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结果红龙死了不说,试验品居然还失控了!那个遗体上的咬痕,那个远超任何正常试验品体型的咬痕,我在设计这个项目的时候根本就没把这种可能性考虑进去。居然真的达到五米?这是奇迹啊!但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今晚就走,趁排查还没到我的实验室,带着这批资料坐船离开这座破岛。”
博士把文件袋塞回口袋,提起铝合金箱子朝门口走去。
“这批数据是宝贝,是十几年研究的精华。虽然新大陆那帮人和马布斯那边之前对我爱答不理的,但那是他们没见过成品。等我把这份东西往桌上一拍,到了那边谁还在乎一座岛上死了几个士兵和一个疯子?”
弗兰克兰伸手去拉门把手的那个瞬间,后脑勺挨了铁质手杖一下。
卢西安从更衣柜里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距离在弗兰克兰的手碰到门把手之前就到了,力道控制在刚好将让人失去意识但不会造成永久损伤的程度。
弗兰克兰的身体软了下去。
卢西安伸手接住了箱子和文件袋,没让它们砸在地上发出声响。
先把弗兰克兰的身体拖到角落里让他靠着墙坐好,姿势调整成像是在休息的样子,这样即使有人路过也不会第一时间产生警觉。
做完这些之后,卢西安才把铝合金箱子打开。
里面的东西和弗兰克兰刚才提到的一致。
手稿,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据和公式,偶尔穿插着手绘的骨骼结构图和肌肉纤维的素描。卢西安光是看这些图纸上的标注就能感受到一个研究员在背后投入了多少精力。
动物改造。
从小型犬科开始,逐步增大体型,每一代都在上一代的基础上强化骨骼密度和肌肉的排列方式,最终目标是在保持犬科动物的基本运动能力的前提下,将其体型和战斗力提升到极限的水平。
典型的疯狂科学家课题,但执行得相当严谨。
卢西安继续翻。
在数据手稿的最底下找到了几封被揉皱后又展平的信件。
信头分别是新大陆某犯罪组织的研究部门和德意志地区一个以动物改造为核心业务的犯罪组织,收件人是马布斯博士和一位代号为小姐的人物。
信的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在推荐自己的研究成果,语气从最初的热忱到后来的恳切再到最后的近乎卑微,每一封都比上一封多了一些赌徒式的急切。
但所有信件都没有回信的痕迹。
对方根本没理他。
不管是新大陆还是马布斯,都没把一个在北海孤岛上偷偷摸摸搞动物实验的中年科学家当回事。
弗兰克兰在这些石沉大海的信件之后又写了一份新的投名状。
这份数据更详尽疯狂,措辞也从希望能获得贵组织的合作机会变成了这份资料足以证明大型动物改造的可行性远超目前市面上所有的同类研究。
卢西安想了一下,把这些东西的关键处拿走,这些东西不能就这么留在一个疯子手里,剩下的东西原样放回箱子里,推回到靠近弗兰克兰身边的位置,让他醒来的时候能一眼就看见。
最好的处理方式是让006自己来收。
弗兰克兰醒来之后发现箱子还在身边,大概便会以为刚才只是自己紧张过度打了个盹,在打包准备逃离的时候被早就摸上门的006逮个正着。
而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对这份失去了关键处的研究报告也终将一无所获。
卢西安把铁质手杖收好,看了一眼靠在墙角还在昏迷的弗兰克兰。
“投名状这种东西,也得有人接才算数。”
…
维克斯的房间在外围监狱旁边三楼的最尽头。
雨到了现在还在下,但这并不妨碍卢西安找到那扇窗户,窗帘拉了一半,从另一半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松树的针叶上。
灰发青年翻上窗台后蹲在那里,透过窗帘的缝隙往里看。
屋里的人正背对着窗户坐在一张堆满稿纸的木桌前,肩膀微微往前倾,似乎是在写字。
卢西安看清了那些稿纸上的内容。
最上面一张的抬头上写着几个手写体的大字《阿格拉的宝藏·最终章》。
底下的正文被涂改得一塌糊涂,有的段落被整段划掉重写,有的地方被戳出了好几个洞,还有几页被揉成团扔在桌子底下,又被重新捡起来展平,皱巴巴地叠在桌角。
看来维克斯确实就是凶手。
卢西安在来之前就已经把这条逻辑链拼好了。
但现在亲眼看到这个男人深更半夜不睡觉蹲在桌子前改来改去改不出一个满意结局的样子,而且自己也不是单靠逻辑判断案件的,就如恶意案和剥皮案一般。
因此当维克斯划完之后把钢笔往桌上一拍,双手捂住了脸之际突然听见背后有人说了一句。
“在写什么呢,维克斯先生?”
维克斯下意识站起来,桌上的墨水瓶晃了一下差一点就翻倒,接墨水瓶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桌上的稿纸想往怀里塞,因为慌乱反而把几张稿纸甩到了地上,钢笔也滚到地板缝里去了。
紧接着看清了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一个认识但并不想在这个时间点见到的灰发青年。
“华生先生?!”
维克斯下意识地把还捏在手里的那一叠稿纸藏到了背后,卢西安没有给他继续藏的机会,直接一把将其从维克斯手中掏出来,维克斯想往回抽,但卢西安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
“《阿格拉的宝藏》的最后一章。”灰发青年低头翻了翻,“和阿兰死的那天失踪的手稿是同一叠吧。”
“华生先生,你是怎么——”
“我本来是想问你为什么要杀阿兰,但现在我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概就在这叠稿纸里。”
最后一章是梦结局。
在最终章里,侦探里昂·诺图在阿格拉古堡的复制模型前召集了四个嫌疑人,所有的线索汇聚到了同一个点上,真相呼之欲出。
里昂抬起手,指向那个隐藏在四人之中多年的背叛者——
画面一转。
里昂从床上坐起来,发现刚才的一切全都是梦。
故事里的侦探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躲在出租屋里翻旧报纸的落魄中年人,而被指控过的四个嫌疑人忽然变成了真正的侦探,反过来洗清了自己的冤屈。
至于阿兰本人的嫌疑犯角色,在结局里站在人群正中央,对着跪在地上失声痛哭的里昂伸出手指,戳着侦探的头颅,每戳一下就发出一声尖锐的笑。
“你不过是一个可以被随便涂改的角色罢了,只要执笔的人换一个心情,英雄就可以变成小丑,凶手就可以变成圣人,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好人和坏人,有的只是会写故事的人和不会写故事的人。”
最终里昂跪在地上。
故事以他被所有曾经信任过的人唾弃,被整个阿格拉城驱逐出境,最后一个人倒在沙漠中哭泣作为结局。
卢西安把最后一页稿纸放在桌上。
”所以阿兰除了是个杀人犯之外,还打算毁掉自己写出来的人。那么维克斯先生,“卢西安抬起头看看面前这个男人,“说说吧,为什么要替阿兰修改结局?”
“……我的父亲。”
维克斯抬起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很多年前,在新大陆的犹他州沙漠,我的父亲是个给旅行者和商人领路的向导。他对那片地方很熟。当时有四个说是考古队的人迷了路,请求我父亲带他们穿过沙漠,我的父亲答应了。他就是那种人,别人请他帮忙,他很少拒绝,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人如果都能互相搭把手,日子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后来发生的事,华生先生你应该能猜到。”
“他们背叛了他。”卢西安说。
“对。那四个人在某处发现了一批宝石,但不想让第五个人知道这批东西的存在,所以——”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卢西安已然明白。
“原来如此。”
“这就是为什么我这辈子都在努力考取监狱心理医生的执照,然后申请分配到谢林福德。因为我知道他们四个都在这里。我一开始真的是想来杀人的,把四个人全都杀了,一个都不留。”维克斯苦涩地笑了一下,“但就在我准备动手的时候,我发现阿兰开始写一本叫《阿格拉的宝藏》的书,我本来以为他疯了,杀人犯怎么可以把自己做过的事写出来?后来发现阿兰是凶手之一的话,那么这本书里另外三个嫌疑人对应的就是莫里斯,雷蒙德和斯坦普尔。”
“当时你认为阿兰是在忏悔。”
“是啊。”维克斯用力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阿兰把他自己写成了凶手。小说里的嫌疑人有四个,但他偏偏把以自己为原型的那个角色写成了背景最黑的角色,地点从犹他州换成了阿古拉,我觉得他是在忏悔,可能这辈子逃不掉良心了,就把所有的罪都写出来,等小说出版之后真相大白于天下,然后去自首。”
“所以你决定等。”
“我一直等着,整理案件情节,补充心理学部分的推理,把自己代入书里那个一直默默帮助侦探的助手的角色。因为那就是我父亲当年做的事,帮助别人。如果阿兰真的肯自首,如果他真的有勇气对着全世界承认自己当年做过的烂事,我就放过他,我只动另外三个。”
维克斯的拳头在桌面上收紧了。
“可是最终章——”
“毁了一切。”卢西安说。
“一切都是梦,里昂是疯子,里昂是凶手,里昂做的所有好事全是幻觉。而那些被里昂指认的嫌疑人,也就是当年背叛我父亲的那四个人的化身反而变成了真正的英雄,被阿兰写得跪在他自己面前像一条狗一样被他踩在脚下。”
维克斯说到此处突然哽住了。
“他说他差点忘了,应该给里昂安排一个孩子的,可惜了。”
卢西安没有说话。
这个句子单独拿出来看也许只是一个小说作者在随意口癖,但放在阿兰·休尔托和维克斯之间,阿兰在轻描淡写地说应该让里昂的父亲身份被写进故事里,然后一起被钉在耻辱柱上。
而里昂的原型参考或许是维克斯那个已经被他们害死的父亲,早已经被害的人,在犯罪者眼里只是一个可以在小说里被再次拎出来当成消遣用的道具。
“所以我在四月一日那天杀了他,我趁他一个人在房间写东西的时候躲在通风管道里,用那把已经藏了很久的吹箭扎中他的后颈,之后把阿兰从窗口推下去了,就像他自己在小说里写的那个坠楼死者一样。”
“你想让他用自己的死法。”
“对,最后我拿走最终章的手稿,打算在被福尔摩斯小姐和您抓到之前重新写一个结局,但是——”
维克斯看着桌上那些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稿纸。
“怎么写都不对,怎么写都不对,不管怎么改都配不上里昂,我只是一个化学研究员,我连一个像样的句子都写不出来,我能做的只是把那些烂到不能再烂的结局划掉,然后写一个同样烂的新版本。我实在是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每次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我就想起那个结局里昂被阿兰当众羞辱的样子。我一想到那个画面就没办法再往稿纸上放任何一个字,因为我父亲从来就没有跪过。”
卢西安把稿纸重新拿起来,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翻了一遍。
维克斯的字比阿兰端正得多。
每一处修改都是用克制的语气在旁边标注,没有一处直接在正文上开始写,像是在等着阿兰本人哪天回心转意自己改。
“我可以被抓,我已经准备好了,我杀了人,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我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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