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我听巡逻队的人说红龙的假牙被什么东西敲碎了,用的是铁手杖?”
“靠手杖和红龙对打?有点东西啊……”
“手杖是什么牌子?能不能帮我搞一根?”
“你用个鬼的手杖,你连路都走不直。”
“你说什么?!”
卢西安在走廊里走过的时候,两侧栏杆后面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竖大拇指,有人吹口哨,有人冲他比了个致敬的手势。
总之整体氛围比预想中友善得多。
大概是因为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任何新面孔和新故事都是稀缺品,更何况是一个确确实实能够和红龙硬打的年轻人。
在两名狱警的陪同下,卢西安走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四人间牢房前面。
一个浅蓝色眼睛深棕色短发的男人坐在靠窗那张床上,背靠着墙壁,汤米·谢尔比。
另一个坐在桌旁,块头比谢尔比大了整整一圈,正用铅笔在报纸的空白处写写画画,阿尔菲·索洛蒙斯。
“客人来了,阿尔菲。”
卢西安记得这个名字,另一个黑帮首领,和谢尔比既是敌人又是合作者,两人之间的关系复杂到大概需要六部电视剧才能理清楚。
阿尔菲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卢西安,然后继续写东西。
“知道了,茶凉了。”
“我知道茶凉了。”
“我是说让他别喝。”
“他还没说要喝。”
“反正先告诉他。”
这段对话结束的速度比它开始的速度还快。最终谢尔比站了起来。
“华生先生,听说你昨晚在荒野上和红龙跳了支舞。”
“不算跳舞。”卢西安站在牢房门口,“他不太会领舞。”
谢尔比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进来坐吧。”
……
“我来找谢尔比先生是因为在写东西。”进入牢房的卢西安开门见山,“探案集之外,我还在写一个关于怪盗的故事集。”
“怪盗莫里亚蒂。”谢尔比点了点头,“知道。报纸上的东西我们都看了。”
“看来谢尔比先生的阅读面很广。”
“这地方除了报纸也没什么别的可看。”谢尔比挥了挥手,“书这里倒是有,有人在放风的时候朗读探案集,声音大得整个B区都能听见。”
“读得好吗?”
“读到福尔摩斯说显然的时候会故意停顿,等所有人鼓掌。”
“……据说已经成了B区每晚的固定节目了。”
卢西安觉得自己大概需要习惯探案集在这个世界上的传播方式。
“说回来。”卢西安把话题拉了回来,“莫里亚蒂这个姓氏是爱尔兰语源的,所以如果谢尔比先生不介意的话,我想了解一些爱尔兰地区的犯罪历史,用来充实故事集的背景。”
一旁的阿尔菲突然开口:“华生是来采访我们的?”
“差不多。”
“采访费怎么算?”
“阿尔菲。”谢尔比的语气没有变,“他是来聊天的,不是来做生意的。”
“聊天和做生意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做生意需要报价,聊天只需要两杯茶。”谢尔比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可惜今天的茶已经凉了。”
“这里的茶什么时候不是凉的。”
一个金发的年轻人从枕头底下翻出来半张脸,睡眼惺忪地看了卢西安一眼。
“你就是华生?个子比我想的高。”
丹尼。
“你要是想了解爱尔兰的犯罪史,问汤米准没错。”一个壮实的男人扛着几条洗好的被单走了进来,“毕竟他自己就是一本活的。”
强尼。
四个人齐了。
“那就聊聊吧。”谢尔比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没点的烟叼在嘴里,“你想知道什么?”
于是卢西安便和四个人聊了起来。
剃刀党的历史其实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一个从赛马场起步,逐渐渗透到了合法生意领域的庞大组织,赛马场的控制权,和当局的博弈,北部的扩张,和别的帮派的冲突,每一步都有代价。
偶尔阿尔菲会在旁边补一句,两个人的记忆在某些细节上不完全一致,但谁也懒得纠正谁。大概是因为这些事已经过去了太久,争论细节的意义比凉透的茶还淡。
“最可惜的还是最后那一仗,远道而来的意大利黑手党。”
“和黑手党打了?”
“一场不死不休的全面的对决。”阿尔菲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意大利人从西西里派了一整船的人过来,带着枪和钱,还有一个写得很漂亮的合作协议——”
“协议的条件是什么?”
“他们想要伯明翰的赌场控制权。”谢尔比接口,“作为交换,提供意大利那边的走私通道。”
“你们没同意?”
“同意了。”
卢西安愣了一下。
毕竟在大多数叙事里意大利黑手党的合作协议就是一张擦了毒药的纸,正常人碰都不会碰。
“同意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谢尔比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字面意思。”谢尔比的浅蓝色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卢西安在这种级别的人物身上很少见到的困惑,“协议签了,人手部署了,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然后在执行的那天晚上,所有的东西全部乱了。远道而来的黑手党人员全军覆没,剃刀党这边也是覆灭性的打击。我的兄弟们要么死了要么被抓了,而我自己就在这里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一样。”强尼在旁边补了一句,“双方都觉得是对方先动的手,可事后复盘的时候发现双方谁都没有先动手。所有人都是在同一时间收到了错误的信号,然后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有人在幕后。”丹尼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很明显。”谢尔比点头,“但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整件事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人出来认领,也没有人在事后占据我们留下的地盘。”
卢西安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个隐身在幕后的势力同时操控了两个互相敌对的犯罪组织,让它们自相残杀,然后在双方覆灭之后不占据任何利益,这不像是普通的犯罪者会做的事。
但如果目的不是利益而是秩序呢?
如果有人认为这两个组织的存在本身就是需要被清除的变量呢?
教授?不过从这个时间来看,年纪那么小就开始行动了吗?
这个念头在卢西安的脑子里闪了一下。
不过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于是卢西安把话题引向了自己真正想问的方向。
“说到莫里亚蒂,谢尔比先生对这个姓氏有什么了解吗?”
“莫里亚蒂在爱尔兰属于中等稀有程度的姓氏。”谢尔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了手指间,“在爱尔兰的姓氏排名里大概在百名左右或者稍微靠后一些,远不如墨菲、凯利、奥布莱恩这些大姓普遍。主要和爱尔兰西南部的凯里郡有关,特别是丁格尔半岛一带比较集中。”
“有和犯罪有关联的吗?”
谢尔比想了想。
“在我的记忆里,爱尔兰地区没有什么以莫里亚蒂为姓的著名犯罪者。”
卢西安在心里记下了这条信息。
如果教授莫里亚蒂确实来自爱尔兰,但爱尔兰地区又没有以莫里亚蒂为姓的知名犯罪者,那就说明教授的出身和爱尔兰的犯罪传统之间可能并没有直接的联系。
换句话说,教授的犯罪帝国是自己从零开始建的。
白手起家这个词用在犯罪事业上总觉得有些怪,但事实如此。
“不过。”强尼忽然从旁边插了一句,“汤米,你不是之前在你结婚的时候提过还有个莫里亚蒂的小家族来看?”
”……对,你说得对。”谢尔比露出了回忆的神情,“确实有一个莫里亚蒂家族,不过说起来挺有意思的,这家人明明住在苏格兰的爱丁堡,却跑到了爱尔兰来做事。”
“从苏格兰跑到爱尔兰?”
“对。”谢尔比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说起来也是个小家族,经营的方向我已经不太记得了,但没什么名气。”
“后来呢?”
“覆灭了,在犯罪界这样的小家族多的跟海里的浪涛一样,虽然名字是大海的主人,可似乎并没有媲美的本领。”
谢尔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
毕竟在他的人生里,覆灭这个词大概已经被用过太多次了,多到已经从动词变成了一种和天气差不多的客观状态,今天覆灭,明天也覆灭,后天可能还是覆灭。
总之英国的天空嘛,不是下雨就是覆灭。
“最后一任首领和妻子被敌对势力找到了机会,在妻子即将生下孩子的时候被视作亲人的叛徒泄密杀了,夫妻双双殒命,一个都没留下。”
“家族就两个人?”
”对,每代都是这样,娶妻或者嫁人后的爱人也就是第二个莫里亚蒂。”谢尔比点头,“后来据说是当时刚刚被招募进来的管家带着人报复回去了,把凶手那边也给灭了。”
“孩子呢?”
“那个孩子。”谢尔比的眉头皱了一下,“说不清楚,有人说生下来了,有人说没来得及生就成了死胎,这种事在我们这行非常常见,总之在首领和妻子都死了之后,你也知道,人走茶凉,这个家族就逐渐没落了,到最后几乎等于不存在,跟无数个小家族一样。”
“原来如此。”灰发青年点头,“谢尔比先生记性确实好,不愧是爱尔兰的犯罪历史本身。”
“过誉了,只是那个家族有个很奇怪的传统,所以我才记得特别清楚。”
“什么传统?”
“孩子的取名。”
谢尔比把烟转了半圈。
“莫里亚蒂家族有个规矩,孩子出生之后不立刻取名,要等到五岁才让父亲正式命名,五岁之前只有姓,没有名字。”
“五岁才取名?”
“对。”男人的眼睛里浮现出了说不清是欣赏还是感慨的东西,“听起来很奇怪对吧?但据说这个家族的人认为名字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不能在孩子还不了解自己是谁的时候就强加给他。要等到孩子有了基本的认知之后,由父亲观察孩子的性格和天赋,再决定赐予什么样的名字。”
“五岁之前就只是莫里亚蒂?”
“就只是莫里亚蒂。”
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北海在远处翻着灰色的浪,大海的浪涛声从某个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消失了。
“还有一条。”
谢尔比忽然又补了一句。
“家族里的女孩如果长大以后有了爱的人,也可以让所爱的人给她一个名字。”
“给她名字?”
“一个只属于她和他之间的名字。”
谢尔比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应该是灰发青年进入牢房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真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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