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提尔提姆
“好。”
她没有问去那里做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要她陪着。只是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门口，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薄外套，搭在手臂上。
“走吧。”
初彦也站起身，跟着她走出和室。两人穿过走廊，来到玄关。毒岛冴子换上一双深色的皮鞋，初彦也换上皮鞋。那个穿和服的女人站在门口，微微欠身。
“小姐，路上小心。”
“嗯。”
毒岛冴子推开门，阳光涌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院子的碎石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从脚底往上冒。那几棵松树在阳光下泛着深沉的绿色，树冠像一把把撑开的伞，投下稀薄的影子。
两人沿着碎石路往外走。毒岛冴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裙摆在脚边轻轻晃动。初彦跟在她旁边，手臂上搭着那件薄外套，深蓝色的小包斜挎在身上。
“您知道静水轩在哪里吗？”
毒岛冴子忽然问。
“什么？”
“静水轩。”毒岛冴子说：“你知道怎么走吗？”
初彦沉默了一瞬。说起来有些丢人，他在静水轩住了三年，每次出门都是车接车送，从没自己走过。从丰川宅到静水轩的路，他都不认得。这也是他选择乖乖听丰川定治话的原因之一，假如让他真偷偷跑出来，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初彦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毒岛冴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您还说要过去？”
“不是有你在吗？”
毒岛冴子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两人走出院门，车还停在那里。司机站在车门边，看到他们出来，拉开车门。毒岛冴子摇了摇头。
“不用。我们走过去。”
司机愣了一下，看了初彦一眼。初彦点了点头。司机便关上车门，退到一边。
两人沿着路往前走。路不宽，两边种着樱花树，如今正值花期，偶尔有风吹过，成片的樱花便如星河坠地，如使人置身幻梦。
“看来您最近是闲下来了？”
“闲吗...比起以前，应该算是吧。”
初彦略微思索片刻，也觉得自己最近着实有些怠惰了，每天都沉醉在丰川家带来的富贵生活里不能自拔，如果不是昨晚祥子提起小豆岛的事...
第四十七章 你瘦了（第一更）
毒岛冴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您在丰川家待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意外的还不错的意思。”
毒岛冴子笑了一声。
“您说话还是老样子。”
“是吗？可他们都说我变了。”
“谁说的？”
“雪莉。”
毒岛冴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两人沿着樱花树往前走，花瓣偶尔飘落，在阳光下打着旋，或是落在她的肩上，或是落在他手臂上搭着的外套上。但她没有选择拂掉，只是继续走着。
“她说您变了什么？”
“说话变多了。”
“以前呢？”
“以前不爱说话。”
毒岛冴子想了想。
“您现在也不爱说话。”
初彦看了她一眼。
她正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风吹过来，几片花瓣落在她发间，她伸手拂掉，动作轻柔。
“您以前也这样。”她说：“不说话，但也不让人觉得冷。就那样待着，不近不远。”
“那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还是一样。”
初彦没有说话。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路边的樱花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矮矮的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绿色的围墙。远处能看到几栋房子，灰瓦白墙，藏在树丛里，像是故意不想让人看见。
“您最近剑道进展如何？”
“只能算是没有退步。毕竟那群孩子太弱了，跟他们打提不起什么兴致，日常练习也只是保持手感罢了。”
初彦思索片刻，随即摆了摆手。
毒岛冴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您真诚实。”
“实话而已。”
“那您觉得，我和他们比，怎么样？”
初彦看着她，女孩正望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风吹过来，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认真。”
毒岛冴子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两人又聊了一些，初彦这才知道，毒岛家离静水轩并不远，甚至过分的近。二十分钟的路程，穿过几条安静的街道，绕过一片小小的公园，就到了静水轩所在的区域了。
“您以前不知道？”
“虽然说出来有些丢人，但我确实不知道。”初彦说：“以前出门都是坐车，从没自己走过。”
毒岛冴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两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爬满了藤蔓，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巷子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石板上回响，偶尔有猫从墙头跳过，轻巧地落在地上，又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您大概离开有一个月了吧？”
“快了。”
“一个月。”
毒岛冴子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点了点头。
“那确实有一阵子了。”
初彦没有说话。他看着巷子尽头的亮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走出巷子，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马路，路两边种着银杏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在路面上投下浓密的绿荫。远处能看到几栋洋房，红砖灰瓦，拱形窗户，门前立着白色的石柱。
“那里就是静水轩所在的区域了。”毒岛冴子放慢脚步，看着远处那些洋房。
“这边的房子都有些年头了。明治时期建的，后来翻修过几次，但结构没变。”
“您对这附近很熟？”
“小时候经常来。父亲带我来拜访过一位前辈。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这边的路很宽，树很大，房子很漂亮。”
“现在看来，依旧没变啊。”
初彦看着那片屋顶，沉默了一瞬。
“先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花。”
毒岛冴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两人往来路走去，那里的路边有一家花店。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桶鲜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在阳光下开得正盛。一个穿围裙的女人正蹲在门口修剪花枝，看到他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欢迎光临。想要什么花？”
初彦看着那些花，看了一会儿。
“百合。白色的。”
女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店里，从冰柜里取出几枝百合。花苞还紧闭着，只有一两朵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蕊。她用报纸把花包好，递给他。
“谢谢。”
初彦接过花，付了钱，转身走出花店。
毒岛冴子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的花。
两人沿着路往回走，拐进那条通往静水轩的小路。
毒岛冴子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走着，一前一后，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路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门。不高，门柱上爬满了常春藤，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里面是一条碎石路，路两边种着竹子，很密，把阳光挡在外面。
初彦停下脚步，看着那扇门。
毒岛冴子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
“您不进去？”
“等一会儿。”
不等初彦过多的近乡情怯，铁门便缓缓拉开了。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偶然。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对初彦来说格外清楚。
他抬起头，看见门后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正是森下管家。
她看着初彦，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就被压了下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三角少爷。”
她微微欠身，动作依旧标准，和以前一模一样。
初彦看着她。
“森下管家。”
森下直起身，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里的花上，又从花移到旁边的毒岛冴子身上。
“您回来了。”
“嗯。”
“橘小姐今天一直在等您。从早上就开始等，每隔一会儿就让我出来看看。”
“我出来好几次了，都没看到人。这次也是，她说‘再去看一眼’，我就来了。”
初彦没有说话。
森下管家侧过身，让出门口。
“请进。橘小姐知道您来了，一定很高兴。”
初彦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门后那条碎石路，看着路两边那些密密的竹子，看着竹叶在风中轻轻晃动。风吹过来，带着竹子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花香。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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