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也就是莫里亚蒂先生给莫里亚蒂女士取名,据说只有这种名字,才算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 189:欢迎来到实力至上的姐妹夺鱼的监狱大战
此刻的玛丽·摩斯坦正在喝茶。
膝盖上方摊着一份来自意大利的《晚邮报》,其地位大约等同于新大陆的《纽约时报》或英格兰的《泰晤士报》,是一份非常值得阅读的报纸,内容详尽,立场克制,版面也排得很好看。
但少女的目光既不在茶上,也不在报纸上,而是在趴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蜘蛛上。
玛丽就这样看着它。
老管家莫兰端着刚烤好的司康从厨房走过来的时候,扫了一眼那个画面,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说起来,在老管家看来,教授和蜘蛛的渊源其实挺长的,长到可以追溯到玛丽·摩斯坦这个身份被精心构建出来之前很多年刚刚诞生的那一天。
这大概和职业有关,也大概和性格有关,两者很难截然分开。
总之教授对蜘蛛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亲近到了某种隐喻层面上的高度。
从爱尔兰到新大陆,从新大陆到伦敦,每一次行动结束后留下的痕迹都像蛛丝一样细密且几乎不可见,但每一根都在正确的位置上,每一根都连着某个将来会有用的节点。
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
自从教授开始认真扮演玛丽·摩斯坦之后,蜘蛛就从幕后爬到了台前,从一种隐喻变成了某种奇怪的、令莫兰至今仍然无法完全适应的日常。
比如今天,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蛛就这样在教授的手背上安了家,而教授就这样让它安着,一边喝茶,一边用很轻的声音哼着什么,曲调听起来像是某首意大利民谣,具体哪首莫兰认不出来。
”莫兰,柯基愚人节当天就和夏洛特一起离开了伦敦,至今未归。”
“据我观察确实如此。”
“你有什么想法?”
老管家在心里整理了一下,然后开口。
”如果是正常的航班,或是其他地方的普通案件,报纸上不可能没有任何相关报道。但这几天伦敦所有的报纸上,都没有出现任何与福尔摩斯或灰色先生相关的新闻,甚至连迈克罗夫特都没有任何动静。因此应该是私人安排,且级别不低。”
“能让迈克罗夫特动用私人资源把夏洛特带离伦敦的事,量级确实不会低。”玛丽把茶杯放下,目光还落在手背上的蜘蛛上,“但最近并未监测到任何值得迈克罗夫特亲自出面调动夏洛特的公开事件。更关键的是,迈克罗夫特本人也消失了。“
莫兰点了点头。
能让大英帝国本身也不在伦敦的情况只有两种:要么是出了需要他亲自处理的重大危机,要么是主动选择前往某个必须亲自到场的地方。
无论是哪一种,结论都只指向一个方向。
“谢林福德。”
老管家说出了这个名字。
说到底,那是一座多国联合运营的机密设施。
不管保密级别再高,参与的国家越多,信息泄露的可能性就呈几何级数往上爬,这是最基础的情报学常识,教授对此一向有清醒的认知,事实上其中就有人曾经联系过教授的组织,只是提供的内容残缺不全,位置大致知晓,内部的具体情况则依然是一片空白。
“话说起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汤米·谢尔比后来也被送进去了。”
玛丽点了点头。
虽然根本没有见过面,但教授对这个名字确实有些印象。
当年爱尔兰的剃刀党和远道而来想要分一杯羹的意大利黑手党之间那场覆灭性的冲突,从头到尾都是教授设局的,但说是设局也不完全准确,更准确来说,是在正确的时间、通过正确的渠道,向两边各自送出了一个适当性的错误信号,让他们在同一时刻都以为对方先出手了。
剩下的事不需要教授再操心,因为剩下的是人类本性里最不缺的东西。
恐惧、误判,以及不计后果的暴力。
蜘蛛只需要把网织好,猎物会自己走进来,然后自己把自己缠住,缠得严严实实,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这件事最终造成的结果有很多:意大利那边的佛斯科伯爵顺势吞掉了黑手党留下的真空地带,扩张了自己的势力版图;剃刀党从此成为了历史名词,再也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当代的犯罪档案里;都柏林的房价在那之后低迷了整整三年。
以及,爱尔兰地区的最强犯罪者·谢尔比就此入狱了。
“谢尔比这个人,”老管家说,“当年在爱尔兰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若是当初顺利的话,说不定眼下会成为一名国会议员之类的,毕竟他走白道的能力不比走黑道差,这点倒是少见。”
玛丽听完这句话,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柯基明显是知晓或至少猜到了自己身份的,这一点她早就有所判断,而且这个判断几乎可以确定是准确的,柯基那个人不太会对这种事装作毫无察觉。
所以如果柯基真的去了谢林福德,会不会和谢尔比有所交流?
以卢西安的性格,如果有机会和一个可以被称为爱尔兰犯罪历史本身的人面对面说话,大概率会顺势问一些关于莫里亚蒂的事。
毕竟他也自称莫里亚蒂,这是已知的事实,他不可能对这个名字背后的真实历史完全不感兴趣。
不过——
玛丽把茶杯放回碟子上。
莫里亚蒂家族在自己之前,纯粹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犯罪家族。
没有国际知名度,没有跨洲的业务网络,没有值得大人物们记住的战绩,只是一个在爱尔兰和苏格兰之间辗转求生的小小组织。
首领的脑子好使归好使,但在那个年代的犯罪生态里,脑子好使的家族多了去了。
在那个时候,像谢尔比这样地位的人,不可能对一个连名字都排不进爱尔兰犯罪史前一百的家族产生任何有效的印象,更遑论记住什么有价值的细节了。
更何况,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玛丽对此是有自信的,这也是基于完整情报分析后得出的理性判断:柯基就算问了谢尔比,也问不出什么和莫里亚蒂有关的东西,因为那些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于谢尔比的认知范围内。
玛丽于是放下了这个问题。
手背上的蜘蛛又挪了一下,换了个方向,细长的腿在皮肤上踩出几个轻微的触感,像是在做什么很认真的事情。
金发少女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伸出小指轻轻碰了碰它的身体。
蜘蛛缩成了一团,一动不动了,装死装得很敬业。
“小姐。”莫兰从沙发上站起来,“茶凉了,我去换一杯。”
“不用。”
少女把手背上的蜘蛛轻轻吹到了窗台上。
蜘蛛在窗台上愣了一下,然后沿着玻璃的边缘飞快地爬走了,消失在了窗外的爬山虎里,她看着窗外那片爬山虎,翠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叶子的颜色,发现和自己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随即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柯基在愚人节的前一天在学校见了露西·勒布朗,愚人节当天就和夏洛特一起离开了伦敦。
而自己什么都没见到。
少女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在这个问题上进行思考。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而且也没有办法去求证,因为他已经离开了伦敦,而她什么都没见到。她甚至没有在他离开之前问他一句去哪里、去多久、要不要注意安全之类的话,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就这样错过了。
就这样,玛丽·摩斯坦在阳光里坐了一会儿。
而窗台上的蜘蛛再也没有爬回来。
……
夏洛特·福尔摩斯在白色房间里坐了不知道多久之后,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防爆玻璃墙的左下角出现了一道可以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夏洛特瞬间明白这是欧若斯在故意制造一个让她出去的通道。
目的不明,大概率是陷阱。
毕竟谢林福德监狱的安防系统不会在犯人的关押区域出现无意间产生的情况,尤其是关押欧若斯·福尔摩斯这种级别的区域,每一块玻璃的安装和拆卸都需要最高级别的授权。
因此眼下最理性的选择是无视:坐在原地等待,搜集更多变量之后再做决策。
但如果不出去,就只能在白色的房间里等欧若斯来找她,等待是所有策略里效率最低的一种,时间成本不可控,主动权完全在对方手里,这不符合福尔摩斯的行事原则。
夏洛特在缺口前面抱着膝盖想了一会儿,想的时候右手食指在膝盖上画圈。
一圈、两圈、三圈,画到第四圈的时候停了。
算了。
如果出去能找到金鱼的话,就算走进陷阱也值得。
所以银发少女侧过身钻过了那道缺口。
缺口的另一边是一扇门。
推开之后是一间充满旧木板和斑驳壁纸的狭小房间,角落里放着一把小儿椅,还有一张已经锈得不太能用的铁皮桌,桌面上有很多划痕,其中一道比较深的划痕的形状像是被小刀仔细刻过的。
然后夏洛特从那扇开着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大本钟。泰晤士河在视线的正下方缓缓流过,对岸是威斯敏斯特宫的哥特式尖顶,再远处是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整个伦敦的天际线就这样展开在窗口,熟悉到骨子里的那种熟悉。
难不成自己被欧若斯运回了伦敦?
不可能。
谢林福德是座孤岛,四面是海,把自己从监狱最里层运出去再运到伦敦至少需要六个小时,而走廊外面的时间线没有这么大的断层。
正当夏洛特打算观察的时候,背后的暗门在下一瞬间炸开了。
一只手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同时按上了她的肩膀,锁定方式直接让夏洛特的第一反应就已经被卡死,没有任何借力转身的空间。
夏洛特的后背撞上了墙,旧壁纸被撞出一声闷响,碎屑从边角处落下。随即她抬起眼,看清了面前的人,叼着一颗草莓棒棒糖的欧若斯·福尔摩斯。
“早上好,夏洛特。”
话音还没落完,欧若斯的一只手已经朝着夏洛特的颈侧切了过来,如果被命中的话会导致即时的血压骤降和短暂失去意识。夏洛特用前臂架住了这一击。
“欧若斯。”
夏洛特主动拉开距离。
少女平时处理麻烦人物的惯用手段是两三句话让对方心理崩溃,这个方式的前提是对象具备正常的同理心和情感反馈回路,但欧若斯从小就不具备这两样东西,哪怕是最精准的演绎也无法在一个不具备情感反馈回路的大脑里产生任何预期中的效果。
所以夏洛特只能打。
于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在那间贴着斑驳旧壁纸的狭小房间里,打了起来。
夏洛特的肘击打中了欧若斯的肋骨,欧若斯的身体只是顿了一下后继续动,嘴里的棒棒糖连颤都没颤一下。
“你对金鱼怎么了?”
“我对小鱼很好。”欧若斯的回答在拳头落下的瞬间传过来,“无需担心。”
夏洛特用脚踢翻了角落里那把儿童椅,挡在两人之间。
椅子在空中翻了半圈之后被欧若斯一脚踢碎了,木头碎片在两人之间炸开。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
欧若斯的手从碎片中间穿过来,朝着夏洛特的喉咙抓了过去,夏洛特侧身让过,同时右手抓住了欧若斯伸过来的手腕往旁边一拨,借力把妹妹的身体带偏了一步。
“从今往后我就是小鱼的福尔摩斯。”
欧若斯来了一发肘击,夏洛特用小臂格挡。
“说到底,小鱼和你产生联系的原因只是因为探案集吧。”欧若斯的语气和打架这件事完全分离,像是两件同时进行但互不干扰的事,“人们认知的福尔摩斯·夏洛特并不是不可替换的。你看了我的草稿,你应该知道,我的逻辑、推理和案件分析能力都在你之上。替换之后写出来的探案集只会更好。“
“你漏了一个变量。”夏洛特说,“金鱼是书写者,不是读者,书写者和读者对同一个对象的认知维度根本就不在同一个层级。读者看到的是结果,书写者看到的是过程。过程里包含太多无法被复刻的细节。”
“不可复刻不等于不可模拟。“
”模拟和真实的区别,金鱼分得出来。“
欧若斯明白这句话在现阶段是成立的。金鱼确实能够察觉到她不是夏洛特,毕竟她并没有完美地演绎夏洛特的每一个细节,有一些东西她实在是做不到。
所以夏洛特说的这个是对的。
于是欧若斯换了个角度。
“我可以做到成为更好的福尔摩斯。”
“你怎么定义更好?”
“比你更接近小鱼需要的那个福尔摩斯。”
“金鱼需要什么?”
“一个不会让他担心的福尔摩斯。”欧若斯歪了一下头,“一个不会在破案的过程中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的福尔摩斯,一个把金鱼放在逻辑之前的福尔摩斯。”
“最后一条不是更好的福尔摩斯。”夏洛特说,“那是一个更差的福尔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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