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眼下石头越来越重。
那一端却越来越轻。
“所以造成这一切的人,说到底就是你吧,夏洛特·福尔摩斯。”欧若斯把法官槌重新拿起来,“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真的有勇气和一个不认识你的小鱼见面吗?”
整个法庭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夏洛特福尔摩斯站在蓝色棺材旁边,银色的短发在白色的灯光下失去了平时的光泽,咨询侦探的正装因为之前的奔跑而变得凌乱,嘴里没有棒棒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
一个不认识自己的金鱼。
如果推开那扇门之后,站在里面的灰发青年看她的眼神和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如果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夏洛特·福尔摩斯有自信自己可能会当场崩溃。
虽然她知道金鱼不会因为三天就忘记半年的事,不会因为一个更好的就放弃原来的,金鱼真的不是那样的人,福尔摩斯的逻辑告诉她这一点。
但欧若斯·福尔摩斯是真的可以做到那样的事的人。
如果欧若斯真的用了什么手段让金鱼忘记了自己,以欧若斯的智商和能力,操纵一个人的记忆虽然很难但绝非做不到。
那么推开那扇门之后,等待自己的就是——
光是想到失去金鱼这件事。
夏洛特·福尔摩斯就害怕得不得了。
少女的左手食指在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又一下。
“所以为了小鱼的安全,无疑是我成为福尔摩斯才是正确的吧?夏洛特·福尔摩斯,你的逻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你总是在逃避。”
欧若斯的声音从法官席上传下来。
“逃了一次又一次。可是没有下一次了,小鱼不会一直接受你的逃避的。更何况你已经握不到小鱼的手了。所以你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吧。”
夏洛特福尔摩斯的身体开始颤抖了,同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蝶巢事件之后的万圣节,圣安德鲁孤儿院发生的那件事,一群人用多数人的声量碾压一个少数人的沉默,当时金鱼站了出来,用一个人的声音挡住了所有人的声音。
这种事每天在伦敦甚至世界上的每一条街上发生成百上千次。
多数碾压少数。
声量碾压沉默。
而眼下夏洛特·福尔摩斯的逻辑在碾压一个沉默。
欧若斯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从逻辑上来讲无懈可击,从事实上来讲无可辩驳,从结论上来讲如果自己不存在的话,金鱼说不定确实会过得好一些。
没有自己这个夏洛特·福尔摩斯的世界里,金鱼会更安全。
这个结论在逻辑上成立。
那么,
如果金鱼安全的话,自己不是夏洛特·福尔摩斯也无妨吧。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瞬间,银发少女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即便再也见不到你,但被你改变的那些东西会一直在心里,哪怕夏洛特·福尔摩斯这个名字被从世界上更换了,你以后身边站着的是一个更适合的福尔摩斯。
被你改变过的那一部分夏洛特会一直在。
这大概就够了吧。
银发少女站在蓝色棺材旁边,身体微微弯了下去。
欧若斯看着弯下去的夏洛特,举起了法官槌,只需要一声清脆的敲击,宣判就完成了。
“既然如此,那么你便不是——”
砰!
谢林福德监狱最重层白色建筑最深处的那扇门被人一脚踢开了,铁质的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了一声巨响,回音在整个白色法庭里炸开来,把欧若斯的宣判劈成了两半。
灰发青年站在门口,整个人看上去和从战场上爬出来的没什么两样,但站得很直,目光落在了棺材旁边那个弯着身体的银发少女身上。
“驳回。”
法官席上的欧若斯停住了。
黑发少女的青黛色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浑身湿透的灰色身影,右手的食指在法官槌的木柄上弯曲了,这是只有在看到小鱼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
而棺材旁边弯着身体的夏洛特似乎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但左手食指还在弯曲着。
Charlotte的C.向内收敛的半圆,开口朝右,永远合不拢。
但那个开口的方向正对着卢西安。
就像一个从来都合不拢的圈,它缺的那一块的形状从来就只对应一个人。
“她就是夏洛特·福尔摩斯,不是可以被任何人替换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所以如果说夏洛特·福尔摩斯只有一个的话,那么就是她。如果说在这座法庭上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的话,不需要别人,因为我知道她是谁,她知道她是谁,而此刻在这座法庭上,你知道她是她就够了。”
法官席上的欧若斯看着进来的卢西安。
光是想想就能明白,从外围监狱打到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再从军事基地打到这里,中间隔了多少道门多少个人,小鱼全部打过来了。
而且一定很疼吧。
明明可以不来的。
明明可以接受一个更好的福尔摩斯,在谢林福德安安稳稳地继续过日子,没有人会怪他,006不会,迈克罗夫特不会,甚至连夏洛特自己都已经准备好放弃了。
可他还是来了。
欧若斯·福尔摩斯胸口里那个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忽然疼了一下。
她从出生起就几乎没有过这种感觉。
痛觉对欧若斯来说一直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她知道它存在,知道它的神经传导路径和化学反应机制,但从来没有亲身体验过。
直到遇见小鱼,只有在看到小鱼受伤的时候,欧若斯才会在某个说不清具体位置的地方感受到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而现在那个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黑发少女正要开口——
“欧若斯·福尔摩斯。”
灰发青年先她一步叫出了那个名字。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迈克罗夫特告诉我的。”卢西安面朝法官席的方向,“他在走廊里。”
“那么——”
欧若斯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蓝色棺材旁边弯着身体的银发少女。
“那个人做的这些,你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
卢西安点了一下头。
“那你应该清楚,那个才是欧若斯·福尔摩斯。”
欧若斯似乎完全没有认为灰发青年说的有任何虚假的成分,从法官席后面绕了出来,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最终和卢西安面对面,中间只隔了那口蓝色的棺材。
“我才是夏洛特·福尔摩斯,欧若斯的大脑已经陷入自我否定了,在她所有可以被推导的逻辑框架内已经失败且无法反驳,因为我的证据比她的论证更加严密。大脑的思维宫殿会一直在冲突中循环推演,每一次推演都会加深对自己的怀疑,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
卢西安没有立刻回答,偏头看了一眼棺材旁边的夏洛特。
少女还是弯着身体的姿势,左手食指弯成C的形状,青蓝色的眼睛睁着,但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面,听不见外界的话了。
光照在了她没有表情的脸上。
让人联想到废墟中的大厅里,只有月光下的夏洛特显得极为真实。
“我才是最好的福尔摩斯。”欧若斯的声音从卢西安的正前方传过来,“这很明显吧,谁都会这样想。所以这样就好了,她已经失败了,已经毫无价值了——”
“不。”
欧若斯的青蓝色眼睛死死地盯着灰发青年。
“只是一次两次的失败而已,人的价值不会因此下降。”
欧若斯摇了一下头,目光从卢西安身上移到了棺材旁边弯着身体的夏洛特身上。
“就算你这样说,她也摆脱不了。你看她的眼睛,已经听不见了,你说什么都听不见了。哪怕你伸出手,她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这点欧若斯非常确定。
因为自己的这位姐姐夏洛特·福尔摩斯是一个从骨子里否定情感的人。
当情感在这样的大脑里被强行唤醒之后,它和逻辑之间的冲突只会产生崩溃,逻辑告诉她应该放弃,情感告诉她不想放弃。
两个方向完全相反的力同时作用在同一个人身上,结果就是这个人哪个方向都走不了。
这也是欧若斯的目的之一。
卢西安沉默了。
欧若斯说的对吗?
对的。
从眼下的状况来看,夏洛特确实已经陷进了一个自己出不来的地方。自己的到来打断了欧若斯的宣判,但并没有把夏洛特从那个地方拉出来,少女还在里面。
如果就这样看着,也许自己的到来真的无济于事。
但卢西安·格雷从来不是什么打算坐以待毙的人。毕竟总是擅自,所以这次也没关系。
因此灰发青年走到了夏洛特面前蹲了下来,伸出了手。
“这不是你该一直低头的地方。”
“……嗯,毕竟是小鱼。”欧若斯的声音里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太能分辨的东西,“擅自插手什么的很正常。但是说到底,那个家伙——”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欧若斯看到了卢西安伸出去的那只左手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那是在荒野上和红龙缠斗时被铁刺划的,后来在医务室里被欧若斯亲手包扎过,又在夜里被欧若斯亲口舔过。
而现在那只手正伸向夏洛特。
“哪还用说,欧若斯,夏洛特现在只是有些没反应过来而已。”
黑发少女眯起了眼睛,表情很复杂。
仿佛羡慕,仿佛嫉妒,仿佛在注视着远方的月亮。
然后欧若斯听见灰发青年又说了一句话。
“说到底,我的搭档夏洛特福尔摩斯不可能会输吧。”
绝非不合理的强硬,亦非过度的信任,灰发青年仅仅是理所当然地说了这句话。
然后,
其结果——
……
年幼的夏洛特坐在马斯格雷夫庄园二楼的窗台上。
窗外是苏塞克斯的丘陵,永远灰蒙蒙的天压在永远灰蒙蒙的草地上面,偶尔有一只乌鸦从左边飞到右边,又从右边飞回来,大概是飞到一半发现那边的天也是灰的就放弃了。
比自己聪明的哥哥在算题,比自己更聪明的妹妹在无视自己,父亲的期望是模糊的,母亲的目光是爱意的,整个庄园大到可以在走廊里跑很远很远却遇不到一个人。
那个时候,
小小的福尔摩斯坐在窗台上望着那片灰色的天想通了一件后来迈克罗夫特经常爱说的事。
我是一个大脑,身体的其他部分仅仅是附庸。
因为大脑是唯一可以被自己控制的东西。
手会发抖,腿会发软,心脏会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跳得很快,但大脑只做运算,运算的结果不受情绪干扰,不受环境影响,不受任何外力改变。
二加二永远等于四,不管你开不开心。
所以只要做一个纯粹的大脑就好了。
把其他部分全部关掉,手不需要温暖,腿不需要有人扶,心脏不需要为任何人跳快半拍。
这样就安全了。
以及情感是失败者身上的一种化学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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