅膀带走了,可能是这只蝴蝶翅膀上有很漂亮的花纹。
月光照上去的时候,比蛛丝亮得多。
玛丽觉得自己的呼吸又浅了一点,于是把目光挪到黑板上。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的声音像一颗心脏在不紧不慢地跳动。
“说起来,勒布朗小姐,你运气确实挺好的。”
露西转过头来,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层薄薄的警惕。
“……什么意思?”
“假期的时候,学长来找我学医,打算这个学期来医学院陪着我一同上课,不过出了点意外。”玛丽侧过头来,高马尾在另一侧肩膀上安静地垂着,“所以说勒布朗小姐运气好,不然这个位置本来也落不到外人头上吧。还被安排上了“学伴”这个身份。”
外人。
露西听出了这个词的弦外之音,但没有立刻反驳。在玛丽的叙述体系里自己是“外人”,而玛丽自己呢?是“内人”吗?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灰发少女觉得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不对。L同学虽然可能确实答应了摩斯坦小姐说的上课这件事,但因为某些原因没有成功。学伴确实是院长安排的,不是L同学选的。但是——”
露西坐直了身体,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眼睛盯着桌面上的笔记本,好像那上面写了接下来该说的话。
“我只做我自己决定的事。”
玛丽的手忍不住在药箱的皮面上轻轻捏了一下,虽然她觉得这个动作多余,但就是忍不住。
“勒布朗小姐这句话的意思,只有学长才能是你选择的学伴吗?”
露西的脸瞬间红了。
连灰色的头发都遮不住那抹颜色。想说点什么来换回局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脑在那个瞬间变成了空白,所有的语言组织、逻辑推理、引以为傲的临场应变,全都消失了。
最后只能别过脸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嘟囔了一句。
“……是、是就是。”
“是就是?”玛丽重复了一遍。
“就是那个意思。”露西的声音更小了,“摩斯坦小姐就不要问了……”
说完,灰发少女立刻把头转向窗户的方向,把整张脸对着玻璃外面那几枝刚冒出嫩绿色新芽的树枝,好像那几片叶子比她旁边这位金发少女重要一万倍。
但窗户玻璃是会反光的。
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红得不像话,连露西自己看了都觉得丢人。
“我要睡觉了。”
然后露西趴在桌上,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小片粉红色的耳朵尖。灰色的头发散在手臂上,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请摩斯坦小姐不要再打扰我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玛丽·摩斯坦此刻的嘴角弧度停留在一个微妙的角度,没有在笑,也没有不笑。
“好,你睡吧。”
露西没有动,耳朵尖更红了。
“那摩斯坦小姐也不要说奇怪的话。”
“哪一句奇怪?”
“哪一句都奇怪。”
亚瑟还在写着公式,教室里趴着的人已经占了一大半,剩下那一小半也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
金发少女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又写了一遍。两遍的笔迹一模一样,但第二遍写完的时候在日期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不直,微微弯着,像一根快要断了的蛛丝。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趴着的灰发少女。
呼吸均匀,肩膀起伏,灰色的头发散在手臂上。
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玛丽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黑板。黑板上的公式在视线里慢慢变得清晰,又慢慢变得模糊。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黑板上刚刚推导的那个定理,写完之后又不知道为什么划掉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笔记本合上,双手交叠放在封面上,姿势端正得像是在等什么人来的样子。
今日的伦敦是阴天,不会出太阳。灰白色的天光从阶梯教室的高窗里漫进来,落在趴着的灰发少女的肩膀上,都是一样的颜色和温度。耳朵尖依然是红的,红得理直气壮,红得无处可藏。
金发少女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高马尾在脑后安安静静地垂着,发根松松的。
不疼。
但也没有那个感觉。
马车在切尔西区弗勒街的街口停下来的时候,卢西安透过车窗看到了那家饮食店。
店里的客人不少。
虽然午餐高峰还没到,但靠窗的几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玻璃窗后面能看到一个扎着围裙的女人正在柜台后面忙碌。
卢西安正在想要不要建议夏洛特先别进去。
毕竟是工作时间,一个单亲妈妈突然被两个陌生人找上门来问关于前夫被杀的事,对她的工作环境和心理状态都不太好。
不过夏洛特从马车上跳下来后并未往店里走,先是扫了一眼门面,又扫了一眼门口坐着的客人数量,最后在街边那张空着的铁椅上坐了下来。
卢西安随即在旁边的铁椅上坐下来。
“你没进去。”
“因为我要是进去的话,金鱼大概会说‘毕竟是工作时间,一个单亲妈妈突然被侦探找上门来会有不好的影响’。”夏洛特安静地望着街对面一棵刚冒出嫩芽的树,“然后我会表示反驳。”
“……然后呢?”
“雷斯垂德的情报里注明了苏珊的休息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到一点。”
夏洛特把棒棒糖咬了一口。
“你接下来还会说‘既然时间充足那就不急在这一刻’,我会反驳说‘时间不等人’,然后你会举出三到四个理由来说服我,其中至少有一个会涉及类似于金鱼在孤儿院对菲利普以及白金汉宫对憨豆先生的行动。最后我会同意,因为金鱼的理由虽然建立在情感基础上而非逻辑基础上,但确实有几分道理。”
卢西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整个过程自己一个字都没说,但结果和他打算说的完全一致,甚至能想象如果这段对话真的发生了,自己说完后夏洛特会先沉默,然后说一句“无所谓”。
然后——
“毕竟无所谓。”夏洛特补了一句,“反正时间充足,等一下也没什么问题。”
行吧。
连让步的台词都一样。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便当店外面的铁椅上。
街对面的树在三月的风里轻轻摇着,几片去年秋天残留的枯叶还挂在枝头,和今年刚冒出来的嫩芽待在一起。新旧交替的样子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温柔,像一个人在告别,另一个人同时在说你好。
“说起来,你什么时候学会提前预判我要说什么了?”卢西安问。
”积累了足够多的样本数据。上学期见面到现在,金鱼在我面前的发言模式、措辞偏好、论证结构、以及面对不同类型情境时的第一反应,已经构成了一个统计学上有效的行为预测模型。”
这段话如果被任何一个正常人听到,大概会觉得被当成了一个可预测的变量来研究,甚至可能会不舒服。但卢西安只是点了点头
“准确率多少?”
“目前大约百分之八十。”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呢?”
”金鱼偶尔会做出超出模型预期的事。比如蜂巢案那次先喝毒酒,巴林银行擅自进去,恶意案直接说出口,帷幕案,冰车案……总之金鱼你自己明白。”
“都只是紧急情况。”
“紧急情况下的行为才是最真实的行为。”少女的声音忽然变了一点,“因为来不及演。”
风吹过来,把几片枯叶从树上扯了下来。
街对面一对老夫妻牵着一条黄色的拉布拉多走过,狗看到长椅上的两个人,歪了歪头,尾巴摇了几下,然后被主人拽着走远了。 “不过百分之八十已经足够了。”夏洛特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用于日常场景的话。”
“听起来你打算把我预测到百分之百。”
“不可能百分之百。”银发少女的青蓝色眼睛转过来看了他一眼,棒棒糖又转了一下,“百分之百意味着完全可预测,完全可预测意味着没有新的数据可以采集,没有新数据的对象不值得继续观察。”
“我怎么感觉你这话是在说希望我偶尔做点出乎意料的事。”
“我希望数据保持多样性。”夏洛特纠正,“和金鱼做什么无关。”
“好吧,和我无关。”
“当然和你无关。”
街道上偶尔有马车经过。一只灰白色的流浪猫从侧面的小巷里溜了出来,毛色不太好,大概是附近的流浪猫。它沿着街沿走到长椅的正前方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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