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提尔提姆
“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攥过衣角的痕迹,红红的,一道一道的。她把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再攥成拳头,再松开。
“初彦。”
“嗯?”
“你手麻吗?”
初彦看着她。
“不麻。”
“骗人。”她小声说:“祥子枕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不麻。”
初彦没有说话。祥子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便不再问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栋宅子。
车门开了。阳光从外面涌进来,热乎乎的,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祥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像是憋了很久。她跳下车,站在草坪上,张开双臂,仰起脸,让阳光落在脸上。
“还是这里舒服。”
她转过头,朝初彦伸出手。
“初彦,下来!”
初彦走下车,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没有那种消毒水的气味,只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花香。
祥子拉着他的手,往宅子那边走。
“快点!我饿了!中午没吃饱!”
初彦被她拉着走。神崎隆二和石上京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石子路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远处的山还是青色的,但比上午深了一些,像是被谁涂了一层更浓的颜色。
宅子门口的廊下,几个大人正站着说话。神崎智弘和坂柳成守站在一起,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丰川清告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着手,望着远处的山,不知在想什么。绫小路笃臣从屋里出来,换了件浅灰色的和服,头发重新梳过,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午精神了一些。
看到孩子们过来,他微微欠身。
“辛苦了。先去休息吧,晚饭还要一会儿。”
祥子松开初彦的手,朝他鞠了一躬。
“打扰了。”
然后拉着初彦往里走。穿过走廊,回到上午那间和室。纸障半开着,能看见庭院里的水池。那几条锦鲤还在,金红色的那条浮在最上面,嘴巴一张一合,像是从没动过。
祥子趴在窗边,看着那条鱼,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它是不是没吃过午饭?”
初彦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条鱼。
“也许。”
“那它会不会饿?”
“不会。鱼饿不死。”
祥子转过头,看着他。
“真的假的?”
“真的。”
祥子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初彦又骗人。”
“什么叫又。”
她转回去,继续看鱼。手指在窗台上画圈,一圈,又一圈,指尖蹭着木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神崎隆二在矮桌旁坐下,石上京坐在他旁边。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庭院。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榻榻米上,把几道细细的划痕照得很清楚。
初彦也在窗边坐下,背靠着墙,一只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他看着庭院里的水池,看着水池里的鱼,看着鱼在水里慢悠悠地转圈。风吹过来,竹子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又安静了。
“初彦。”
祥子的声音很轻,她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金色的眼睛望着水池,没有看他。
“嗯?”
“那些孩子,以后也会来这里吗?”
初彦看着她。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还要训练。”
不过就算不训练,这辈子也可能来来不了就是了。
祥子沉默了几秒,手指在窗台上画圈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那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初彦没有回答。
祥子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她没有再问,只是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继续看着水池里的鱼。那条金红色的锦鲤终于动了,慢悠悠地游到池子另一边,沉到水底,一动不动,像是在午睡。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说话声。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纸障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拉开。一个穿和服的女佣跪坐在门口,微微欠身。
“各位少爷,小姐,晚宴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祥子从窗台上直起身,理了理裙摆,站起来。初彦也站起身。四个人跟着女佣穿过走廊,朝餐厅走去。走廊很长,两侧的纸障都关着,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餐厅比中午那间小一些,但更精致。长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银质的烛台和插花。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点燃了,火苗轻轻晃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大人们已经坐好了。丰川清告坐在主位旁边,神崎智弘坐在他对面,坂柳成守坐在神崎智弘旁边。绫小路笃臣坐在主位,正和旁边的四宫云鹰说着什么。四宫辉夜坐在哥哥旁边,低着头,面前的菜一口没动。鬼龙院枫花和她的家属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却看着窗外的方向。
看到孩子们进来,大人们停下话头。绫小路笃臣站起身,朝他们招了招手。
“来,坐这边。”
他指了指长桌的另一头。那里空着几个位置,正对着庭院,窗外能看到那片水池。水面上倒映着烛光,一晃一晃的,像是碎了的月亮。
孩子们走过去,依次坐下。祥子在初彦旁边,神崎隆二在祥子旁边,石上京在神崎隆二旁边。四个人坐定,菜一道一道地上来。汤,前菜,鱼,肉,甜点,和中午差不多,但摆盘更精致。每道菜都像一幅画,红的绿的黄的,摆成各种形状,让人不忍下筷。
祥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再嚼,再咽。她吃得不快,但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神崎隆二吃得不紧不慢,姿态端正。石上京只夹面前的菜,偶尔喝一口汤。初彦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面前盘子里的菜,偶尔夹一筷子,慢慢嚼着。
大人们那边,话题渐渐热了起来。先是聊天气,说轻井泽的夏天比东京凉快,说山里的空气好,说晚上能看到星星。然后聊到生意,说最近的市场波动,说某个项目的进展,说某个合作伙伴的近况。再然后,有人提到了白房子。
“绫小路先生。”时崎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您说的那个项目,大概需要多少资金?”
绫小路笃臣放下筷子,看着他:“自然是越多越好。”
时崎笑了一声,只是笑声有些勉强,像是在应付什么不太好笑的笑话。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绫小路先生真会开玩笑。”
绫小路笃臣没有笑。他看着时崎,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时崎先生,我没有开玩笑。这个项目,资金越多,走得越远。”
时崎的手指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绫小路笃臣,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时崎移开目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二十亿。”他说:“第一期,我只能出二十亿。”
绫小路笃臣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足够了。”
时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把酒杯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一旁的初彦倒是有些好奇。
二十亿。
对绫小路笃臣来说,也许只是一个数字。但对身为投资人的时崎来说,显然不是。
初彦收回目光,看向坐在旁边的神崎隆二。
“那个人,什么来头?”
神崎隆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压低声音。
“时崎重工。社长就是时崎先生本人。”
“重工?”
“嗯。不算很大,中型的。”神崎隆二想了想,补充道:“主要做零部件加工,给几家大企业供货。这几年生意不太好,一直在找新的方向。”
初彦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时崎。那个男人已经吃完了鱼,正在用筷子夹碟子里的酱菜。酱菜切得很薄,一片一片的,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二十亿。对一个中型企业来说,这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不是那种随便写张支票就能了事的金额,是要上董事会、要过审计、要拿出真金白银来的。
要知道,隔壁大和证券投资爱知县也才投了九亿日元。
大人们那边又聊开了。这次是坂柳成守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篇稿子。
“绫小路先生,这个项目的选址,是只有那里吗?”
“目前只有那里。”绫小路笃臣说:“如果有需要,可以考虑在其他地方扩建。”
坂柳成守点了点头,又问:“师资呢?从哪里来?”
“国内外都有。有些已经谈好了,有些还在接触。”
“保密工作呢?”
“签了协议。泄密的话,赔偿金额以及后果足够让任何人三思。”
坂柳成守没有再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水池上。水面倒映着烛光,一晃一晃的,像碎了的月亮。
他看着那片水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绫小路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项目,似乎已经被鬼岛先生叫停了吧?”
绫小路笃臣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坂柳成守,过了几秒,他笑了。
“坂柳先生消息灵通。”
“这不是秘密。”坂柳成守说:“鬼岛先生早已在党内的会议上提过。说白房子的预算太高,成果不明,要求重新评估。虽然没有正式下令关闭,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绫小路笃臣只是摇了摇头。
“坂柳先生,您觉得,一个项目能不能做下去,取决于什么?”
坂柳成守看着他。
“取决于支持它的人。”
绫小路笃臣点了点头。
“鬼岛先生不支持,可以找别人。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日本这么大,总有人愿意支持。”
“比如?”
“比如在座的各位。”
坂柳成守没有说话。大人们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不想让别人听见的话。
“绫小路先生,您说的‘成果’,能具体展示一下吗?”
“您今天不是看到了吗?夏川先生。”
“我是说……”被称作夏川的男人顿了顿:“除了这些孩子,还有别的吗?”
绫小路笃臣看着他。
“您想看什么?”
夏川先生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桌上。
“绫小路先生,我不是质疑您的项目。只是……二十亿这个数字,对我们这种小企业来说,确实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理解。”绫小路笃臣点了点头:“所以今天请各位来,就是希望各位能亲眼看看,这个项目到底值不值得投资。”
“夏川先生,您刚才看到的孩子,就是项目的成果。他们用了几年时间,从普通孩子变成了您刚才看到的样子。语言、逻辑、体能、格斗,每一项都远超同龄人。这是可以复制的。只要投入足够的资源,任何孩子都可以达到这个水平。”
夏川没有质疑,只是轻轻点起桌子,像是在思考什么东西。
“可是,您也说了,那是未来....未来啊...那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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