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我觉得夏洛特大概也会说差不多的话。”灰发青年忍不住笑了一下,刻意模仿出福尔摩斯特有的冷淡腔调,“恐惧是一种低效的情感反应,它的唯一功能是让人在面对危险时逃跑,但大部分时候人类面对的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危险,所以恐惧在统计学上是一种浪费。”
亚瑟回头看了一眼。
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有趣,也可能只是被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晃了一下。
虽然这条小径里其实几乎没什么光。
“不过夏洛特会在说完之后再补一句。”卢西安这次模仿得更像了,“但金鱼似乎对恐惧这种情绪有着异常的抗性,不确定是因为钝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数据不足,有待继续观察。”
说完卢西安自己先绷不住了。
“……大概就是这样。”
亚瑟这次看青年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些。
“福尔摩斯小姐的说法和我的说法听起来差不多。”助教把目光收回去,“但底层逻辑完全不同。”
“区别在哪里?”
“她认为恐惧没用,我认为恐惧的对象不存在。但结论是一样的,都不需要害怕。”
“方法不同,答案相同?”
“数学里经常出现这种事。”
坡度变得更陡了。
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夹着树根的泥土,偶尔会打滑,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低头看路。
亚瑟在一尊被常春藤缠满的天使石像前停了下来,翅膀断了一只,剩下的也歪了,石面上爬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头顶上长出来一蓬杂草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助教随后看看附近密密麻麻的墓碑,那些墓碑有的还有名字,有的名字已经被苔藓吃掉了,有的连碑都被春天的草盖了过去,只剩下一个不算太显眼的小土堆。
"L先生你看这些。“
亚瑟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变了。
“无论活着的还是死了的人,他们就像时钟里的齿轮,每天在自己的位置上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转,停,转,停。太阳升起来就转,太阳落下去就停。”
风从墓碑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去,发出一种呜呜的声音。
“有些齿轮转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人注意到它存在过。有些齿轮某一天忽然消失了。“助教视线从最近的一块墓碑上移到了更远处那些被藤蔓完全覆盖的、连名字都已经不存在了的土堆上,“时钟也许会走得不太准,但对于整个社会这台大机器来说,毫无影响。”
公墓里安静了一瞬。
卢西安没有急着反驳,就只是走到亚瑟旁边,并排站在公墓的边缘。
“我不这么觉得。这个世上没有无用的齿轮,也只有齿轮本身能决定自己有什么用。”
两个人面前是半座山的墓碑,背后是半座山的荒野,再远处是灰蒙蒙的伦敦天际线。
青年目光落在那些已经被草盖住的小土堆上、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他们活着的时候也一定有过自己觉得重要的东西,一本书,一顿饭,一个会在傍晚时分站在门口等自己回来的人。
”存在本身就是意义,不需要证明,不需要被谁认可。一次两次的失败和挫折不能抹掉这件事,人的价值不会因为自己觉得没有价值就消失,只是暂时看不见了,就像太阳一样被云遮住了而已,本身还在。”
几只乌鸦蹲在远处的十字架顶端,偶尔叫一声,声音传出去很远,远到好像能传到那些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的人的耳朵里。
亚瑟沉默了,直到那几只乌鸦都飞走了,又换了一批新的来。
“继续走吧。“
男人最终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从公墓高地到海格特山山顶还有最后一个由两面高耸的石壁之间形成的天然通道,头顶的树枝从两侧伸过来交叉覆盖,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但在通道的最远处有一小块光。
“一个隧道,虽然又长又黑,但总归是透出了光来的。”
卢西安下意识说了这句话。
亚瑟没有回头,但脚步好像慢了。
最后当两个人同时迈出通道后踏上了海格特山的山顶平台,从这里可以看到大半个伦敦。
泰晤士河从城市的中央蜿蜒而过,大本钟的尖顶在极远的地方若隐若现,再远一点是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就像一个银色的碗被扣在了一堆灰色积木的最上面。
天不知为何慢慢地阴了,整座城市就这样沉进了灰色里。
“不错的景色。”卢西安说。
亚瑟站在他旁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座正在被灰色吞没的城市,风在山顶上比山腰大了不止一个级别,吹得两个人的衣服都在扑腾。
“亚瑟先生,我最近看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主人公是个天才的故事,他把整个骗局设计得无比完美,所有的证据和时间以及目击证词全都指向一个错误的答案,只为了掩盖一个单纯的真相。”
亚瑟没有说话。
“有一个人遇到了退无可退的人杀了另一个人,人死了,然后那个天才出现替她处理了尸体。”灰色的头发被风吹到青年额前,“但除了处理之外,他还杀了一个人,让这具新的尸体代替原来那个人出现在警方面前,最后又让所有人以为那个人在下午四点还活着。”
山顶上忽然只剩下了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灰发青年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亚瑟。
“所有的错综复杂,底色不过是一份单纯到极致的守护。这件事可能是错的,又或许不是错的。”
“……为什么这么说?”
亚瑟终于开口了。
“人都是相对自私的。”卢西安说,“比起不认识的人的安危,更关心身边人的安危,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也是这种人。”
他确实是这种人。
每一次卢西安都在做一个和亚瑟本质上一模一样的选择:在两个都很重要的东西里面,挑出了一个对自己来说更重要的,之后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一个走过去。
蜂巢案是这样,巴林银行是这样,冰库也是这样,还有很多,但总的来说方向不同,逻辑相同。
“所以站在那个凶手的角度来说,除了杀人这个结果本身之外,动机是能够理解的。“
“确实,L先生人如其名。“助教的语气变成了一种从未在课堂上出现过的声音,从助教叫学生变成了对等的正式称呼,”倒也正常,华生先生。”
“可能吧。”
卢西安回答,紧接着话锋转到了一个让亚瑟没有预料到的方向。
“但也因此才悲哀。”
“什么悲哀?”
灰发青年的目光落在远方那条已经变成灰色的泰晤士河上。
“故事里面还有一个人,本来已经失去了一切,就这样在桥洞底下翻捡别人扔掉的工业杂志。”
风在这一刻忽然变小了,像是也在听。
大概属于几百万人共同生活在一起时才会产生的复杂味道。
“但即便如此也在努力活着,在码头区的仓库里给自己搭一个家,用铅笔在杂志的扉页上写自己的名字——”
卢西安想到了那本翻烂了的《英国工业评论》上的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虽然模糊了大半,但还在。
一个人在世界上活着的最后一点证据,就是肯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一本旧杂志的扉页上。
“他大概觉得只要还活着,事情总会好起来的。也许明天就能找到一份工作,也许后天就能租一间屋子,但最后连唯一拥有的生命都被拿走了,而且是因为觉得有了希望才失去的。”
因为有人给了他食物,因为有人和他说话,因为有人让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完全多余的,然后正是那些让他产生希望的东西,让他被选中成为替死者。
“这不是悲哀是什么?”
说到这里的时候,灰发青年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个画面。
那个画面和眼前的案件无关,倒是和自己有关。
教授的做法和这个故事里的天才有某种让人不舒服的相似性,用无比精密的布局去达成一个目的,过程中不在乎谁会成为代价,但如果动机不是控制而是守护呢?
真诚和欺骗,守护和利用,这两组词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只有一个主观判断的厚度。
更要命的是,如果不知道真相,它们从外面看起来一模一样。
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甚至有时候当事人自己都可能不知道。
“前者和后者的区别。“卢西安的声音里有了连亚瑟都能听出来的不同的东西,”只在于当事人的主观不同所造就的结果。我自认还是很理解那种心情的。就说那个替死者,他和凶手之间没有任何冲突,凶手也不必置他于死地。但如果杀了天才自己就能救那些人,那个天才大概绝不会手软,天才没有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他人的命高出多少。”
助教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亚瑟其实早就不认为自己能瞒过伦敦的侦探们了,他就知道这一切终究会被发现的。
福尔摩斯也好,华生也好,甚至布朗神父和马普尔小姐也无所谓,伦敦的侦探们不可能永远被蒙在鼓里,骗局再精密,也不是为了骗侦探而设计的,仅仅是为了一对母女而设计的。
只需要骗过苏格兰场就够了,只需要骗到苏珊能够安安稳稳地在弗勒街住下去,格温能够继续上学,隔壁那个每次做对一道题就说不错的数学老师能够继续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就足够了。
而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灰发青年——
“华生先生是个值得交流的朋友。”
卢西安看向了他。
“不过这不是我说的。”
助教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一月份的时候我遇到了罗温先生,他说的。”
“感觉憨豆先生太容易遇到了,但我从圣诞后就没怎么见到了。”卢西安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的。”亚瑟的语气里出现了一点不太常见的温度,“我这样的人或多或少都会遇到罗温先生。也不知道是同类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虽然不受成年人欢迎,罗温先生其实很受孩子们的喜爱。”
“确实。”卢西安点了点头。
毕竟是憨豆先生嘛,因此青年也能理解。
“当时他对我说了一句话。”亚瑟继续道,“他说,亚瑟先生,有机会的话就去买一份探索集吧。”
“原因呢?”
“他说,我的朋友写的,很好看。买了之后你和他也就成朋友了。”
卢西安倒是没想到憨豆先生就是这么给人推荐自己写的书的。
“不过我没有买。”亚瑟补了一句,“是格温后来直接送给我的。”
灰发青年站在山顶上看着伦敦城的轮廓,忽然觉得世界有时候转起来的方式确实很像齿轮,一个齿轮转动了,另一个齿轮才能转动,没有一颗是真的多余的。
“……但是,亚瑟,我们就不必藏着掖着了。”
助教闻言后背绷了一下。
“其实在某些情况下,我会站在犯人这一边而非死者一边。“灰发青年的声音很平静,”有些真相注定是要被隐藏的。安德鲁那样的人,我对他的死并不在乎。若是一开始没有外人插手,只是苏珊一个人的行动,我或许会替她处理好后续的事,让苏格兰场以为是黑帮犯罪,或者别的什么缘故。”
亚瑟没有回头,但却比这辈子任何一次听一段数学教学都更认真地听。
“我尊重你的决定。”卢西安说,“让前者的真相永远埋没。但——”
“说起来。”
亚瑟忽然开口了。
“那么L先生觉得我为什么不立刻告诉苏格兰场呢?”
”说到底报警的代价并不大,你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只是因为在你心里,哪怕是让在意的人受一点点委屈,都是不可接受的。”
亚瑟终于转过头来,两个人就此对视。
“是的。”
忽然,亚瑟忽然问了一个不太一样的问题。
“对了,L先生刚才讲到中间的时候,表情似乎变了一下,是在对我说话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卢西安没有否认。
“想到了一个有趣的结果。因为善意所以不顾一切地想要拯救,和看见了光就朝着那个方向飞过去结果不幸逝去,这两件事,如果不知道真相的话,过程和结果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亚瑟想了想:“真诚和欺骗,温柔过往的回忆可能只是谎言。”
卢西安点了点头。
“最典型的例子大概就是伊卡洛斯了。”亚瑟说。
“太阳没有欺骗伊卡洛斯。”卢西安回答,“太阳只是在那里。”
“但伊卡洛斯一边被太阳灼烧,一边与骄傲一同坠落。”亚瑟的目光落在头顶那片灰色的云层上,“希腊神话里神是存在的,太阳神赫利俄斯每天驾着战车横渡天穹,他当然看见了那个朝自己飞过来的孩子,可太阳什么都没有做,就只是看看伊卡洛斯的蜡翼融化,最终坠落,在大海中安详地断绝了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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