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提尔提姆
初彦缓了好一会儿，胳膊上的钝痛才稍稍减轻。
“我没事了，别哭了。”
他伸手，用指腹擦了擦初音脸上的泪痕，动作比平时轻柔许多：“去，给我倒杯水来。”
“嗯！”
初音立刻爬起来，跑到厨房，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温水，又小跑着端回来，双手捧到初彦面前。
初彦接过水杯，慢慢喝了几口。七月气温本就炎热，温水下肚，加上刚才一番折腾，身上倒是出了一层薄汗，疼痛似乎也缓解了些。
“真的没事了吗，哥哥？”初音还是不放心，凑得很近，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嗯，真没事了。”初彦放下杯子，活动了一下肩膀，“就是以后你要小心点，家里东西虽然旧，砸到身上也挺疼的。”
“我知道了……”初音小声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表情又变得委屈起来，“可是……哥哥讲的故事太吓人了嘛……”
“是你自己非要听的。”初彦瞥了她一眼。
“那……那也没讲那么吓人的！”初音鼓起腮帮子，但底气明显不足，毕竟是她先闹着无聊求哥哥讲故事的。
兄妹俩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几秒，最后还是初音先败下阵来，她挪了挪屁股，又往初彦身边贴了贴，手环抱住初彦的脖颈，小声嘟囔：“哥哥最讨厌了。”
“那你能不能先把你的手松开，我快喘不上气了。”
“才不要！”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拌着嘴，气氛却松快了不少，身体的疼痛在慢慢缓解，身边是妹妹带着汗意和洗发水香气的温暖身体。暑热的午后似乎也过去了一大半，窗外的阳光不再那么刺眼，蝉鸣也稀疏了些。
初彦没再坚持让初音松手，任由她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目光落在窗外的树梢上。
“喂，初音。”
“嗯？”
女孩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
初彦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讨论天气：“万一，我是说万一，真的有像故事里那样的东西出现……你会怎么办？”
老虎妈子，熊瞎子这种故事最早的起源其实都是用于警告孩子们小心身边的陌生人，不要随便给人开门，这也是初彦讲故事的初衷之一。
初音的身体僵了一下，环着他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我才不会让坏东西靠近哥哥！”
她的声音虽然有些孩子气，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保护哥哥的！”
“....虽然很想说就凭你，但仔细想想还是算了，这些年没白疼你。”
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初彦叹了口气，随即轻轻扯了扯她的脸颊：“不过，真遇到危险，记得先保护好自己，然后去找大人，或者大声呼救。别傻乎乎地往上冲，知道吗？”
“嗯……”
初音的小脸因为激动而有些泛红：“反正……反正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哥哥！嗯，还有爸爸妈妈....还有初华！”
说罢她又把脸埋了回去，小声补充：“但是哥哥也要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嗯？”
初彦看着突然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指一愣，随即失笑一声，同样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了那根纤细的小指。
“约好了。”
“约好了！”
初音用力晃了晃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随即抬头亲了亲他的脸颊，然后心满意足地又缩回他怀里。
这亲吻使得初彦怔了一下。脸颊上被触碰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温热的、湿润的触感。
他看着怀里像只找到安心巢穴的小动物般蜷缩起来的妹妹，心中突然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似的，思索片刻后难得的没有推开她，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
“....抱歉，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雅人黑着脸将破旧的公共电话听筒狠狠砸回机座，他又一次快速按下记忆中的数字组合，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毫无感情的空号提示。
空号。
帆乃香的号码是空号，地下诊所那个医生的号码也是空号。
不过想想也对，虽然他在离开之前，给了那个医生一笔可观的钱让他尽力照顾帆乃香，但那笔钱肯定是不够三年用的。
三年过去，物是人非，那个诊所还在不在都难说，更别提一个……可能早已不在人世的病人。
三年……
雅人扶着肮脏的公共电话亭玻璃，额头抵在上面，冰冷的触感也无法缓解那股从心底蔓延开来的绝望。
帆乃香……他唯一在乎的人，他的妹妹，她是那样的纯粹，脸色苍白却努力对他微笑的女孩。
他早就应该带她离开桥那边，去重新过普通人的生活，可他消失了三年。
这三年里，她怎么样了？
是靠着那笔钱，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诊所里艰难维持？还是……早就因为缺钱、缺药，或者仅仅是因为失去了唯一的支柱，而……
雅人可太清楚像他们这种渣滓是有多么龌龊了，不敢再想下去，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如果帆乃香真出了什么事的话，那他这几个月来做的事，甚至不惜舍弃了身为人的自尊，不就都成了笑话了吗！！！
没错，如今小豆岛风声鹤唳的局面，正是他一手操纵的。
雅人的目光透过电话亭的玻璃窗，死死盯着一旁说笑着路过的母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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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初音，你坐啊
雅人缓缓直起身，离开了公共电话亭。
外面是七月午后毒辣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他穿着一身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勉强能蔽体的破旧衣服，脸上和身上刻意涂抹了污垢和伤痕，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如果排除掉那已经重新隆起的肌肉，那么他看起来和街边任何一個落魄流浪汉没什么两样。
当雅人在垃圾场时，面对饥饿与绝望，他想起了那个山洞中死去的孩子，脑海中的惊世智慧迸发，计划便在疯狂中诞生了。
用新鲜的生命力，来交换他自身力量的恢复与线索。
他的守护灵接受到了这个命令，于是，小豆岛上开始有孩子失踪。
过程出奇的顺利，在黄昏或清晨，在僻静的海边、小路旁，甚至不用他亲自动手，只需离那孩子近一点，便足以趁大人不备，掳走落单的孩子。
那守护灵的力量出奇的大，任凭那些孩子如何挣扎、呼救，都无济于事，只肖雅人跑到快一些，便能顺利的带着那群孩子“神隐”。
孩子们会被他带到岛上某个废弃的坑道内，那里是他的临时据点，它可以在那里顺利的吸取那些孩子们的生命而不被外人所打扰。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这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但每当想起帆乃香可能正在某处受苦甚至已经不在人世，每当想起自己莫名失去的三年和那些个诡异的东西，一种混合着绝望、愤怒和自毁倾向的疯狂，就会压倒一切理智。
“只要能找到她……只要能找到她。”
这就是支撑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唯一扭曲而脆弱的执念。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午后行人稀少的小巷里，目光阴鸷地扫过周围。大多数人家都门窗紧闭，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孩子在家门口玩耍，身边也必有大人看护。岛上连续失踪案带来的恐慌，让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
这给雅人的狩猎增加了难度....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他的力量也已经回来了。
雅人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那双手曾经因虚弱而布满丑陋的褶皱和松弛的皮肤，如今却已重新变得粗糙、有力，手背上青筋隐现，带着长期暴力生活留下的细微疤痕。虽然距离巅峰时期还有差距，但足以支撑他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他现在必须回去...必须回到高松，回到那条街，去确认帆乃香的情况。无论结果是什么，他都必须知道。
雅人最后看了一眼小豆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转身朝着港口的方向走去。他需要找到一艘今晚或明早离开的船，用他恢复了一些的力量弄到一张船票，或者干脆偷渡。
港口附近总是人来人往，也混杂着一些不那么正规的小型货船或渔船，是他最好的选择。
他的脚步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虚浮无力，虽然依旧刻意保持着流浪汉的佝偻姿态，但步伐沉稳了许多，肌肉在破旧衣物下隐约贲张，透着一股被压抑的力量感。
路过一处贴着寻人启事的电线杆时，他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启事上孩子的笑容与悬赏金额像一根细小的针，刺了一下他早已麻木冰冷的心。
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移开目光，继续前行。
‘帆乃香……等我。’
他在心里默念，将最后一丝犹豫和人性抛向脑后。
.......
“锵锵！新鲜的羊羹哦！”
初音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纸盒，献宝似的递到初彦面前，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纸盒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块琥珀色、半透明的羊羹，表面光滑，散发着淡淡的红豆和寒天的清甜香气。
这是美代子白天带初华去商店街时买的，算是给没能出门的初彦和初音的一点补偿。刚才美代子回来后，就把这个交给了初音，让她和哥哥分享。
“这是你保护妹妹的奖励哦！”
初音晃了晃盒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初彦，虽然她也很馋，但还是坚持让哥哥先选。
下午的小小风波，似乎已经被这块甜蜜的点心彻底驱散了。
“算你还有点良心。”
他嘀咕了一句，伸手拈起一块：“你也吃。”
“嗯！”
初音立刻也拿起一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好甜！”
兄妹俩并排坐在榻榻米上，分享着夏日午后难得的甜点。窗外的阳光透过橄榄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摇曳的光影。风扇依旧转动，吹散了羊羹的甜腻和空气中的暑热。
“哥哥....”初音一边小口吃着，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你说，那些小朋友，他们还能回来吗？”
初彦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虽然初音一直在被警告说现在外面很危险，也被初彦和父母轮番恐吓过，可终究是小孩子，对此没有实感。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可能吧。”
他含糊地说：“所以我们要听话，不要乱跑。”
“嗯！”初音用力点头，然后又有点沮丧：“可是……都不能去找日和玩了……”
“等事情过去了再说。”
初彦安抚道：“日和爸爸肯定也很担心她。”
提到日和，初音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哥哥，妈妈说，日和爸爸好像打算提前带日和离开小豆岛了。”
“离开？”
初彦有些意外，那位大作家的采风计划结束了？还是因为最近的失踪案，觉得这里不安全了？
“嗯，好像是说……打算给日和找一个新妈妈什么的...”
初音也不太确定：“原来还能找新妈妈吗？那旧妈妈怎么办？”
旧妈妈当然是...
初彦一时语塞，关于日和母亲的情况，他们从未听日和详细提过，只知道父母离异，母亲没有要她。
“大概……旧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吧。”初彦选择了一个模糊的说法，不想深入讨论这个话题。
“有时候大人之间的事情，小孩子不用想太多。”
‘而且要是细说起来，现在的爸爸可是我们的新爸爸。’
“哦……”
初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很快又被美味的羊羹拉了回去：“不过，要是日和真的走了，我会很想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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