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灰发青年的脸在反复的褶皱和挤压中变得有些模糊了。
但五官的轮廓依然清晰。
因为每次展开的时候都会用非常仔细地把照片上的褶皱重新抚平,从额头开始,沿着眉毛,经过鼻梁,最后停在下巴的位置。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顺序,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力度。
欧若斯把照片举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
暮色在照片的表面投下一层温软的光,让那张已经被她揉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脸看起来像是在微笑。
其实没有笑,照片上的卢西安表情很淡,大概是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被拍下来的。
但欧若斯看着看着,就会觉得他在笑。
大概是因为少女想让他笑。
所以就看成了笑。
少女把照片重新收回口袋,右手又下意识地握紧了一下,眼睛里倒映着远处贝克街方向的屋顶轮廓,还没有亮灯,天幕下只是一排深色的剪影。
欧若斯沿着河堤继续往南走。走了几步,路边的石缝里爬出来一只蜘蛛,她一脚踩在蜘蛛身上碾了一下,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河堤旁边的矮墙上蹲着一只野猫。
她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猫抬起头来看她,然后从墙头上弹射而起,以从未达到过的速度窜进了巷子深处。与此同时,河堤上方有一小片还没完全凋谢的灌木丛,上面停着一只蝴蝶。
欧若斯轻轻挥了一下。
蝴蝶惊慌失措地飞起来,翅膀在空气中扑腾了好几下才稳住方向,歪歪斜斜地往河对岸飞远了。
欧若斯·福尔摩斯把外套的领子立了起来,沿着河堤朝南走去。
“你只能是我的……”
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粉碎成千万朵白色的泡沫。
“快点来到四月吧,我的小鱼。”
时间稍早之前,在卢西安的背影刚消失在那棵大橡树后面,玛丽·摩斯坦先开口了。
“我看勒布朗小姐照顾学长照顾得挺好的,精气神比以前好多了,之前说的话确实是做到了。”
露西知道玛丽指的是哪句,就是在教室里对着摩斯坦小姐说的那句就由我来照顾L同学就好了。
说实话灰发少女当时就觉得那句话说得太冲了,事后在心里复盘了好几遍,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自己的措辞攻击性过强。
可眼下这位金发少女居然主动提起来了,而且是在夸她。
虽然这个夸奖里面一定掺了什么别的东西,但至少从字面意思上来说,玛丽·摩斯坦承认了露西勒布朗确实在照顾L同学这件事上做到位了。
这从某种程度来说是莫兰小姐在认输吧?
露西的嘴角忍不住翘了一点。
虽然不好意思,但确实挺高兴的。毕竟被竞争对手认可这种事,不管是在怪盗界还是在别的什么奇奇怪怪的领域里,都算得上是一种非常稀有的勋章。
少女正在心里偷偷庆祝的时候,玛丽·摩斯坦的声音又飘过来了。
“照顾到学长都心甘情愿叫妈妈了。”
露西的思绪在这句话上猛地刹车了。
“……什么?!“
“刚才在长颈鹿那边。”玛丽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学长对着勒布朗同学叫了一声妈妈。我虽然站得远,但唇语还是读得出来的。”
瞬间,
羞涩的红晕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占领少女的整张脸,就像被人泼了一杯草莓冰淇淋一样红透了。
“胡、胡说什么啊!“
少女的声音一下子拔到了一个完全不像怪盗罗宾的音域。
“那句妈妈不是叫我!L同学只是在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样的问题需要用妈妈来回答呢?”
“我问他那只小长颈鹿是不是在找妈妈!他重复了一下说妈妈?然后我回答嗯!就是这样!不是他叫我妈妈!是他在确认我的问题!”
露西开始在空气里比划口型,比划完之后愣住了,因为在比划的过程中,她的脑子里自动回放了当时的完整画面:L同学从马上下来之后侧过头来,自己条件反射地点头说了个嗯。
那个画面单独拿出来看的话……
确实很像是L同学叫了一声妈妈然后她答应了。
可恶的摩斯坦。
“从我的角度来看,口型就是妈妈,而且是一个问句,然后勒布朗同学回答嗯。”
玛丽点了一下头,微笑温柔到了一种让露西想拿冰淇淋糊她脸上的程度。
“你站的角度有问题!灌木丛的角度不标准!距离也不够!再加上同学的头是——”
露西滔滔不绝地从读唇的原理开始反驳,一路讲到了颌骨肌肉的运动轨迹和元音辅音在不同角度下的形变规律,用词之专业让教授莫里亚蒂都挑不出毛病。
但脸红得像伦敦唯一一朵提前开放的玫瑰。
但反驳到一半,灰发少女忽然停住了,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表情从羞涩变成了警觉。
”等一下。摩斯坦小姐,你既然能读到同学在长颈鹿那边的唇语,就说明你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在了。“
长颈鹿区是两人进动物园之后的第二站,因此玛丽·摩斯坦跟了他们几乎一整个下午。
玛丽·摩斯坦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转过头来,正面看着露西。
“是啊。”
玛丽的坦诚让露西反而被晃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这只蜘蛛会拐弯抹角、会找借口、会编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灌木丛里,结果玛丽直接承认了。
“这很奇怪吗?”玛丽反问了一句,“唱歌这件事,难道不是我和学长之间的事吗?”
露西愣了一下。
确实。
歌剧院首唱是给玛丽和同学的,歌是为他们两个人写的。作为其中一半的当事人,摩斯坦小姐来看看另一半的练习情况,完全说得通。
比起跟踪,这更像是项目管理中的进展追踪。
甚至可以说是负责任的表现。
好有道理。
好气啊。
“但跟踪这件事怎么说都不太好吧。”
露西还是反驳了一句,虽然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有点虚。
“跟踪?我明明只是在找学长的路上……”金发少女的声音慢了一点,“看到了被勒布朗同学拉着手跑出校门的学长,所以才一路跟过来的。说到底擅自行动的是勒布朗同学吧?”
“擅自?我?“
露西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明明唱歌搭档都选定好了,歌是为我和学长写的,练习当然应该由搭档来完成,这是再基础不过的合作流程。”
玛丽的目光落在露西的脸上。
“就算学长需要声乐方面的辅导,就算被要求帮忙教歌,外人也是可以拒绝的吧。”
又是这个词。
外人。
露西发现已经是第二次了。
“所以让玛丽·摩斯坦去教,难道不是更好吗?勒布朗同学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吗?“
这句话说完后,金发少女只是笑,像只是随口说说。
但露西很清楚这不是随口说说,这是莫兰小姐的攻势,用绝对正确的思路把对方推到一个无法反驳的角落里,然后微笑着递过来一个看起来很体面的台阶。
沿着那个台阶走下去,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多余的那个人。
但是——
不好意思。
露西·勒布朗是不会走那个台阶的法国怪盗罗宾。
“摩斯坦小姐的话有漏洞。L同学来找我教歌,是同学自己的选择;我答应教他,是我自己的选择。没有必要因为摩斯坦同学……“
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翠绿色的眼睛,像是两种宝石在阳光下对峙。
露西在心里称了一下接下来这句话的重量,发现重到说出口之后大概没办法收回来。
但还是说了。
“没有必要因为摩斯坦同学这个过去的莫兰的想法就拒绝。”
过去的莫兰这个词的重量足以让天空的阳光都暗了一瞬。
确实,这个瞬间有一朵很薄的云恰好在这个时刻飘过了太阳的正前方。
但玛丽的微笑没有变。
但高马尾还是颤了一下。
”说到底,摩斯坦同学原本是可以做到的。照顾L同学也好,教他唱歌也好,留在他身边也好,叫哪个奇怪的称呼也罢,原本都是可以的。但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搞没的。”
露西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倒是先愣了一下。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是叹息,就好比之前圣诞结束后得知福尔摩斯的小提琴居然是玛丽和L同学一起找到的时候一样。
这让灰发少女很不舒服。
她其实不想可惜摩斯坦小姐,可偏偏那种可惜是真的。
“所以。”少女用一根勺柄堵住了自己的表情,免得脸上那点不该有的复杂被对面的蜘蛛抓到,“这件事照顾L同学也好,教他唱歌也好,做罗兰也好,由我来做,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吧。”
“……原来如此。”
金发少女的声音很轻。
“勒布朗同学既是假罗宾,也可以是假罗兰,听起来像是什么三代主角一样。”
露西率先发觉不对劲,询问道:“那一代主角是什么?”
玛丽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演绎上出了一个微小的裂缝,这可是圣诞黄昏陪同去找福尔摩斯的小提琴时说的话。教授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但玛丽·摩斯坦偶尔会在某些特定的和柯基有关的话题上,面具和脸之间的缝隙会在不经意间露出来。
“是个银发吧。”
金发少女把目光移回远处,声音恢复了平静。
银发是福尔摩斯小姐?
灰发少女的脑子转了一圈。
福尔摩斯是银的,摩斯坦是金的,勒布朗是灰的。
“原来是银金灰啊。”
露西忽然理解了什么。
一代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和卢西安。
二代是玛丽·摩斯坦和卢西安。
三代是自己。
不对。
三个都是,或者说三个都不是,因为L同学从来就不属于任何一代,他只是一直站在那里,从银到金到灰,每一个颜色走过来的时候他都在。
他是所有人的——
露西没有想完这个句子,因为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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