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提尔提姆
这份笃信,像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她穿过越来越茂密、越来越黑暗的树林。她对这条路的熟悉程度不如初彦,但在星月和偶尔盛放的烟花光芒下,她还能辨认出大致的方向。
恐惧并没有消失。夜晚山林里的每一种窸窣声,每一道摇曳的树影,都让她心惊胆战。她怕黑,怕未知的声响,怕可能隐藏在黑暗里的东西。但比起这些,她更怕回头,怕面对刚才那令人心碎和恐慌的场面。
只有向前,只有到达那个和哥哥有过约定、分享过星光的地方,她才能重新找回那份安心。
人是需要安心的。
终于,她气喘吁吁地爬上了那块熟悉的缓坡,来到了观星点。
这里比下面树林开阔一些,夜风也稍微通畅。那块他们常坐的大石头静静矗立着,在烟花的间歇光芒中投下沉默的影子。
没有别人。
初音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委屈和后怕。她走到大石头旁,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滑坐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细小的、压抑的啜泣声从臂弯里漏出来。
为什么初华要说那样的话?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雪丸……真的会跑丢吗?是她没放好吗?
爸爸妈妈....他们在初华说话的时候没有反驳,是因为他们也这么认为吗?
还有哥哥……哥哥现在一定很生气吧?对初华,也对她?毕竟是她先跑掉的。
纷乱的思绪和情绪像潮水般冲击着她。但在这片混乱的中心,那个笃信的核,依然顽强地存在着。
‘哥哥会来的。’
‘他一定会找到我。’
‘等他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会告诉我该怎么做。他会像以前那样,把事情理顺,我只需要照做就好。’
她反复在心里默念着,仿佛这是唯一的咒语,能抵御所有的恐惧和伤心。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每一次烟花炸响,她都忍不住抬起头,期盼着光芒能照亮哥哥从山下走来的身影。但每一次,视野里都只有空荡荡的山坡和摇曳的树影。
夜越来越深,烟花的声音似乎也开始变得稀疏、遥远。
初音开始感到冷。明明天气很闷才对,可是不知为何,山间的夜风带着不属于酷夏的凉意。她搓了搓手臂,更紧地抱住自己。
‘哥哥怎么还不来?’
‘是不是……找不到路了?’
‘还是……生我的气,不想来找我了?’
这个可怕的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用力摇头甩开。
不会的!哥哥不是那样的人!他答应过会一直在的!
也许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也许爸爸妈妈拦住了他?或者……他在来的路上遇到了别的麻烦?
不安的猜测开始滋生。但她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她选择相信。
相信那个会揉她脑袋、会给她讲奇怪故事、会因为她被欺负而挺身而出、会在她害怕时握住她的手、会在星空下和她约定引力的哥哥。
她擦干眼泪,重新抬起头,望向山下祭典方向隐约的灯火,又望向头顶那片因为烟花渐息而重新显露璀璨的星空。
她决定等下去。
一直等到哥哥来为止。
因为这是他们的引力,是他们之间看不见却确实存在的联结。她相信这份力量,就像相信星星即使在白天也不会消失。
相信吧....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
天色是在一种近乎死寂的灰白中,缓缓亮起来的。
祭典的灯火早已熄灭,喧嚣散尽,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垃圾和冷却的炭火气息,在晨风中萧索地飘荡。狂欢后的疲惫笼罩着小岛,大多数人家门户紧闭,沉浸在沉睡或迟来的倦意里。
然而,三角家灯火通明,却是一片冰封的死寂。
美代子抱着终于因为精疲力竭而昏睡过去的初华,坐在客厅中央。她的眼睛红肿,脸颊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茫然和莫名的恐惧。
屋角,初音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陶瓷娃娃。阳光落在她淡金色的头发上,为她镀起了一层金边。
“初音……”
美代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别这样……初彦他……”
她想说“初彦一定会没事的”,可这话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夜晚的山林里失踪超过七个小时……
初音像是没听见,连眼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正人像一尊石像般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支早已熄灭的香烟,目光死死地盯着屋外渐渐泛白的道路,仿佛要将那条路瞪穿。
他的外套上沾着夜露和泥土,头发凌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几个小时前,当最后一朵烟花消散,初彦却迟迟没有带着初音回来时,不祥的预感就攫住了他们。正人将身体不适、情绪崩溃的初华交给美代子,独自冲进了山林。
耗时数个小时,他找到了观星点。
找到了抱着膝盖、蜷缩在大石边,因为恐惧和漫长等待而瑟瑟发抖、几乎失语的初音。
但只有初音。
“哥哥……哥哥还没来吗?”
初音在看到父亲的那一刻,灰败的小脸上瞬间迸发出希冀的光芒,但随即被父亲身后空无一人的黑暗彻底浇灭。
“初彦呢?!他不是来找你了吗?!”
正人抓住女儿的肩膀,声音因为焦急而沙哑变形。
初音茫然地摇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只剩下巨大的惊恐和不解:“爸爸?哥哥……哥哥没来过啊……我一直在这里等……他没来……”
完了....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正人心上。
初彦没有到这里来。
那他去了哪里?
那个一向冷静、懂事、甚至有些超乎年龄可靠的儿子,怎么可能在去找妹妹的路上凭空消失?
正人发疯似的以观星点为中心,向四周搜索,呼唤着初彦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山林空洞的回响和越来越令人心慌的寂静。夜色浓重,山林幽深,一个孩子的身影太容易隐匿,也……太容易发生意外。
他不敢想那个可能。
直到天色将明,体力透支,不得不带着精神恍惚的初音下山。
回到家,面对美代子瞬间崩溃的脸和初华嘶哑的哭泣,正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报警的电话已经打过了,值班的警察听着语无伦次的描述,只能公式化地记录,承诺天亮后派人搜寻。
没有办法,这种儿童走失案几乎之前每年祭典都会发生一两起,最终也通常会以孩子在外玩疯了,忘了时间而告破。
但“天亮后”这三个字,对此刻的三角家来说,每一秒都是凌迟。
时间一分一秒地挪移,窗外的灰色逐渐被晨光驱散。世界重新变得清晰,却带不回他们丢失的孩子。
终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
正人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脸色同样凝重、带着几个年轻巡查的船越警官,还有几位闻讯赶来帮忙的邻居男丁。船越警官看到正人和美代子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抱歉....”
很明显,目前还没有消息。
美代子怀里的初华被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门口的大人们,又看到姐姐初音苍白失神地坐在角落,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回。
“妈妈……”
她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惊恐和浓浓的愧疚:“哥哥……哥哥找到了吗?”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初音一直处于麻木状态的某道闸门。
初音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被美代子抱着的初华。她那双曾经明亮灵动的紫罗兰色眼眸,此刻空洞得吓人,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陌生的审视。
然后,她用一种干涩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清晰地问道:
“初华。”
“你把我的哥哥……”
“弄到哪里去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捅进了美代子和正人的心里,也捅进了初华刚刚苏醒的意识里。
初华张大了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呆呆地看着姐姐,看着父母瞬间惨白的脸色,看着门口大人们沉重而回避的目光。
下一秒,迟来的、灭顶般的恐慌和罪恶感,混合着身体的余痛和一夜的惊吓,终于彻底击垮了这个幼小的女孩。
她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的大哭声。
而初音,只是重新转回头,将视线投向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云层,穿透山林,去往某个无人知晓的、黑暗的地方。
她的声音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场噩梦并非全无来由,确认这灭顶的绝望有一个可以锚定的起点。
而初华崩溃的哭声,似乎给出了答案。
一种冰冷彻骨的恨意,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初音的心脏。不只是恨妹妹的年幼口不择言,更是恨那个被话语点燃、选择了转身跑开的自己。
如果当时她没有跑……
如果她留下来,哪怕和初华吵一架,哪怕抱着妈妈大哭一场……
哥哥是不是就不会追出来?
是不是此刻,他还会像往常一样,和她刚从床上爬起,然后一起打闹欢笑?
但世界上没有如果.....
她的哥哥,她的太阳...下山了。
东京,旧古河庭园。
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在光洁的深色木地板上,形成一片明亮而静谧的光区。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线香淡雅的气息,混合着旧书和上好木材的味道。
“....是这样吗?我明白了....美代子...你...不要太自责了...”
“放心好了,我会派人过去找初彦的...嗯...初音的状况....”
“....那么就先这样吧!嗯!好....”
丰川定治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缓缓将手中的古董电话听筒放回原位。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灰黑色西服,坐姿笔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角细微的纹路和抿紧的嘴唇,证明他此刻的心情并不美妙。
他今年还不到五十岁,正是拼搏的年纪,作为丰川家的婿养子,在妻子纪子病逝后,他的处境变得更加微妙。
家族的产业、长辈的审视、内部盘根错节的势力……这些东西已经背负的够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庭院绿意葱茏,精心修剪的树木和静谧的池塘,与室内的肃穆气氛形成鲜明对比。这里是丰川家位于东京的产业之一,也是独属于纪子一脉的私宅。
晨光很好,但可惜不属于他。
美代子……
初彦,还有初音。
他血缘意义上的孩子,他血脉的延续,也是他过去一段错误抉择的证明。当初他留下那笔钱,切断联系,与其说是冷酷,不如说是一种懦弱的逃避。
他无法面对纪子,无法面对家族的责难,也无法面对自己内心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愫与愧疚。
他将他们留在小豆岛,留在那个平静的地方,希望时间和距离能埋葬一切。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
儿童失踪……在祭典的夜晚……小豆岛去年夏天似乎就有过类似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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