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小姐必不可能成为败犬! 第326章

作者:五月不行

亚瑟忽然轻轻摆了摇头,把帆布袋拎起来。

“不好意思,话多了,没什么意义的闲话。”

随后转过身来面朝着那座正在被云层一层一层覆盖的城市,云海在脚下翻腾。

“先生,这就是我想让你看的景色。”

卢西安看了过去。

伦敦铺在脚底下,灰色的屋顶,锈红色的烟囱,石板路上蚂蚁一样移动的马车和行人,泰晤士河在城市的正中央安安静静地流着,什么都带走但什么也不留下。

而在所有灰色和棕色的最上面,云层的边缘透出了最后一道光从西北方向斜斜地切进来,穿过了大半个伦敦的天空,刚好落在了圣保罗大教堂穹顶上面的金色十字架上。

十字架闪了一下。

非常亮。

“确实不错。”卢西安说。

……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

路旁出现了一条通往汉普斯特德荒野的岔路。

两个人在这里分开,卢西安往南回贝克街,亚瑟往东回弗勒街。

“说起来,如果是苏珊女士和格温的话,她们或许没办法做到沉默。”卢西安目光落在前方那一段被夕阳染了一层暖红色的小路上,“这点是理所当然的,正是因为她们没办法做到让别人替自己承担这种代价而自己心安理得地继续活下去,这才是她们会让那个人在意的原因。”

青年转过头,看了亚瑟一眼。

“如果她们打从一开始就是会心安理得的那种人,那个人就不会做到这种地步。”

山风吹过两个人之间那一段荒野铺出来的小路,草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一波一波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亚瑟的目光在卢西安脸上停了很久,然后脸上出现了一个笑容。

这还是卢西安认识亚瑟以来的第一次见到,男人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会处理好的,拜托了。”

……

抵达弗勒街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到了另一边。

手里依然拎着那只帆布袋的亚瑟走到弗勒街十七号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男人原本是打算径直拐进自家十九号的,钥匙都已经从口袋里摸出来了——

结果十七号的门开了。

苏珊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身上还套着便当店那件浅蓝色的围裙,与此同时她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亚瑟没看清是什么,但那只手在过去几个月里给过他无数份午餐,从烤土豆、煎培根,到偶尔会多塞一颗水煮蛋的旧报纸包,每一次都被这只手叠得很整齐。

“亚瑟先生。”

“嗯。”亚瑟应了一声。

两个人之间空了几秒。傍晚的风从街口吹过来,把弗勒街十七号门廊下挂着的小铜铃晃了一下,铃声不响,只是轻轻碰了一下铃舌,像在替谁清了清嗓子。

“亚瑟先生。”

苏珊重新开口的时候,捏着那样东西的手颤抖地伸过来。

“这个,给你。”

亚瑟低头。

那只摊开的、有点发黄的掌心里躺着一枚样式很旧的银色小戒指,内圈的纹路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了,从价格来算估计换不了一顿像样的晚餐。

“……苏珊女士。”

“这几天我想了想。”女人没有抬头,“怎么能只让亚瑟先生一个人为我们做那么多事。”

亚瑟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打算明天去苏格兰场自首——”

“……苏珊。”

“听我说完。”

女人几乎带着一种恳求的方式打断了他。

”格温还在上学,她以后要长大,要交朋友,要喜欢一个人,要嫁一个人,要被人善待。她不能一辈子背着这个秘密生活,我也不能,亚瑟先生,请你照顾好格温。”

亚瑟没有回答。

他其实早就做好了准备,就是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因爱生恨、痴迷成狂、对苏珊纠缠不止的角色,把所有的罪名往自己身上扣,把那位单亲妈妈连同她的女儿一起,干干净净地从那滩泥水里抬出去。

这个剧本演算过几十遍。

哪怕刚刚被华生那样说了也还是这样打算的。

当然亚瑟知道苏珊还不知道安德鲁的尸体其实不是安德鲁,她只是单纯地认为那个躺在泰晤士河南岸码头上的人还是安德鲁本人,而真相终究要被说出口。

“为什么啊——”

但此刻亚瑟用只用来写公式的手接过了那枚戒指,而声音吐露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如果你过得不幸福,那我做的一切才是徒劳……戒指又是为了什么……”

苏珊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男人,这个平时连笑都不怎么哭的人,这个每次格温做对一两题只会说不错然后继续讲下一道的人,原来哭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想笑的苏珊没忍住,眼泪也掉下来了。

“你不用因为收下了这个戒指而有负担,它只是个礼物。但如果你考虑和出狱后的我在一起,它才会有一点点特别的意思。”

亚瑟很想回答,但问题是嗓子里堵满了什么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珊看看还在哭的亚瑟,忽然笑出了声。

“像亚瑟先生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哭得这么惨吗?”

门廊下面那只小铜铃又被风碰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

弗勒街尽头响起了脚步声。

“亚瑟助教只是不擅长表达。”

卢西安站在弗勒街的街灯下面,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其实灰发青年已经往贝克街有壁炉和棒棒糖的地方走了,可结果又走回来了。

因为想了想,觉得有些事应该当面说。

“但是他真的喜欢你,苏珊。所以你就让他好好哭一会儿吧。”

苏珊转头看看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这里的灰发青年。

“毕竟。”卢西安看了一眼还在低头哭的亚瑟,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苏珊,夕阳的最后一点光刚好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上,“逻辑的尽头,不是理性与秩序的理想国,而是某个人打算用生命奉献的爱情。”

苏珊愣愣地看着卢西安。

“华生先生……我这就去自首,不会让你和福尔摩斯小姐为难。请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格温的事安排一下——”

“明天再说吧,更何况亚瑟还有一些话没有对你说。”卢西安开口,“今天把我当个客人就行。”

苏珊看看灰发青年,又看了看亚瑟。

亚瑟终于把脸从掌心里抬了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似乎在试图做出一个微笑的形状,做了两次都没成功,第三次勉强算是成了。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弗勒街十七号的厨房不大。

一张木桌,四把椅子,墙角的炉子上煮着汤,香气慢慢地从锅里漫出来,把整间小屋子捂得暖暖的。

亚瑟在卢西安按了一下肩膀之后,非常听话地坐到了角落里那把椅子上,用布擦了好几遍眼睛,虽然擦完了,但眼睛还是红的。苏珊系好围裙的腰带,转身去切了一颗洋葱,切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对着洋葱笑了一下。

“今天就把切洋葱这件事,全推到这颗洋葱头上吧。”

卢西安听见这句话也忍不住笑了。

“苏珊女士可以让全伦敦的人都看不见你哭。”

“但是这颗洋葱不行。”

“……是的。”

女人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颗洋葱不行。”

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炉子上那锅汤的香气一点一点往街上送。

就在这个时候。

“妈———”

弗勒街十七号的门被推开了,格温抱着课本和书包蹦蹦跳跳地跨进了门廊。

“我回来了,今天数学小测我考了——”

话说到一半,少女停住了,先看见了坐在角落椅子上的眼睛还有点红的亚瑟,又看见了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切洋葱的妈妈,最后看见灰发青年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正在帮忙剥一颗洋葱。

“……华生先生?亚瑟叔?“

格温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书包,因感到了一种几乎肉眼可见的局促。

其实她今天在学校的时候就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妈妈这几天的状态不太对,种种迹象指向一个不太想面对但已经准备好面对的答案。

但她没想到回来之后会看到这个画面。

亚瑟先生在,妈妈在做饭,华生先生在剥洋葱。

“今天只是来做客的。”卢西安举了举手里的洋葱,“格温,书包放好了就来帮忙?”

格温把书包挂在门后面的钩子上,随后走到桌边坐下来,观察周围的一切。

这是什么呢。

妈妈在做饭,隔壁的叔叔坐在桌边,一个来做客的大人在帮忙。

这大概就是……家的样子吧。

格温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画面。以前在老房子里,这个时间点她通常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写作业,客厅里要么是沉默要么是争吵,厨房的灯有时候亮有时候不亮,饭菜有时候热有时候不热。

但现在——

暖暖的,灶台上的锅在冒热气,洋葱的气味虽然有点呛,但又莫名让人觉得踏实,好像只要这股味道一直在,这间房就永远不会冷下来。

门又被敲响了。

厨房里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灰发青年眉头皱了一下,感觉应该不是苏格兰场的人。

自己和夏洛特今天下午分开的时候,案件的所有线索还压在情报没到位的层面,雷斯垂德手底下那帮人虽然热心,但还没热心到傍晚就敲到弗勒街上,更何况夏洛特也不该知道自己在这里才对。

“我去开门。”

卢西安朝苏珊那边比了一个稍等的手势,自己走过去拉开了门。

结果门外站着的人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金鱼。”夏洛特·福尔摩斯靠在门上,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糖面随便冲着青年的方向晃了一下,“大晚上的,金鱼还没回贝克街,我就出来看一下,结果果然在这里。”

青年看看站在弗勒街十七号门廊下面、被傍晚的灯光斜斜地照着的银发少女,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夏洛特,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破案的步骤。”

卢西安认命地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

“进来吧。”

其实夏洛特是因为下午总是和金鱼一起回来的露西不仅回来得异常早还是一个人,感觉金鱼或许又跑去了哪里,之后去学校门口问了一下保安得知和下午和亚瑟一起走了,貌似爬山去了,因此最大的可能性就在切尔西区。

而且毕竟顺路,破案的话确实也得到这里来看一下。

少女走进门的时候,目光在亚瑟红红的眼睛上扫了一下,又在苏珊的围裙上扫了一下,最后在桌上那颗剥了的洋葱上停了一下,于是演绎法就这样把整个场景的信息量全部处理完了。

金鱼和亚瑟爬完山之后来了这里,亚瑟和苏珊之间发生了推心置腹的对话,金鱼介入了,然后留下来吃饭了,至于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