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欧若斯的猎鹿帽已经摘了搁在柜子上,银色的短发散下来贴着脸颊两侧,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在宠物医院里认真等着主人听话坐好的小猫。
问题是这只小猫的语气是在下达指令,而且是指令第二次重复。
经验告诉卢西安,如果不照做的话,第三次重复的时候语气不会变,但接下来的事情可能会变得比较难以收拾。
卢西安坐上去后,欧若斯就从药品柜里找出了碘酒和纱布。走过来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手里拿着东西的姿势意外地熟练。
“躺下。”
“……为什么要躺?坐着包就行了。”
“躺着更方便处理,而且金鱼你今晚消耗了大量的体力。从心跳和呼吸频率来看,你现在的身体状态并不适合维持坐姿太久。”
卢西安最终还是躺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和这位奇怪少女在这种事情上较真完全是浪费精力。
她不会让步的,这一点和夏洛特完全不同,夏洛特遇到这种情况大概会先嫌弃他小题大做,随后在被他反驳之后气鼓鼓地接受事实,最后假装自己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步。
但这位银发少女既不会嫌弃也不会让步,只会重复同一句话直到对方照做。
而且卢西安不得不承认的是,躺下去之后确实比坐着舒服。
少女把沾了碘酒的棉球按在伤口上的时候,动作轻到卢西安几乎感觉不到碘酒的刺痛。大概是因为棉球只沾了极少量的碘酒,刚好够消毒但不够产生明显的刺激。
“你以前处理过伤口?”
“看过资料。”少女回答得不假思索,“人体创伤护理的标准流程在任何一本基础急救手册上都有。”
“看资料和实际操作是两回事。”
“金鱼是唯一值得让我实际操作的人。”
欧若斯没有抬头,纱布从掌心绕过手背再绕回来,松紧度刚好卡在既能止血又不影响手指活动的区间。松开之前她在绷带的表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确认自己刚才做的东西是结实的。
“外面果然太危险了。”
“嗯?”
“下次不能让金鱼受一点伤才行。”
“……人活在世上不可能完全不受伤的。”
“如果是在有我的环境里就可以。”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
卢西安在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下。
有我的环境,如果翻译一下的话,大概就是如果一直待在我身边的话就不会有危险,终点指向的是把金鱼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说实话,这位奇怪的少女虽然表现得和真正的夏洛特有各种各样的微妙差异,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她确实在关心自己。
卢西安想起了教授。
演绎出来的玛丽·摩斯坦也以一种滴水不漏的方式关心过自己。
方式不同,目的也可能不同,但从外部看,关心这件事本身长得太像了,像到没办法在第一时间分出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又或者全是真的,只是真的方式不一样。
所以一时半会也说不好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后勤制服的工作人员敲了敲医务室的门,探进来半个头,托盘上摆着两杯热可可。
“华生先生,福尔摩斯小姐,夜间气温偏低,基地后勤配送给你们的。”
卢西安看看那两杯热可可。
又来了。
昨天的热可可让解毒功能启动了,检测到了重度睡眠诱导物质,生效概率八分之一。
昨天是没有中,今天呢?
但卢西安还没来得及思考要不要喝的时候,一只小手已经从他的方向拿起了一杯,另一只手把杯沿送到了他的嘴边。
“喝。金鱼从荒野里走了一整晚,身体需要热量补充。”
“我可以自己——”
“我来。”
少女把杯沿贴在了青年的唇上。热可可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但一口下去能从喉咙暖到胃里,甜度和昨天一样。
卢西安喝了大半杯。
系统果不其然地跳了出来,结果是未生效。
欧若斯把自己的那杯也喝完了,杯子放在旁边的柜子上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紧接着银发少女在铁架床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坐下来之后,两人没有再说话。
日光灯嗡地响着,雨声在外面慢慢变小,消毒水的味道在暖气里渐渐变得不那么刺鼻。
“金鱼。”
欧若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声音有些含糊。
然后整个人就这样往前一倒,脑袋搁在了床上。
睡着了?
卢西安盯着那颗趴在自己床边的银色脑袋看。
难不成今天的热可可是给她自己喝的那杯也有问题?不对,如果两杯都是她准备的话,她不可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除非今天的热可可不是她准备的。
或者说,今天她故意让自己也喝了同样的东西。
为什么?
卢西安想不通,但少女的呼吸已经变成了睡眠状态下那种均匀而缓慢的节奏。
灰发青年于是打算装睡一下,反正今晚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了。
过去了大概二十分钟。
卢西安听见布料被解开的声音,他手上的纱布被一层一层地拆开了,少女轻轻地把刚才绑好的绷带从手背上解下来,展开纱布的动作慢到像是生怕弄疼了什么。
最后一层纱布被揭开后,卢西安感觉到了一种让大脑在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空白的触感——
湿润温热的柔软触感。
少女的舌尖贴在了伤口上,沿着那道浅浅的口子慢慢地舔了过去。
舌面完全贴合在皮肤表面上,经过伤口的边缘时速度会更慢一些,像是在用味觉确认这道口子的深度和长度,哪里更深一点,哪里已经开始结痂,哪里的皮肤因为碘酒的刺激而发红。
卢西安的表情管理此刻经受着今天晚上最严峻的考验。
因为呼吸不能变,心率不能变,面部的任何肌肉都不能动。
如果在这个时候露出了任何我是醒的的信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完全不可预测了。
欧若斯舔了一遍之后似乎还没有结束。
第二遍比第一遍更慢了。
舌尖在伤口中段的某个位置上多停留了一下,好像是找到了一个味道特别浓的地方,大概是渗出的血和碘酒混合之后的那种味道。
第三遍的时候,少女的注意力从伤口上移开了,移到了旁边的手指上。
少女含住了卢西安的中指,然后换了食指,紧接着是无名指。
每一根手指被含住的时间都不一样,有的长有的短,似乎和手指的温度有关,越凉的待得越久。全部做完之后,少女的嘴唇从最后一根手指上离开,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吧唧。
然后纱布被重新缠了回去。之后的动作让卢西安又一次出乎了预料,少女没有像昨天晚上那样直接钻进被子里趴在他的胸口,而是换了一种姿势。
她把卢西安没有受伤的那只右手的手掌摊开,把自己的脸靠了上去,与此同时把卢西安左边那只绑了纱布的手拿起来放在了自己的头上。
最后两条手臂从下面伸过来,环住了卢西安的腰。
整个人就这样坐在凳子上趴在床边,脸靠着他的一只手掌,头上搁着另一只手,腰间环着她的手臂,像一只在主人的手心里蜷起来的小动物。
卢西安装着睡着闭了好一会儿眼睛。
毕竟昨天晚上的教训还在,少女在他胸口上趴到五点都没有真正睡着。
所以今天也不能掉以轻心,如果她还是醒着的话,自己动一下就全暴露了。
过了大约五分钟。
卢西安发现少女从半醒半睡的混沌状态真的变成了真正的深度睡眠。
又过了五分钟。
左手上的银色头发因为少女脑袋轻微的下沉而在他的手中多蹭了一下。
这是一个在清醒状态下绝对不可能自然产生的随机运动,只有真正失去意识的人的脑袋才会因为重力而自由地往手掌上多滑那么一点。
卢西安终于睁开了眼睛。
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的东西不多:右手方向是少女靠在自己掌心里的脑袋的侧面,银色的短发散在手间,能看到一只闭着的眼睛的睫毛,以及半张贴在掌心凹陷里的脸颊。
以及腰间环着的少女两条手臂,即使在睡眠中也没有松开。
灰发青年在这个姿势里看了一会儿。
由于少女的脸贴在自己右手拳心的缘故,如果要起身就必须把手抽出来,手抽出来就一定会把她弄醒。
这和昨晚趴在胸口的情况不一样,昨晚的姿势理论上是可以悄悄挪开的,但今天不行。
这个人不是夏洛特。但她到底是谁,卢西安暂时还是不知道。
“算了。”
灰发青年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最后一圈,稍微低了一下头,也闭上眼睛睡着了。
卢西安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银发少女已经不见了。
【金鱼,我去处理一些和案件有关的事情,不要担心——H】
灰发青年把纸条折好收进了口袋里。这位少女不在的话,就意味着卢西安现在有了独自行动的窗口。他坐在铁架床上想了一会儿。
真正的夏洛特和迈克罗夫特最大的可能性就在谢林福德监狱的最里层。但直接突入显然不现实,暗中控制了这座监狱的人应该不至于那么让自己轻易进去才对。
所以不如先收集情报之类的。
因此卢西安想起了昨天在笔记本上看到的那个名字。
汤米·谢尔比。
爱尔兰地区黑帮剃刀党的老大,十多年前被关入谢林福德。
莫里亚蒂这个姓氏源自爱尔兰语。
如果想要了解爱尔兰地区的犯罪历史,以及这个姓氏背后可能存在的故事,这个人大概是整座岛上最合适的信息源。
卢西安从医务室的洗手台上接了一把冷水抹了把脸,整理好衣服推门出去了。
……
谢林福德的外围监狱和卢西安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没有那种地牢式的阴暗潮湿,走廊虽然窄但很干净,墙壁上刷着浅灰色的涂料,每隔几米挂一盏节能灯管,光线不刺眼但也绝不昏暗。
如果忽略掉铁栏杆和牢房门上的三重锁的话,这里看上去更像是一所经费不太充裕的寄宿学校。
由于有着艾利克特雷维扬的授权以及昨天命案调查留下的脸熟程度,通行还算顺利。沿途的狱警对卢西安的到来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毕竟华生和福尔摩斯在破案,走到哪里都不奇怪。
但犯人们就不一样了。
走在监狱区走廊里的时候,两侧牢房的铁栏后面不断有人凑过来看他。
“嘿,是华生先生?”
“真的假的?探案集的华生?”
“你们吵什么,让我看看,比我想象中年轻嘛。”
“他在冰库里那一段写得可真够呛,华生先生你当时冷不冷啊?”
谢林福德外围监狱的犯人们日常的娱乐活动不多。
除了放风时间里的格斗和偶尔被送进来的报纸之外,探案集大概是这地方为数不多的精神食粮。有人把每一期都翻来覆去读了不下十遍,读到最后连福尔摩斯在第几页说了几次显然都能背出来。
不过让犯人们感兴趣的不只是华生这个身份。
“听说你昨天晚上和红龙打了?”
这个消息传得比卢西安预想的快。
“正面对峙还不落下风?那个疯子都咬死几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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