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小姐必不可能成为败犬! 第350章

作者:五月不行

维克斯见此情况转过身,正打算朝门口走,男人的脚步很稳,头抬着,像一个做完了该做的事准备去面对后果的人,但手腕被从后面抓住了。

维克斯回过头,看见灰发青年正在摇头。

“维克斯先生。”

“……华生先生?”

“按照《阿格拉的宝藏》的故事结构来看,你要的结局在逻辑上是成立的。一个从头到尾都在欺瞒读者的人,最后用一个梦结局来糊弄一切,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对故事角色的背叛。”

维克斯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位华生会说杀人就是杀人或者不管他做了什么你都没有权利剥夺他的生命之类的话,都已经准备好了听到那些话,毕竟准备好了自己走出这扇门后就去向006自首。

结果卢西安说的是故事内部的结构逻辑是正确的。

“但是华生先生,你能不能——”

“可以。”

卢西安说完这两个字之后,维克斯反而沉默了。

因为青年说的是可以,就只是可以,像是这件事根本不需要思考。

“可我是杀人犯——”

“你是杀了人。”卢西安把钢笔从地板上捡起来放在桌上,“但阿兰休尔托杀了那个为了帮他们而在沙漠上领路的善心人,这笔账苏格兰场算不了,法庭也判不了,因为全世界大概只剩下你还记得那个人的名字,而你是他的孩子。”

维克斯忽然不说话了。

因为他发现卢西安把那张写着最终章的稿纸拿了起来又打开,然后把上面的第一页从整叠纸里单独抽出来,把被摸皱的角落用手掌压在桌上缓缓抚平。

“这件事我来做,改一个推理小说的结局,对我来说不算太难的事。”

“华生先生——”

“杀人是要付出代价的,但是一个人用笔羞辱另一个已经去世的善心人也要付出代价,阿兰付出的代价是他自己,而你不需要再为这件事付出更多。”灰发青年把稿纸卷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因为在我看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阿兰休尔托自食恶果,他难道不是跳楼自杀的吗?答案很明显。”

“……华生先生,你在说什么?从法律上来说这怎么都不可能——”

“法律是给法官看的。”灰发青年点点头,“但今晚这个房间里只有你和我,没有法官。”

维克斯知道面前这个灰发青年从法律上讲完全有资格将他扭送监狱长办公室,甚至可以直接喊巡逻队进来,但最终却选择了放行。

“华生先生,我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你做的事没有错,还有作为岛上为数不多的心理医生,至少这里的犯人还能有个说真话的地方。”

灰发青年转身朝门口走去。

因为如果继续沿着原来的潜行路线回访客宿舍的话,万一被发现就会牵连到一些不该牵连的目击者,只会增加不必要的解释成本。

所以他决定从正门走。

但是推开宿舍楼大门的那一瞬间,卢西安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束白光从正面轰过来,灰发青年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了一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雨还在下。

白光的正下方有一个打着伞的人影从探照灯投出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

深棕色的短发整齐地梳向脑后,深灰色军用风衣的领口竖着。

006,艾利克·特雷维扬。

“华生先生,这么晚了还出来散步?”

“好不容易下雨了,出来看看。”

两个人隔着探照灯的光柱对视着。

“看雨需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这里吗?”

“这里的树可能要好一些。”

探照灯在风中微微晃了一下,光柱从卢西安的身上移开又移了回来,宛如这座岛本身正在打量着青年本人,两个人的伞上的雨水落下来,在石板缝隙里汇成了一条一条的小溪,朝着两个人的脚边流过去。

“华生先生,有什么事的话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行动,没必要这样暗中来去。因此不必担心。接下来您还要去什么地方吗?我可以护送您。”

“光明正大?你确定在这个岛上光明正大这个词还有意义吗?”

“我说过这段时间不会有人出事的,对于这一点我不会撒谎,华生先生。”

“为什么?”

“因为这是职责所在。”

“谁的职责?”

"006."

在006说这话的时候,卢西安注意到此刻整个岛的所有的灯从巴斯克维尔基地的走廊灯到宿民区的路灯,从巡逻塔上的探照灯到监狱外围围墙顶端那一排平时只在紧急状态下才会启用的泛光灯全部亮了。

整座谢林福德岛被从黑暗中完整地点亮了,亮得让人觉得此刻如果从空中往下看的话,这座岛大概是整片海面上唯一一个发光的东西。

“挺壮观的。”卢西安说。

“全岛最高级别的照明,无需和各国人员交涉,刚下的指令。”

“为了找我?”

“为了让你看清路。”

“哪条路?”

“任何一条你想走的路。”

“那就带我去谢林福德的最里层走一趟吧。”卢西安说。

006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今晚不行。”

“明天就可以了?”

“是的。”

“这有什么区别吗?”

“职责所在,请见谅。”

灰发青年在雨声里沉默了一会儿。

“006,事到如今了,我们还是说真话吧。”

卢西安把伞的角度调了一下,让伞沿不再挡住自己的半张脸,这样艾利克就可以看清灰发青年说话时的每一个表情,但这同样也意味着青年自己能看清艾利克的每一个反应。

“如果我想得不错的话,真正的夏洛特·福尔摩斯就在最里面吧。”

“福尔摩斯小姐在您身边。”006回答,“也在最里面。”

卢西安愣了一下。

按照这个说法也就是在身边,也在最里面,同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除非——

“你的意思是,在我身边的那个和夏洛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也是姓福尔摩斯?不会真的是夏洛特的姐妹之类的吧。”

艾利克特雷维扬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个角度开口。

“明天出现在您身边的,一定是更好的福尔摩斯小姐。”

“更好?”

“是的。从能力上来说也好,从各方面来看也好,甚至是从探案集的角度来说也好,都是更好的选择,对于世界来说,也是。”

灰发青年沉默了。

如果006说明天身边出现的是更好的福尔摩斯,那就意味着今晚需要完成替换,替换的前提是让原来的那个消失,可问题是以夏洛特的性格不可能轻易答应这样的要求吧。

因此无论如何,今天晚上想必夏洛特福尔摩斯要出事了。

“所以睡一觉吧,华生先生。睡一觉一切就都结束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安慰,但卢西安觉得这大概是006今晚说过的最残忍的一句话。

因为意思是放弃吧,别折腾了。天亮之后身边的福尔摩斯就不是原来那个了,但新的那个更好,世界更好,探案集更好,所有的一切都更好。

除了更好之外什么都没变。

只是人换了一个,虽然可以什么都看不出来,因为一模一样,甚至说从中得到的比过去的一切都要好。

“更好就代表最好吗?”卢西安问。

006想了想。

“应该吧。”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但卢西安的声音比雨声更清楚。

“你会将你的妻子和孩子换成所谓更好的吗?很难做到的吧,因为在彼此之间得到和花费的时间,不是一句简单的更好就可以无视的,我觉得人类的伟大之处其实就在于数字,加、减、乘、除,运用这些基础,东西有多大,距离有多长,全部可以测定。因此人类已经做不到像野兽那样单纯明了地生活了,很多东西无法被一句单纯的更好抹掉。”

"……"

006沉默了。

灰发青年把目光从006身上移开,看向远处那座在所有灯光中央安静矗立着的白色建筑。

雨水打在建筑的白色墙面上,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白光,就像这座建筑本身在发光一样。但卢西安知道那里面还有一个银色头发的少女。

“说实话,我和福尔摩斯的相遇,绝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浪漫开端,这点我必须承认,因此说是最糟糕的孽缘也不为过,一开始明确是为了某种原因才去接近她,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照顾那家伙这件事居然真的成为了一个习惯。”

“我知道,是为了写探案集,这点私心我个人认为很正常,人活着都或多或少有着私心,但是之后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光靠这句话就可以抵消的,因为并非是虚假的。”

“或许吧。”

雨声在两人之间铺开来,把所有不需要的噪音全部消掉了,只剩下青年的声音和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所以我也有私心,就那么理所当然地无视那些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的坏事,只要维持现状就好,这种想法大概就是所谓的私心吧,所以只要我还是卢西安·格雷,我就会挺起胸膛,一步也不退让地走过去,只要出自我的心,无论在世俗的标准里是好的还是坏的,我都不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