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提尔提姆
“也许吧。”初彦说：“但我不认识她。”
祥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再问。她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望着天花板。
“祥子觉得，那个孩子一定是初彦的妹妹。”
初彦没有说话。
“祥子有那种感觉。”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虽然只是在一起玩了几天，但祥子觉得，她一定和初彦有关系。”
“为什么？”
“因为……因为她看祥子的眼神，和初彦看祥子的眼神一样。”
初彦看着她。祥子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天花板。
“什么眼神？”
“就是……”她想了想：“就是那种……好像在看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的眼神。”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初彦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么说我是你很重要的东西喽？”
祥子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金色眼睛。
“不、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东西……”
“哦，原来我不是东西。”
“不是！祥子不是那个意思！”祥子急了，从被子里探出脸来，瞪着他：“初彦是……初彦是……”
她说不下去了，又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初彦坏！”
初彦看着那团缩在被子里的浅蓝色脑袋，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窗外传来几声虫鸣，细细的，听着好像是有残血在远处拉二胡。
祥子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偷偷看了初彦一眼，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再看一眼，再缩回去。反复几次，像一只试探着出洞的小动物。
“还不睡？”
祥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露出那双湿漉漉的金色眼睛。
“……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试过了。不行。”
“那就再试一次。”
祥子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又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初彦好敷衍。”
她的声音听上去带着一点委屈。
初彦没有说话。祥子等了几秒，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露出那双湿漉漉的金色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
“初彦。”
“嗯。”
“你真的记不清了吗？”
“对。”
初彦不想就这个话题过多闲聊，只想尽快应付过去。
祥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随后她整个坐起来，靠在枕头上，两条腿伸在被子外面，细嫩的脚趾轻轻蜷起。
“初彦，如果你真的记不清了，祥子可以帮你问。”
初彦转过头，看着她。
“问什么？”
“问初华啊。”祥子的眼睛亮了起来：“祥子有她的联系方式。上次在小豆岛，我们交换了电话号码。”
初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祥子本来想回东京就联系她的，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祥子可以打电话问她，问她有没有哥哥，问她哥哥叫什么名字，问她哥哥是不是……”
初彦没有说话。
祥子看着他，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应。她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又握住了初彦的手指。她的手还是很凉，但握得很紧。
“初彦，如果初华真的是你妹妹，那你就找到家人了。如果不是……那也没什么损失嘛。反正祥子只是想帮你。”
初彦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不用了。”
祥子愣了一下。
“为什么？”
初彦收回目光，望着天花板。
“没什么好问的。”
“可是……”
“我说不用了。”初彦打断她：“就算她是我妹妹，又能怎样？”
祥子愣住了。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已经离开很久了。”初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淡：“她有她的生活，我有我的。没必要因为一个姓氏、一个发色、一个眼睛颜色，就把两个人硬扯在一起。”
祥子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那是家人啊。”
初彦没有说话。
“家人又怎样？”他说：“没有他们，我也活到了现在。”
“初彦。”
“嗯？”
“你是不是……不想找？”
初彦没有回答。
祥子等了几秒，没有再问。她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望着天花板。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亮。
“初彦。”
“嗯。”
“祥子觉得，初华一定是你的妹妹。”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们很像。”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只是长得像。是那种……那种感觉。就是……”
她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
“就是感觉。”
初彦没有说话。
祥子也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远处风吹过庭院的沙沙声。
祥子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搭在枕头上，手指不安分的蜷着。
初彦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睡颜照得很安静，配合上那如洋娃娃般精致的面庞，就仿佛是月下沉睡的神袛。
小豆岛啊....真是怀念的名字...
不得不说，当祥子说自己曾去过小豆岛的时候自己确实是颇为意外，不过他记得美代子说过，小豆岛山上的别墅本来就是丰川家的祖产来着，美代子也是因为在别墅内当管家才结识了丰川定治。
这么一想，祥子去小豆岛玩...也算合情合理？
只是他没想到，她会遇到初华。
三角初华。
他的妹妹。
初彦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些画面又浮现出来。初音在祭典上跑开的样子，初华在后面呆愣愣的模样，正人不知所措的样子，美代子焦急的样子.....
然后所有的画面都碎了，变成一片漆黑。
他睁开眼睛。
祥子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肩膀下面。他伸手把被子拉上去，盖住她的肩膀。她没有醒，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身体往初彦的方向拱了拱，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
初彦收回手，继续望着天花板。
他当然知道初华在找他，初音也在找他，美代子也在找他。她们一定很担心，一定很难过，一定每天都在等他的消息。但他不能去见她们，至少现在不能。这是丰川定治的命令，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美代子住进了疗养院，与外界隔绝。初音和初华没有手机，正人叔叔也没有电话。他联系不上她们，她们也联系不上他。
就算联系上了，又能说什么？
“妈妈，我还活着。别担心。”
然后呢？
然后说他在丰川家，在东京，在离她们很远的地方？说他被丰川定治保护着，衣食无忧，过得很好？说他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
美代子会怎么想？她会高兴吗？会难过吗？还是会……恨他？
恨他这么多年不联系，恨他让她担心，恨他让她一个人躺在疗养院里？
初彦不知道，他不敢想，也不想去想。
丰川定治跟他说，他现在的情况，太容易被盯上了。丰川家的婿养子候选人，那些财阀、政客、家族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如果他和小豆岛那边产生联系，不仅他自己会有危险，美代子她们也会被卷入。
甚至就连丰川定治本人，也没有把握从这场风暴中脱身。
他不能冒这个险，至少现在不能。
初彦望着天花板，月光从纸障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头顶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而是像是仿佛察觉到什么后，顿悟的那种笑。
“懦弱。”
他低声嘲讽了一句。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丰川家的大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从他第一次坐在那张长桌前，看着那些候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的那一刻？从祥子每天下午准时推开他的房门，拉着他去客厅弹琴的那一刻？
还是从更早之前，离开静水轩那个夜晚，橘雪莉抱着他说我会等你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变了。
从那个能从东南亚杀出重围的少年，变成了现在这个每天按部就班上课、喝茶、陪大小姐过家家的“三角少爷”。丰川家的日子太安稳了，安稳到让他差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初彦坐起身。
被褥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祥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等瞳孔适应了光线，然后翻开通讯录。
联系人不多，森下管家，坂本讲师，岸本由纪，橘雪莉，紫藤亚里沙，毒岛冴子，宇都宫陆。还有那个没有名字，只有一个“Y”的代号。他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点开一个名字。
毒岛冴子。
消息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她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一切安好。她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他说有。她问他有没有想她，他没有回。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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