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呃,探案集嘛……不过,我是说,华生先生,我觉得这可能有什么误会?您要是需要去什么地方的话,其实跟上面报告一声就行了,没必要这样……”他目光扫过走廊里东倒西歪的同事们,“……这样打过来。说实话,以您的格斗能力,在军队里也是非常非常优秀的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007来了呢。”
卢西安看看这个年轻士兵。
这大概是整个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今晚唯一一个没有被纳入拦截华生行动的人。
因为值班室在走廊的死角上,可能连通知都没收到。
说实话挺想接受这份好意的,毕竟能在这种时候还以一种正常人的逻辑来和自己说话的人不多了。
可惜不行。
“谢谢你的好意”灰发青年握紧了手杖,“但我赶时间。”
“诶等等华生先——”
手杖点在了年轻士兵的后颈上,力道控制刚好够让人软倒下去但明天早上醒来不会有后遗症,茶杯从手里滑出去,褐色的茶水在灰色的地板上流成了一小滩。
卢西安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滩茶水。
“抱歉了。”
…
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的最后一道出口是一扇双开的合金大门。
门上方装着一盏红色的警示灯,灯罩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大概是很久没有人从这个出口走过了。毕竟正常情况下,没有人需要从巴斯克维尔往谢林福德的最重层走。
但今晚不是正常情况。
卢西安站在门前。
再往前就是中层和内层之间的缓冲区,穿过缓冲区就是谢林福德监狱最里面的那座白色建筑。
夏洛特在那里。
灰发青年在推门之前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一张蓝色的卡便出现在了手心里。
【福尔摩斯】
【演绎条件:做自己发自内心而做的事即可,这想必会很快乐】
这个条件简单到让卢西安觉得这大概是目前所有卡里最容易满足的一张,因为从踏出访客宿舍的那一刻到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发自内心的。
快乐吗?
其实这种状态和快乐扯不上任何关系,但要说不快乐吧,好像也不完全是。
因为方向是对的。
方向对了的时候,人就算累到想直接趴在地上不起来了,心里也不会觉得亏。
演绎度0%时获得的技能是【我挚爱的朋友啊】,效果描述的位置是空白的,但后面跟着一排名字:■■■·福尔摩斯,■■福尔摩斯,谢林福德·福尔摩斯,奥蒙德·沙克,布朗神父,赫尔克里·波罗……
效果到底是什么卢西安暂时不知道。
但有总比没有强。
灰发青年把卡收回去,推开了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的最后一扇门。
从基地出口到白色建筑的正门的距离很近,地面是裸露的水泥和碎石,暴雨把一切冲刷得干干净净。
很快推开白色建筑正门的卢西安发现里面是一条很长的白色走廊。
地板白得反光,墙壁白得发冷,天花板白得让人分不清上下,让人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张没有被任何人写过字的稿纸里。
卢西安沿着走廊往前走。
拐了好几个弯道后注意到墙壁上靠着一个人。
那个人靠坐在白色的墙壁下面,黑色的西装因为某种原因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了一侧,右手边靠着一把黑伞,左手撑在膝盖上。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
被称为大英帝国本身的男人此刻的样子和平时那个在马车里优雅喝茶的形象相去甚远。
头发有些乱了,脸色发白,但眼神还是清楚的。
看上去像是刚刚从什么地方挣脱出来走到了这里就再也走不动了。
也对。
福尔摩斯家的三兄妹里,夏洛特虽然嘴上说自己只是一个大脑,但至少会巴顿术,打架的时候不至于完全不能动,和夏洛特一模一样的少女就更不用说了,身体控制力大概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畴。
只有迈克罗夫特这位大英帝国的体力属性在福尔摩斯家族的基因池里大概排在最后一名。
迈克罗夫特抬起头看见卢西安如此样子,便凭借这颗大脑把外面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
不需要任何解释,答案全写在青年身上。
这个家伙出现在谢林福德监狱最里层的白色走廊里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整座岛上没有任何人,任何规则,任何所谓的职责能够拦住他的目的。
“你果然来了啊。”
迈克罗夫特的声音在白色的走廊里回荡着。
“企鹅。”
……
福尔摩斯家族的人不快乐。
这是一个事实,就像水在零度结冰,苹果往下掉,英国的天气永远在下雨一样的事实。
因为马斯格雷夫庄园的夏天总是长得不像话。
长到让人分不清今天是礼拜几,长到窗外的常春藤从石墙这头爬到那头的速度几乎肉眼可见。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每一天都热得让人不想动弹。
住在这样一座庄园里的福尔摩斯们不需要日历,他们用各自读过的书来标记时间。
父亲在书房的皮椅上读军事史,母亲在起居室的窗边读植物学图鉴,迈克罗夫特在阁楼上读拉丁文哲学著作,夏洛特趴在地板上读一本翻烂了的化学入门。
所有人都很安静,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世界里。
如果有一个外人走进这座庄园,大概会觉得这家人过得真好,安静,体面,井井有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空气里有旧书和花园泥土的味道。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但外人永远不会注意到的是,在这座庄园的任何一个房间里,在任何两个福尔摩斯之间,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东西。
笑声。
父亲不笑,母亲偶尔笑,但那种笑是社交性质的,在嘴角挂了一下就收走了。
迈克罗夫特的笑容是一种工具,用来表示我注意到你说了什么或者这个判断可以接受,本质上和点头没有区别。
至于夏洛特还太小了,还不需要决定自己到底要不要笑。
这是迈克罗夫特从记事起就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福尔摩斯家族的基因里似乎天生就缺了什么东西。
所有的信号都只在大脑里转圈,转完了就输出一个结论,结论执行完就开始转下一个,心脏在整个过程中只负责泵血,从来不参与决策。
高效,精确,没有冗余,唯一的问题是不快乐。
当然了,解开一道别人解不开的题目时,大脑会分泌出一种类似于愉悦的化学反应,神经末梢会短暂地活跃一下,整个人会有那么几秒钟觉得世界还不算太无聊。
迈克罗夫特管这个叫做“逻辑带来的满足。
又或者在花费很少的时间就得出了很多人花几个月都得不出的结论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会让心跳稍微加速那么一点点,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
迈克罗夫特管这个叫做智力碾压产生的优越。
但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不需要赢过谁也不需要证明什么的,就那样毫无来由地从胸口里冒出来的单纯快乐,这种东西在福尔摩斯家族任何一个成员的脸上都从来没有出现过。
父亲和母亲没有,迈克罗夫特自己没有,夏洛特没有,欧若斯当然更没有。
只要叫做福尔摩斯的人就没有。
迈克罗夫特七岁的时候认为自己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已经能在脑子里同时运行三个政府部门的预算模型,在晚餐桌上一边切牛排一边默算海军下季度的燃料缺口。
父亲说他是天才。
母亲说什么来着?
迈克罗夫特后来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大概是某种介于骄傲和不安之间的表情吧,那种我的孩子确实很厉害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的表情,在后来的几年里逐渐被纯粹的不安取代了,再后来就只剩下了疲惫。
总之,七岁的迈克罗夫特用卓越非凡这四个字来定义自己。
虽然不快乐,但觉得不快乐也没什么所谓。
这个世界上有趣的东西够多了,题目够难了,数字够漂亮了,将来还有整个大英帝国等着未来的自己去运转。
不快乐就不快乐吧。
无所谓。
快乐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一种冗余功能,就像盲肠一样,有,但没用。
人类在进化的过程中之所以保留了它,只是因为自然选择还没来得及把它淘汰掉而已。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是真心这么想的。
很快欧若斯就出生了。
但其实这个孩子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整座马斯格雷夫庄园没有任何变化。
多了一个婴儿。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父亲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回书房了,母亲抱了一下,交给了奶妈,去继续看她的植物学图鉴了。夏洛特从走廊那头探了一下头,看见是个婴儿而不是什么好玩的东西之后就缩回去了。
福尔摩斯们天生就不善于为彼此的存在产生多余的反应。
迈克罗夫特听管家说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一声都没哭过。
欧若斯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秒钟开始就安安静静的,迈克罗夫特走到摇篮边往里看了一眼,是和夏洛特一样的青蓝色的眼睛,但里面什么都没有,纯粹的空。
空到迈克罗夫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几秒之后,忽然产生了一种在之前的人生里从未产生过的感觉,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东西,所有读过的书,解过的题,推演过的模型,计算过的数字,加在一起,在这双眼睛面前的总价值等于零。
迈克罗夫特在那个瞬间意识到了一件事。
自己只是卓越非凡。
而欧若斯·福尔摩斯是光芒万丈。
确认这个判断花了三年。
欧若斯三岁的那天,迈克罗夫特不记得是不是她的生日了,毕竟福尔摩斯家不过生日。
那个时候的迈克罗夫特在书房算一通全英国同龄人大概只有他能解的多元微积分题,回头发现三岁的妹妹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桌子另一边,用蜡笔在废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完整的答案。
迈克罗夫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从此再也没在书房做过题。
说起来欧若斯在三岁之前几乎不说话。
三岁之后开始说话,但说的每一句话都信息密度极高,情感含量为零。
她问母亲为什么人要睡觉,母亲说因为累了。
欧若斯表示:
累是肌肉纤维中乳酸浓度升高的生理信号,和大脑是否需要关闭意识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所以为什么?
母亲答不上来,父亲也答不上来。
迈克罗夫特能答上来,但选择不答。
因为知道一旦开始回答欧若斯的问题,接下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每一个都会比上一个更接近迈克罗夫特不敢触碰的那个边界,也就是逻辑的尽头。
逻辑走到最后到底会抵达什么地方?
迈克罗夫特不想知道。
因为有一种直觉欧若斯已经到过那个地方了。
但真正让迈克罗夫特开始对欧若斯感到恐惧的,是她在四岁时用裁纸刀竖着割开了自己的前臂。皮肤裂开来,皮下组织暴露,浅层的肌肉纤维在伤口里排列得整整齐齐,颜色是暗红色的,在阳光下带着一层湿润的反光。
血从伤口的两侧沿着手臂往下淌,每一滴都在地上洇出一小朵深色的花。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同一时间发出了不同频率但本质相同的一声尖叫。
但欧若斯没有叫。她只是低着头看看自己手臂上那道正在流血的裂口,用那双什么都没有的青蓝色眼睛观察着皮肤底下肌肉纤维的排列方式,然后抬起头看着在场所有目瞪口呆的大人。
“你们说的痛苦到底是哪一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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