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迈克罗夫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说你们必定能够跨越的时候一样认真,一样郑重、一样毫无商量的余地,大概在这位大英帝国本身的价值体系里命运的跨越和千层面的味道属于同一个重要等级。
卢西安觉得自己对福尔摩斯家族的了解又深了一层。
“好,千层面。”
“嗯。”
灰发青年转头朝走廊深处走去,铁质手杖点在白色地板上的声音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回响着,和远处模糊的雨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节奏,像是有人在白色的琴键上随手弹了一段不成调的旋律。
“华生·道尔,卢西安·格雷。”
迈克罗夫特的声音在白色的走廊里回荡。
青年虽然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那个坐在地上的胖子在看着自己。
迈克罗夫特其实还想再叫一个名字的。
莫里亚蒂。
这个名字就在嘴边,差一点飘说出来了。但想了想,还是算了,有些事到了这个阶段不需要点破,以后自然会有该说的时候。而现在只需要把最重要的那句话说出来就行了。
“我的妹妹——”
突然之间,迈克罗夫特想到一件事。
如果那天欧若斯割自己手臂的时候,有一个人没有后退呢?
如果父亲蹲下来握住欧若斯淌着血的手,用很简单的方式告诉她这就是痛,虽然现在感受不到,但刚才做的这件事会让爱你的人觉得痛呢?
如果母亲在第一天就抱住她呢?
哪怕欧若斯不理解拥抱的意义,但至少她会知道有人在靠近。
如果迈克罗夫特自己从走廊尽头走过去了呢?
但没有人做这些事。
因为远离欧若斯,不要接近是福尔摩斯家族所有人自幼就形成的本能,而这个本能成功保护了他们自己。
但没有保护欧若斯·福尔摩斯。
南极洲,最冷,最远,最荒凉,却其实也是这颗星球上反射阳光最多的地方。
而自己的两个妹妹都可以说是南极。
于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闭上了眼睛。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雨声从很远很远的墙外面透进来,灰发青年的脚步声正在走廊的另一头一步一步地远去。
紧接着——
迈克罗夫特说出了那句比有生以来见到过的任何一份绝密文件都要重的言语。
“就拜托给你了。”
# 194: 超越一切逻辑之物
福尔摩斯小姐必不可能成为败犬!
从巴斯克维尔军中基地一路朝着谢林福德最上层奔跑之际。
夏洛特注意到整座军事基地几乎没什么人了,还有整个岛的灯全部打开了。
银发少女认为这一切必然是欧若斯的安排。
清场也好,亮灯也好,全部都是妹妹在说来吧,路给你照好了,门给你开好了,人给你搬走了。
想来就来。
但夏洛特福尔摩斯的脚步没有慢下来哪怕半拍。
既然已经决定了,这些外在的布置就只是背景板,和案发现场的纸张颜色一样,看见了,记住了,但不会因此停下脚步。
少女最终抵达了那扇门前。
门后面是欧若斯,这个从小就让自己畏惧的名字,因为在面对欧若斯的时候,夏洛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一种被碾压的无力感,就像月亮被推到了太阳面前,所有的光都不是自己的了。
但此刻银发少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金鱼。
第一个念头,唯一的念头,最重要的念头。
夏洛特没有犹豫,伸手推开了门。
不过门后面的空间已经不是少女先前醒来时的那片白色房间了,所有的玻璃墙都被拆掉了,原本的白色空间被重新布置成了一个法庭。
法官席在正前方的高台上,两侧是陪审团的座椅,左边是证人席,右边是被告席,布局严格遵循英式法庭的标准格式。
白色的墙壁还是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还是白色的地板,但在这一片白色的正中央多了一口蓝色的棺材。材质是上好的橡木,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干净得甚至有些不真实。
夏洛特的演绎法在看到棺材的瞬间就自动启动,结论是这口棺材是为一个和自己身型完全一致的人量身定制的。
也就是说,它是为夏洛特·福尔摩斯做的,或者为欧若斯·福尔摩斯做的。
毕竟两个人的身体尺寸一模一样。
夏洛特对这个结论没有产生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她只是越过棺材,抬起头看向了法官席的方向。
重新染回黑发的欧若斯-福尔摩斯穿着白色的病号服站在法官的位置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走进来的姐姐,手里握着一把木质的法官槌,嘴里叼着一根草莓棒棒糖。
两个人的目光在白色的灯光下对上了。
站在法官席上的黑发少女和站在棺材旁边的银发少女,就像一面镜子不同的两端。
“欧若斯,金鱼在哪。”
夏洛特·福尔摩斯穿过空无一人的巴斯克维尔基地,穿过所有被点亮的灯光,穿过自己对欧若斯从小到大积累的所有畏惧,就只是为了问这一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唯一的问题,最重要的问题。
欧若斯歪了一下头,棒棒糖在嘴里转了转。
“可惜了。”
“什么可惜了?”
“小鱼现在不想见你。”
“……你觉得这种话能骗得了我?”
夏洛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左手食指弯了一下就被自己掰回去了。
“小鱼在你和我之间选了更好的人,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欧若斯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法庭后方的某个方向,“他现在正在我的房间里,这几天过得挺好的,我们一起买菜,做饭,逛超市,做巧克力,还一起破了一个案子,说起来夏洛特你该也和小鱼一起做过这些类似的事吧?”
夏洛特没有接话。
“不过我做得比你好。”欧若斯的青蓝色眼眸从法官席上看下来,“你来这里之前居然能克服对我的畏惧,说明你确实也在乎小鱼。”
欧若斯要做的事从一开始就是要摧毁夏洛特的逻辑,那么就需要找出夏洛特的弱点。
而眼下夏洛特的弱点很明显,就是在乎小鱼。
因为在乎就是弱点,弱点就是可以被攻击的地方。
虽然一开始欧若斯就猜到了这一点,但现在亲眼看到夏洛特真的克服了畏惧走到了这里
黑发少女的心底又升起了从八岁那年就有的杀意。
明明给了你活着离开的机会啊,姐姐。
明明纸条上写得清清楚楚,安心度过一晚就送你回伦敦。
可你偏偏没有放弃。
“这种事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夏洛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我现在不是小孩子。即便是真的,也要金鱼自己来亲口说。”
欧若斯闻言笑了。
但那个笑容和之前在卢西安面前展现过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在卢西安面前的时候欧若斯会真笑,但此刻这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
“小鱼已经忘记你了啊,夏洛特。”
法庭里安静到夏洛特能听见自己最讨厌的声音。
心跳。
这个不受逻辑控制,这是夏洛特-福尔摩斯这辈子最讨厌心跳的原因,想让它安静它偏喧闹,想让它停它偏跳,像一个不讲道理的闹钟在最需要安静的时候响个不停。
和金鱼一样完全不讲道理。
明明没有人邀请他闯进来,明明没有人允许他在自己的生活里占据一个位置,明明从一开始就应该只是一个写探案集的传记作家可偏偏就闯进来了。
然后心跳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咚,咚,咚。
吵死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欧若斯把法官槌搁在桌面上,从法官席上用一种俯视着被告的姿态看着夏洛特。
“虽然只有短短三天,但我的能力远在你之上。从推理到观察,从逻辑到分析,从陪伴到照顾,每一项我都做得比你好,而且好得多。我们同吃同住,一起买菜做饭,一起在超市里推购物车,一起在帐篷里看笔记本上的犯人档案,一起在暴雨里牵着手走过泥沼,一起在巧克力工坊里做手工巧克力。”
欧若斯每说一个一起,夏洛特的唇就抿紧一分。
“我比你更适合待在小鱼身边,无论是从相处方式还是以后的探案集来看,人们会更欢迎我这样的福尔摩斯。而你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欧若斯的声音变轻了,“一个在福尔摩斯家最不值一提的人。”
这个判断从纯粹的智力和逻辑层面来讲是成立的。
夏洛特福尔摩斯在福尔摩斯家族内部的排名是第三。
第一是欧若斯,第二是迈克罗夫特,第三才轮到她。
如果把欧若斯的智商比作黑洞的话,夏洛特大概只是月亮。
放在普通人堆里确实耀眼得不像话,报纸上的素描画像被剪下来贴在无数人的墙上,名字被整个伦敦记住,走在街上连巡警都会脱帽致敬。
但和黑洞摆在一起,月亮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毕竟月亮的光本来就不是自己的。
“如果我要是打算刻意和你同行的话,你哪怕对我使用了所有的演绎法,得到的结论也仅仅是这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对吧?完全没有察觉出对方是自己的亲妹妹,也没有看出任何易容的破绽。明明夏洛特·福尔摩斯的演绎法建立在对所有可能性的穷举之上,在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必然是真相。”
欧若斯的声音变成了和夏洛特几乎一模一样的冷淡腔调,甚至是夏洛特本人都未必能做到的冷淡程度。
“然而这是因为你的演绎法从来没有把面对的人是一个和自己有着同样能力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对手这种可能性放进穷举列表里。为什么?因为你未知的敬畏从来就不存在于你的推演空间中。这就是你引以为豪的逻辑最根本的缺陷,一个从来不愿意承认自己可能不如其他人的人,怎么可能推测出有一个比自己更好的存在站在自己面前?”
“所以呢?”夏洛特攥紧了拳头,还是反驳了,“就算逻辑上有漏洞,也不代表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这样的话,那我说一件你没办法反驳的事。”欧若斯指了指法庭中央那口蓝色棺材,“我看探案集的时候觉得很奇怪,小鱼在和你一起的时候,遇险的事似乎总是挺多的。”
夏洛特的眉头不受控制地皱了一下。
“从某种角度来说,正是你给小鱼带来了灾难。”
“那些只是意外。”
“就算以前都是意外。”欧若斯的声音忽然锋利了,“那这一次呢?我对迈克罗夫特的请求只有让夏洛特来谢林福德见我,只是这样而已。但为什么小鱼会跟着来呢?”
夏洛特的呼吸停了一拍。
“迈克罗夫特不会主动告诉小鱼这件事,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你告诉他的吧,夏洛特。”
是的。
在贝克街221B的浴室里,夏洛特亲口告诉了金鱼迈克罗夫特要带自己去见一个人这件事。
她没有撒谎,也不想撒谎,而且很清楚如果撒谎的话欧若斯一秒就能看穿。
“你知道你告诉他之后他一定会来,你对此确信无疑。毕竟你是夏洛特·福尔摩斯,你的逻辑不会在这种判断上出错。这样做不需要你承担任何东西,对吧?你不需要开口说你跟我一起去吧,不需要承认自己想让他跟着来,不需要在任何一个环节里把自己的需求说出口,你只需要把信息给他,然后等着他自己做出那个决定,一个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做出的决定。你不觉得这很自私吗?”
夏洛特没有说话。
因为这段分析从逻辑上讲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你把该他承担的东西抛给了他,然后自己安安心心地享受那个结果。他来了,他陪着你,他替你做了你不肯自己开口要求的事,一次又一次。”欧若斯的棒棒糖停了,“好恶心,所以你和我都是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人啊,夏洛特,你把操控视作理所当然。”
银发少女的身体闻言晃动了一下。
就像在照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在对自己说自己的一切。
这些词语一个一个地震在她身上,像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往天平的一端加,另一端是我是夏洛特·福尔摩斯,我是一个大脑,情感是化学缺陷,我没有这种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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