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黑发少女把重新打好的三份冰淇淋递了过来,三份香草摆在纸托盘上排列得整整齐齐。
“谢谢。”
“不客气。”
卢西安端起托盘正准备转身,少女的声音又从身后飘了过来。
“说起来卢西安,你写的探案集里面,有福尔摩斯、摩斯坦,还有我听说以后会加入一个叫勒布朗的角色,是这样的对吗?”
卢西安端着冰淇淋的手没有动。
“前两个是,但勒布朗只是谣传,目前还没确定。”
“原来如此。”黑发少女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为什么好?”
少女把左手搁在摊位的台面上。
“视角太多就不好处理了吧?“
卢西安没有立刻回答。
从写作技术的层面来讲这话确实没毛病,多视角叙事的难度会随着角色数量的增加呈几何级数上升,每多一条线就多一层需要交代的因果、情感和立场,这一点任何写过长篇的人都懂。
“但是,注意力被转移是很简单的事吧。”少女的语气始终是那种让人说不上来的平静,“比如说我看过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当世界上男主角只能看见一个人的时候。”少女把一缕黑发拨到耳后,“他的视角就只能待在那个人身上了。”
卢西安觉得这不像是在讨论写作。
“但这种事其实很难做到。“
“是的,很难。”
少女点了点头,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但也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比如,将男主角在意的事物通通摧毁,或者让他亲手——”
黑发少女的声音忽然轻了,风从动物园的方向吹过来,她特意没有把这个句子说亮,以至于让卢西安发觉她是故意的,观察他听到未完成的句子时脸上会出现什么反应。
“这样的话,那个人也只能将全部的情感宣泄在剩下的那一个人身上了吧。”
少女歪了一下头。
口罩上方的眼睛弯得像两弯新月,很好看,但月亮是不发光的,月亮只是在反射太阳的光。
而面前这双眼睛在反射什么呢?
卢西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瞬间想到这种问题。
“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唯一吗?”
阳光照在青年身上暖融融的,远处有孩子在笑,有鸟在叫,有卖气球的老人在吆喝,所有的声音都很正常。但面前黑发少女说的话有一种让人说不出哪里不对但确实不太对的微妙。
“这种事未免——”
“未免太难了吧。”少女替他把后半句接了上来,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卢西安会说什么,“因为想这样做的人心中一定很在意那个男主角。”
“所以呢?”
“所以这种事反而做不到。“
卢西安皱了下眉。
这句话的逻辑很奇怪:想摧毁一切让对方只能看着自己,但因为太在意对方所以做不到,做不到摧毁?还是做不到让对方哀伤?
“做不到的是什么?”
黑发少女对此只是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卢西安。
这是灰发青年第一次认真看清这双眼睛的颜色,是和夏洛特一样的青蓝色,但又不完全一样。这只眼睛看不见底,只有一个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后退一步的深渊。
深渊很干净。
干净到里面只倒映着一个人。
“故事的女主角说,因为我怎么可能让你哀伤,无论发生什么。”
少女的青蓝色眼睛在阳光下变得透明。
“那种可能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卢西安看着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很疯狂的故事,如果女主角是那样的话……其实常人难以理解吧。毕竟想通过抹杀主角眼中的他人,强迫其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但是女主又是这样想的,所以相对来说感觉还行。“
少女的眼睛这次弯的弧度终于像一个正常人在笑了。
“我想也是。”
“那我走了。”
“嗯。”
灰发青年转过身,端着三份冰淇淋朝长椅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阳光里慢慢拉长。
黑发少女站在摊位后面一直盯着那个背影,盯着他穿过碎石路,盯着他绕过那棵大橡树,盯着他的衬衫后背因为出汗而贴在背上的痕迹在光线中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
从卢西安转身离开到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少女的眼睛一次都没有眨过。
因为不舍得眨。
毕竟眨一下就要错过,那瞬间里小鱼的肩膀可能会动一下,或者风会把小鱼的头发吹到另一个方向,或者小鱼回头的时候嘴角会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这些东西绝对不能错过。
直到灰发青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眼里,她再也看不到一丁点灰色,少女的眼睛终于眨了很多下,似乎是要把刚才积攒的所有干涩一次性补回来。
然后少女的左手慢慢抬起来,勾住口罩的边缘,往下拉。
露出来的那张脸上是真的没有任何表情存在。
毕竟她不需要对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展露任何一种表情。
迈克罗夫特不需要,夏洛特不需要,伦敦不需要,这个动物园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只动物、每一朵云、每一粒灰尘,统统不需要。
只有刚才那个端着冰淇淋走掉的灰色背影。
只有那一个人。
才值得她把脸上所有的空白都填满。
少女把口罩彻底摘下来,丢在摊位角落里,然后拿起了那个被放在台面最里侧的纸杯。
也就是从卢西安脖子上掉下来的那一球。
杯子里的冰淇淋已经开始融化了,奶白色的液体沿着球体往下淌。但重要的是,这颗冰淇淋球在离开勺面之后、落进杯子之前,完完整整地接触过小鱼脖颈的皮肤。
沾着小鱼的体温,沾着太阳晒在皮肤上之后蒸出来的那一层只有凑到很近的距离才能闻到的味道。
黑发少女就这样把杯子举到嘴边。
唇先是贴在了杯壁上,感受从杯壁传过来的冰凉。
冰淇淋的冷和残留体温的暖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只有在这个特定条件下才能产生的温度。
然后伸出舌尖,慢慢地舔了一口。
“好甜……”
从冰淇淋球的表面开始,沿着融化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下,舌面完全贴合在奶油的弧度上,每一寸都不放过,每一毫升都不浪费。
她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到不舍得咽下去的东西,又像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将刚才短暂接触过那个人的所有痕迹全部一口一口地全部吃进自己的身体里。
少女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舌尖经过冰淇淋表面的时候速度会变化。
快的时候有些着急,慢的时候是确认这一处和那一处的味道到底一不一样,哪一处更浓一点,哪一处更淡一点。
偶尔会在某一处停一下,停的时候眼睛会闭上,闭上的时间很短,紧接着立刻睁开继续舔下一处,在用味觉回放刚才那个人站在面前的画面。
杯子里的冰淇淋一点一点变少了。
从一球变成半球,从半球变成薄薄一层,从薄薄一层变成杯壁上残留的奶白色痕迹。
黑发少女把杯沿也舔干净了,舌尖沿着杯口的边缘转了整整一圈。
然后把空杯子握在手里,久到杯壁上的水珠被体温全部蒸干了,杯底最后融化的奶液也被拳心的温度彻底捂没了。纸杯因为被握得太紧而变形了,上面多出了五个指痕。
最后才轻轻放回了台面上。
……
过了一会儿。
动物园西侧出口的小巷里。
黑发少女站在一面破旧的玻璃窗前,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瓶银灰色的染发剂。
五分钟后。
镜子里的人和夏洛特福尔摩斯一模一样。少女把围裙脱掉,底下穿着的是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外套和黑色长裤,随后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路上,有几个结束了游玩的伦敦市民和巡警路过。
“哦,下午好,福尔摩斯小姐。”
一个巡警下意识地脱帽致敬,毕竟银发加青蓝色眼睛的组合在伦敦实在是太有辨识度了,就算没有亲眼见过,光是报纸上的素描画像就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少女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走过。
巡警看看她离去的背影,有些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
“奇怪……今天的福尔摩斯小姐,嘴里怎么没有吃棒棒糖?”
……
伦敦南岸。
少女独自走在泰晤士河边的步道上,浪花拍在石堤上溅出白色的碎沫,海鸥在低空盘旋,叫声被风拉成了很长的一条线。
这次出来理论上不值得。眼前所有的安排都是建立在迈克罗夫特不知道谢林福德监狱已经被自己掌控的前提上。
每一次离开那个地方都意味着暴露的风险增加一分,而暴露意味着一切归零。
少女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复盘着这个判断。
明明只要忍耐到四月就好了,四月他们会来谢林福德。
迈克罗夫特的安排,夏洛特的探访,以及小鱼的同行。一切都只要等到四月就可以了,不需要冒这种风险偷跑出来,不需要扮成冰淇淋摊主,不需要站在离小鱼那么近的地方假装自己是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不需要——
可偏偏实在是忍不住。
少女的脚步慢了一下。她的右手从出门到现在一直藏在口袋里,因为一看到小鱼的瞬间,右手的食指就不受控制地疯狂地弯曲。
从见面的第一秒开始就没有停过,直到现在也是。少女把右手从口袋里慢慢抽出来。
福尔摩斯家族的人都会有各自的小特点。
迈克罗夫特习惯性的三下敲击,是只在认定某件事远比表面重要得多的时候出现,夏洛特在面对情感问题时左手食指会弯曲,而欧若斯是右手。
姐姐是左手,妹妹是右手。
同样的血脉,同样的缺陷,同样的一旦遇到情感方面的问题就会不由自主地暴露出来。
区别只在于夏洛特在努力让它不被别人看见。
而欧若斯·福尔摩斯不想让它停下来。
一直弯着就好了,因为这根手指在弯曲的时候,她能够非常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切实活着的。
少女走到河堤的铁栏杆旁边,靠上去。
风把染过色的短发吹到了脸的一侧,露出了另一侧的耳廓和脖颈,和夏洛特很像,但更苍白,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她从内侧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卢西安的照片。
照片已经被捏得面目全非了,折痕纵横交错,边角卷曲,纸面上布满了反复揉搓后留下的磨损纹路。
大概是被攥在手心里用力握过无数次,然后又一次次展开,展开之后又握紧,握紧之后又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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