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提尔提姆
初彦靠在椅背上,看着仿佛又要睡上一觉的女孩眼皮抽了抽。
他本来也打算眯一会儿的。不是困,单纯就是无聊。这种课他闭着眼睛都能上,与其坐在那里听加藤老师讲一元一次方程,不如闭目养神。
但刚才那声“咚”把他整精神了。
他侧过头,看着二阶堂希罗。她还在撑着。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斗争。
她的头开始往下垂。很慢,像是一朵被太阳晒蔫的花。下巴从手心里滑出来,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抬头,只是换了个姿势,把脸埋在手臂里。
她以为没有人注意到。但她忘了,她就坐在初彦旁边。
这傻孩子,偷懒都不会。
“二阶堂。”
初彦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压低声音。
二阶堂希罗的身体微微一僵。她缓缓转过头,看着初彦。那双猩红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的嘴唇干裂,没有血色,脸上还带着刚才磕出来的红印。
“嗯?”
“你还好吗?”
“没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有点困。”
“你看上去不只是有点困。”
二阶堂希罗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回头,看着黑板。加藤老师已经在黑板上写满了白色的字,一元一次方程的解题步骤,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初彦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这样撑不了多久。”
二阶堂希罗没有回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二阶堂希罗沉默了一瞬。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睡,但她控制不住自己。这具身体还没有经过磨砺。它需要睡眠,需要休息,需要补充能量。它不会因为主人的意志而改变自己的需求。
她快撑不住了。
“你如果实在撑不住,就趴一会儿吧。”
初彦压低声音,以一种过来人的身份劝道:“我教你一个简单的,你就把头一低,用手撑住额头的同时并挡住你的眼睛,手里你再拿个笔假装学习。”
二阶堂希罗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初彦。
初彦没有看她,只是继续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金色的睫毛照得发亮。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但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
“你就学吧,只要你会这招,不论什么课都够你小憩一会了。”
“你倒是很有经验。”
“第一次。”初彦说:“但有些事不用经验也能想到。”
二阶堂希罗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头,从笔盒里拿出一支铅笔,夹在手指间。她把胳膊立起来,挡在面前,然后把头低下去,用胳膊撑住额头,手里攥着那支铅笔,从讲台那边看过来,只能看见一个低着头的学生,像是在认真演算。她的手指微微蜷着,笔尖悬在笔记本上空,没有落下去。
初彦看着她的后脑勺,那根黑色的发绳扎成的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
“谢了。”
她的声音从课本后面传来,闷闷的。
初彦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得不说,他或许要改变一下自己的评价了。
这个班级的同学,还挺有意思的。
.........
我说这个姿势是神有没有懂得。
过两天又要去开论文了,这几天先日四着存稿,保证那几天不断更。
第六章 骂谁罕见
“那么,接下来的课程,请务必精神一些哦!”
早课的时间就这样很快过去了。加藤老师站在讲台前,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她的视线在靠窗两人的身上掠过,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二阶堂希罗没有动。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胳膊撑着头,铅笔夹在指间,低着头,像是还在认真演算。但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肩膀完全放松下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了桌面里。
加藤老师拿起课本和讲义,走出教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站起身,伸懒腰,有人走到窗边看风景,有人凑到一起聊天。几个女生聚在靠走廊的位置,目光不时往二阶堂希罗这边飘。
她们是昨天和她说过话的那几个,不算熟,但至少打过招呼。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朝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同伴。同伴朝她点了点头,她便又往前走了两步,在二阶堂希罗的桌边站定。
今天是开学第二天,也是正式上课的第一天。
对于这群刚升上国中的孩子来说,一切还在摸索之中。经常在日本上学的朋友都知道,日本学校的小团体是非常严重的,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不说话,哪些人是一伙的,哪些人是落单的,这些规则将在接下来的一两周内迅速成型,然后固化,然后持续三年。
而在日本班级的种姓制度中,长相好看的人天生就是高种姓。不需要做任何事,不需要说任何话,只要坐在那里,就天然地站在金字塔的顶端。如果这个人性格再开朗一点,再随和一点,再主动一点,那毫无疑问会成为班级婆罗门,所有人的焦点。
二阶堂希罗就是这种人。
但今天,这个天生就该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正趴在课桌上,胳膊撑着头,铅笔夹在指间,像一株被太阳晒蔫的花。
“那个……二阶堂同学?”
没有回应。二阶堂希罗保持着那个姿势,胳膊撑着头,铅笔夹在指间,低着头,呼吸均匀。马尾女生等了几秒,又试探着叫了一声。
“二阶堂同学?”
还是没有回应。她转过头,看了看同伴。同伴朝她比了个“算了”的手势。她便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走回去,在座位上坐下。
“她好像很累。”
“昨天是不是没睡好?”
“可能是开学太紧张了吧。”
几个女生压低声音说着,目光不时往这边飘。
“那要不要叫她?”
“可是她看起来睡得好香……”
“要不还是别叫了?”
“可是……”
几个人犹豫着,目光在二阶堂希罗和彼此之间来回转。她们想和她说话,想和她成为朋友,想靠近那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但那个人现在明显不适合说话。
她们也不敢打扰她,怕她生气,怕她觉得她们烦,怕她们好不容易找到的靠近的机会就这样溜走。
一旁的初彦同样被盯上了。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又飞快地移开,像是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她们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笑。
但别误会,那可不是嘲笑,而是那种少女情窦初开的笑声,带着一点羞涩,一点紧张,一点跃跃欲试。
“那个……丰川君?”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被推举出来,站在初彦桌边,手里攥着一张便签纸。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不敢看他,只是盯着自己手里的便签纸,像是那上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初彦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很平静,没有好奇,没有疑惑,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看着她。
女生的脸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手里的便签纸递过来,动作很快,像是在完成什么危险的任务。
“这个……请收下!”
初彦低头看着那张便签纸。纸是浅粉色的,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边角整齐,看得出折的人很用心。他没有接,只是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这是什么?”
“是……是班上的联系方式!”女生的声音有些发抖:“就是……就是大家建了一个群,方便联系。二阶堂同学也在里面。如果丰川君愿意的话……”
她没有说完。初彦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放在桌上吧。”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便签纸放在他桌角,转身跑回自己的座位。
“怎么样怎么样”
她的同伴们围上来,压低声音问她,她红着脸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
初彦低头看着桌角那张浅粉色的便签纸,没有伸手去拿。他只是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望着窗外。有花瓣从枝头飘下来,在空中打着旋,落在窗台上,落在地板上,落在他翻开的那一页书上。他拈起那片花瓣,看了一眼,然后夹进书页里。
那几个男生还在犹豫。他们站在走廊里,隔着窗户往教室里看。其中一个留着寸头的男生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朝初彦的方向扬了扬。
“你去。”
“你怎么不去?”
“你不是说要交朋友吗?”
“我说的是和‘大家’交朋友,不是和‘他’交朋友。”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寸头男生压低声音:“你看他那样子,像是想交朋友的人吗?”
几个人沉默了一瞬。他们看着初彦,看着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的侧脸很好看,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他是不是在装酷?”
“啊....这种人好讨厌。”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要不要去跟他说话?”
几个人又沉默了一瞬。然后寸头男生叹了口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挠了挠头。
“算了,以后再说吧。”
两人的附近仿佛被划出了一片真空带。
倒不是刻意的排斥,而是某种下意识的退让,像是怕惊扰什么。
没有人敢靠近,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目光都不敢停留太久。
只能说会读空气的日本人是这样的。
那些窃窃私语还在继续,但已经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
吵闹声逐渐让二阶堂希罗睁开了眼睛。
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蝴蝶扇动翅膀,然后缓缓抬起眼皮。眼白里布满了血丝,那些红色的细线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血丝才慢慢消退,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瞳孔没有焦点,像是老旧机器久违启动。
她又盯着黑板看了一会儿。黑板已经被擦干净了,只剩下几道淡淡的水渍。
黑板上那块时钟的秒针依然在跳动着,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她盯着那根秒针看了几秒,才终于意识到已经下课了。
她转过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那些窃窃私语在接触到她目光的瞬间就停了,那些飘忽的目光在接触到她目光的瞬间就移开了。没有人敢与她对视,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停留。
她看着那些闪躲的目光,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有那么可怕吗?她只不过是在课间睡了一觉而已。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怪物,至于怕成这样?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的纹路很乱,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的线团。她看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醒了?”
初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起来很平淡。
二阶堂希罗没有转头。
“嗯。”
“睡得好吗?”
“还好。”
她努力清了清嗓子,想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但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那种黏黏糊糊的感觉。
女孩把手从课桌上拿开,坐直身体。胳膊上被压出一道红印,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她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你最好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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