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里世界随机殴打路人 第65章

作者:你也想下雨吗

  借着从枝叶缝隙透下的极其微弱的星光,他看清了。

  那是一具白骨。

  一具已经彻底腐朽大部分被落叶和泥土半掩埋的属于人类的骸骨。骷髅头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下颌张开,仿佛在无声地呐喊。身上的衣物早已烂成碎布,与泥土混为一体,只能从骨骼的大小和盆骨的形状,依稀辨认出这是一具成年男性的遗骸。

  “啊——!” 男人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手脚并用地向后猛地一缩,后背狠狠撞在一棵树的树干上,震得树皮簌簌落下。

  他惊魂未定,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刚才跌倒的周围区域。

  然后,他看到了更多。

  就在那具男性白骨不远处,另一堆更显纤细的骨骼半埋在腐烂的树叶下,旁边散落着几枚早已失去光泽的廉价金属纽扣,以及一小片尚未完全朽烂的化纤布料……

  女性的……白骨。

  男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他死死地盯着那两具相依在一起的白骨,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仿佛要将这一幕烙印进灵魂深处。

  一股难以形容源自记忆最深处的剧烈刺痛和眩晕感,如同海啸般猛地击中了他的头颅!一些被刻意遗忘屏蔽的破碎画面,伴随着极致的恐惧和绝望,强行挤进了他的意识——

  漆黑的夜晚,失控的汽车,剧烈的撞击,金属扭曲的巨响,挡风玻璃蜘蛛网般裂开,美代子惊恐到扭曲的脸庞,他自己的尖叫……然后是漫长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身体动弹不得,意识模糊消散,最后只剩下永恒的寂静……

  “不……不……不可能……” 男人双手死死抱住仿佛要裂开的脑袋,喉咙里发出痛苦而嘶哑的**,身体因极致的恐惧和认知崩坏而剧烈颤抖。他不敢再往下想,不敢去触碰那个呼之欲出的令人绝望的真相。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浑身酸痛和膝盖的擦伤,如同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跌跌撞撞地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跑去。他需要逃离这里,逃离这两具白骨,逃离这可怕的回忆!他要找到美代子!找到那个少年!找到那个有灯光的村庄!这一切一定只是个噩梦!一定是!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昏暗的林间奔跑,被树根绊倒,被荆棘划伤,却浑然不觉,只凭着本能向前冲。不知跑了多久,他的体力终于耗尽,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他不得不停下来,扶着一棵粗糙的树干大口喘气。

  就在这时,他朦胧的视线,捕捉到了前方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一个模糊的有着规则轮廓的黑色影子。

  那像是……一辆车?

  男人心中陡然升起一丝荒谬的希望——难道他们的车还在?难道他们只是遭遇了车祸,然后昏迷在了山林里?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步走近。

  月光终于勉强穿透云层,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照亮了那辆车的轮廓。

  那是一辆款式老旧的轿车。车头严重凹陷变形,引擎盖扭曲翘起,如同咧开的狰狞大嘴。挡风玻璃完全碎裂,只剩下空荡荡的框架。车身遍布锈迹和泥污,藤蔓和苔藓已经攀附上了它的轮胎和底盘,仿佛它已经在这里沉寂了无数个春秋。

  ***在车前,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张大了嘴巴,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所有的声音都被扼杀在喉咙深处。

  这辆车……他认得。

  每一个凹陷,每一处锈斑,甚至那歪斜的车牌号码……都与他记忆中,那辆载着他和美代子上山最终失控撞毁的车,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就是那一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山林的风声,虫鸣,所有细微的声响都离他远去。世界只剩下眼前这辆破败的如同坟墓般沉默的废车,以及他胸腔里那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虚假记忆,在这一刻,被这具冰冷的钢铁残骸砸得粉碎。

  一个冰冷到极致却也清晰到极致的认知,缓缓浮现在他一片空白的脑海中:

  “原来……”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不可闻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呓语,带着无尽的茫然与最终的了悟:

  “我……已经死了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不知从何处生起的冰冷彻骨的山风,猛地卷过这片林间空地,吹得枯叶盘旋飞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男人的身影,在那阵突如其来的风中,如同被吹散的沙砾,无声无息地淡化消散了。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留下任何声音。

  只有那辆锈蚀的废车,依旧沉默地匍匐在月光与阴影交织的空地上,仿佛一座无人祭奠的墓碑,见证着一段早已被遗忘在时间尘埃和山林迷雾中的平凡而又诡异的悲剧。

  风止,林寂。

第二十九章:注定如此

  北原澈贴着村舍冰冷的土墙阴影,无声而迅捷地朝着村口方向移动。夜风裹挟着山林深处的寒意与草木湿气,也带来了前方越发清晰持续不断的牛哞声。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牲畜叫唤,更像是一种压抑在喉咙深处混合了痛苦与某种原始恐惧的沉闷低吼,在寂静的村落边缘固执地回荡。

  绕过最后一栋低矮房屋布满裂纹的土墙转角,那片用粗糙原木钉成的简陋栅栏围起的泥泞空地,以及里面被拴着的几头耕牛,再次映入北原澈的眼帘。

  然而,就在他目光落定的瞬间,北原澈的脚步如同被无形的钉子楔入地面,骤然停滞。

  不对。

  牛,还是牛。但感觉……截然不同。

  栅栏里,大约四五头牛正挤在一起。体型最为壮硕肩背宽阔的那头深褐色公牛挡在最前方。在它身后,两头体型稍小明显是母牛的牲口,以及一头还未完全长成的牛犊,正瑟瑟发抖地紧紧挨在一起,极力蜷缩着身躯,试图完全躲藏在公牛那并不算特别庞大的身躯之后。它们的头颅低垂,几乎要埋进泥泞里,浑身肌肉紧绷,四条腿微微打颤,连尾巴都紧紧夹在股间,显露出极致的近乎崩溃的恐惧。这种恐惧,如同面对天敌或某种不可理解不可抗拒的恐怖存在时,最原始本能的反应。

  北原澈的目光迅速扫过牛群。他的记忆力与观察力远超常人,之前进村时虽只匆匆一瞥,但那些牛的大致特征都已留下印象。

  而现在栅栏里的这些……

  毛色相近,但神态中的恐惧浓度远超之前,那是一种更接近绝望的瑟缩,仿佛知道某种无可逃避的结局正在逼近。

  更关键的是……脸。

  借着天空投射下微弱的月光,他清晰地看到,这些牛的脸部轮廓,与他记忆中的普通耕牛,存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差异。它们的吻部似乎比寻常黄牛更短更钝,整个面部轮廓显得异常扁平。鼻梁处的骨骼隆起不甚明显,两只眼睛在扁平的脸上显得过于靠拢,眼窝深邃,眼白在昏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混浊的色泽。这种扁平化的脸部结构,配上此刻那极致恐惧近乎拟人化的瑟缩神情,形成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视觉感受。

  就像……拙劣模仿牛形却未能完全成功的造物。

  北原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站在阴影中,冰冷的视线审视着这些怪异的牲畜。他能感觉到它们极致的恐惧。

  北原澈的目光随即落在了栅栏内侧的泥地上。那里,散落着一些东西。

  不是粪便或草料。

  是衣物。

  几件颜色晦暗沾满泥污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破碎布片,半掩在湿漉漉的泥土和牛蹄印中。

  人类的衣物。

  被遗弃,或者说,被剥落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阵浓郁得化不开的肉香,顺着夜风,从村庄更深处袅袅飘来,顽固地钻入北原澈的鼻腔。那香气异常油腻醇厚,带着炖煮过度的脂肪气息,与这清冷的山林夜晚格格不入。

  北原澈缓缓转过身,不再仅仅盯着牛群,而是将审视的目光投向村庄更深处。

  就在他转身背对牛群注意力被村庄异状吸引的刹那——

  栅栏内,那头一直紧绷着身体挡在最前方处于极度恐惧中的深褐色公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变化。

  它那因恐惧而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丝。那双原本充满浑浊兽性与惊惶的牛眼,艰难地转动着,穿过栅栏的缝隙,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背对着它们的黑发少年身上。

  少年站在房屋的阴影边缘,身姿挺拔,与周围低矮老旧的村舍格格不入。他身上那件沾染了泥污衣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与村民惯常穿的深色旧式和服或劳作服截然不同。

  外来者……

  这个认知,如同一点微弱的火星,投入了公牛那被恐惧和混沌彻底冻结的意识深处。

  恐惧……依旧存在,如同冰冷的枷锁,禁锢着它的每一寸肌肉和神经。但此刻,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下,某种更深层被压抑到几乎湮灭的东西,似乎被那点“外来者”的火星,极其微弱地触动了一下。

  那东西不是兽类的本能,而是……某种残存的属于另一种存在形式的碎片。

  公牛那双浑浊不堪的牛眼,死死地盯着北原澈的背影。眼白的混浊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极其艰难地挣扎搅动。那并非清晰的思维或记忆,更像是一缕被强行扭曲打散后残存的关于自我的模糊烙印。

  他看到这个外来者没有像村民那样对他们露出贪婪的神情,甚至……没有立刻伤害它们。他只是站在那里,观察着。

  “外来者”……“不同”……“可能”……

  这些破碎的概念无法形成连贯的思绪,却像一根极其细微的针,刺破了厚重恐惧与混沌的帷幕。

  就在北原澈的目光扫过远处骤然亮起的均匀得诡异的村落灯火时——

  他身后,栅栏的方向,传来了异响。

  不是单纯的充满恐惧的哞叫。

  而是一种仿佛硬生生从非人的喉管结构与肌肉记忆中,挤压出来的属于人类语言音节的气音。那声音极其微弱,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挣扎,仿佛每一个音节都要撕裂声带。

  “……救……救……我们……”

  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绝望的渴望。

  北原澈猛地回头,目光瞬间锁定声音源头——正是那头挡在最前方面部扁平此刻正死死盯着他的公牛!

  此刻,他似乎耗尽了某种残存的力气,侧对着北原澈,那张扁平怪异的牛脸正对着他的方向。他的嘴巴以一种极度不自然的幅度微微张开又合拢,上下颚笨拙地蠕动着,牵动着面部那些紧绷的属于牛类的肌肉,却极其艰难地试图模仿出人类说话的嘴型。

  更令人脊背发寒的是,就在它挤出那几个破碎音节的瞬间,北原澈清晰地看到,它那双因恐惧而布满血丝混浊不堪的牛眼深处,极其短暂地掠过了一丝属于人类的眼神!

  那眼神复杂无比——混杂着深不见底的痛苦、被扭曲的恐惧、一丝微弱的希冀,以及……对自己此刻形态与处境的认知带来的极致悲哀。

  “求……求……” 那扭曲破碎的音节再次艰难地挤出,比刚才更微弱,却更加执著地指向北原澈,牛眼中那一闪而逝的人性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在兽性的混沌中拼命摇曳。

  然而,这丝挣扎而出的人类神采,只闪烁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便迅速被吞噬。公牛的脸部肌肉恢复了那种怪异的僵硬与扁平,眼神重新被纯粹的深沉的兽类惊惶与麻木占据。它发出一声与之前无异的充满压抑痛苦的沉闷长哞,巨大的头颅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重重地垂下下。

  但就在那哞叫声的余韵即将被风声彻底淹没的最后一刻,一个细微破碎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残存意识挤出的声音,混杂在牛群不安的骚动和远处飘来的愈发浓郁的油腻肉香中,微弱却异常清晰地传来:

  “……杀……了……我们……”

  “不……想……被……吃……”

  最后一个音节,轻得如同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的恳求,随即彻底湮灭在死寂的村庄与呜咽的风声里,再无踪迹。

  牛群依旧在恐惧中瑟瑟发抖,挤作一团,发出无意义的呜咽和沉重的鼻息。那头领头公牛眼中的挣扎与人性光芒彻底消失。那种清晰的承载着人类意识残片的话语,再也没有出现。

  只剩下充满痛苦的兽类哀鸣,在灯火通明的村庄边缘,绝望地回响,奏响无声的哀歌。

  北原澈站在原地,冰冷的夜风卷动他额前的黑发和衣角,带来远处那股越来越浓的令人作呕的炖肉香气。

  他看着那头刚刚短暂觉醒又迅速沉沦的扁平怪脸公牛,看着它身后那些在恐惧中麻木瑟缩的母牛与牛犊,看着栅栏内泥地上那些与泥土混为一体的衣物。

  他的眼神,开始无声地燃烧起来。

  他缓缓地,一步步地,朝着栅栏走去。脚步声很轻,落在湿冷的泥地上,几乎微不可闻。但栅栏内的牛群,尤其是那头领头的深褐色公牛,却似乎感知到了他的靠近。

  这一次,它们没有发出更惊恐的哞叫,也没有试图后退挤撞。那头公牛抬起沉重的头颅,那双刚刚短暂闪过人性光芒此刻重新被兽性恐惧与麻木覆盖的浑浊牛眼,直直地望向了走来的北原澈。它的眼神里,恐惧依旧存在,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但在那恐惧之下,似乎又多了一丝……认命般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希冀。

  它们似乎……在等待。

  等待这个唯一听见了它们无声哀嚎与村民截然不同的“外来者”,做出某种裁决。

  北原澈走到栅栏前,停下。他伸出手,将手掌贴在了那头公牛的侧颈上。

  火焰瞬间将整个牛群包裹。

  几秒钟。

  仅仅几秒钟。

  栅栏内的泥泞空地上,只剩下几缕迅速消散在空气中的极其淡薄的青烟,以及……几小撮没有任何异常气息残留的灰烬,静静地落在湿冷的泥土上,与之前那些破碎的衣物碎片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

  北原澈的脚步,踏在村庄冰冷的碎石路上。他的目光扫过两侧那些在夜色中沉默矗立门窗紧闭的低矮房屋。空气中那股油腻诡异的肉香越来越浓,从村庄中心那栋最为高大灯火也最为通明的屋舍方向弥漫过来。

  他朝着香气的源头,也是灯火最盛处,迈步前行。

  而随着他的每一步落下,以他足尖为起点,炽烈无声无息的火焰,开始悄然晕染扩散。

  火焰紧贴着地面,如同拥有自主意识的地毯,迅速蔓延过湿冷的碎石路,攀上斑驳的土墙,舔舐着腐朽的木门和窗棂。

  火焰影响着现实。

  北原澈的感知清晰地告诉他,两侧的屋舍里没有人。村民们,集体离开了自己的家,前往了同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就是前方灯火最亮肉香最浓之处。没有察觉自己的房屋正被火焰悄然覆盖。那栋大屋隐约传来的仿佛许多人聚集的低语和杯盘交错的细微声响。

  北原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种空寂,与他感知中那浓烈到异常的“人气”和“食欲”形成了尖锐的矛盾。但他的脚步并未因此放缓。

  我不在现实。

  一个冰冷清晰的认知,在他脑海深处荡开涟漪。至少,不是他原本认知中的那个“现实时间”。

  证据开始涌现,如同潮水般冲刷着他眼前的景象。

  那三个女大学生身上过于显得有些过时的休闲装扮,此刻想来,其款式和颜色,与近几年的流行趋势有着微妙的脱节,反而更像十多年前校园里的常见打扮。

  上山时看到的那辆撞毁在树下的轿车,型号与那男人的车一模一样。

  而这个村庄本身,这些低矮老旧的房屋,这原始的碎石路,这油灯照明……这一切,都更像是停留在某个过去的时光片段中,而非现代山村应有的样貌,即便再偏远。

  他似乎在一点一点地……朝着过去的时间行走。

  每一步,都仿佛在逆着时间的河流,回溯到某个被定格被扭曲或者被某种力量强行维持住的“过去”的瞬间。

  时间错乱?过往再现?

  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