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人风
她低头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浴室门。
水声从门缝里挤出来,细细的,绵绵的,一下一下地撩拨着耳朵。
那声音本身不大,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显得好像被放大了好几倍。
如同有人在耳边含着一口水,咕噜咕噜地漱,漱完了咽下去,又含一口,继续漱。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吸气的时候,鼻腔里灌满了浴室飘出来的水汽,带着自家沐浴露熟悉的柑橘味,像有人把一颗橘子放在暖气片上烤,烤得皮都皱了,汁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吐气的时候,那股气味又从肺里被挤出来,顺着气管往上走,经过喉咙的时候卡了一下,憋的人胸口发慌。
橘真绫赶忙收起心绪,转身往厨房走。
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板的长度,从这一块瓷砖的边缘踩到下一块瓷砖的边缘,中间不留一丝空隙。
经过浴室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在动,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脚抬起来,悬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落下去。
落下去的瞬间,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扇门的方向飘了一下。
门是关着的。
白色的门板,门把手上搭着一条毛巾,粉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毛巾的边角垂下来,被水汽浸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
橘真绫的目光从门把手往下移,移到门缝那里。
门缝很窄,窄到连一根手指都塞不进去,但那些水汽还是从里面挤出来,一丝一丝的,像有人从门缝里往外吐气,吐得很慢,慢到每一口气都拉成一条细细的白线,在空气里飘一飘,就散了。
那些白线飘到她脸上,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又带着一点温热。
橘真绫的脸开始发烫,或许是被水汽熏的,又或许是被自己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烧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她知道,但她不敢承认自己在想什么。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走过那扇门。
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啪嗒啪嗒啪嗒,像有人在身后追她,她不敢回头,只能往前跑。
跑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橘真绫的速度才慢下来。
厨房的灯没开,只有冰箱的冷藏室亮着,她拉开冰箱门,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那股柑橘味终于被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冰箱里特有的气味——蔬菜的土腥,剩菜的油烟气,还有隔夜水果甜腻的发酵。
橘真绫站在冰箱前,目光从那些瓶瓶罐罐上扫过。
牛奶,果汁,矿泉水,可乐,每一瓶都安安静静地站在该站的位置,像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她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伸出手,从最里面摸出一瓶矿泉水。
瓶盖拧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她将其倒进杯子里,仰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凉得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没那么凉了。
第三口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她把瓶盖拧回去,把水瓶放在灶台上。
转身的时候,橘真绫的目光又被那扇门勾走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门里面的人,而是门旁边那堆东西。
月见凛换下来的骑士服被叠好放在浴室门口的藤篮里。
外套在最上面,深黑色的布料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衬衫被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在下面,只露出一个白色的角。
裤子叠得最整齐,裤缝对齐,裤脚折进去,叠成一个规规矩矩的长方形。
她的目光从那些衣物上扫过,本来已经移开了,又移回来。
不是因为衣服本身,是因为衣服在动。
准确来讲是,内衬内侧的那个口袋在动。
口袋鼓鼓囊囊的,里面的东西正在挣扎,把口袋撑得一会儿鼓起来,一会儿瘪下去,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翻来覆去地翻身。
口袋边缘有一小截布料从里面顶出来,又缩回去,再顶出来,像一只探头探脑的鼹鼠。
橘真绫盯着那个口袋,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半步。
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老鼠?蟑螂?还是什么更奇怪的东西?
——但那些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另一个更清晰的记忆盖过去了。
她才想起来,在被那双无情的大手抓住之后,今天一整天,她都再没看见那只布偶的影子。
....原来在这里吗?
————————
(4k休息一天,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有点发烧,医生说可能是炎症反应)
(所以稍微摸摸鱼....)
第93章 我才是“奇迹”哦?
“.....呼,总算得救了。”
布偶趴在橘真绫的肩膀上,翅膀软塌塌地垂着,像两片被雨水打湿的枯叶。
它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终于看见绿洲时发出的叹息。
橘真绫侧过头看了它一眼。
布偶的脸埋在她肩膀上,只露出半只眼睛,深绿色的瞳孔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
它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大概是刚才在口袋里挣扎的时候把力气都耗尽了。
“你没事吧?”橘真绫问,声音压得很低。
月见凛还在浴室里,水声哗哗的,隔着墙壁和走廊,传到这里已经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没事?”布偶从她肩膀上抬起脸,那双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没事?!”
”我被关在那个黑漆漆的口袋里整整一天!一天!老天!你知道那里面有多闷吗?你知道我差点被她的体温活活蒸熟吗?”
它的翅膀激动地扇了两下,带起一阵微弱的风,把橘真绫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可你不是布偶吗?”
“这是重点吗?而且她还在外面走来走去,一走就是几个小时,我在口袋里滚来滚去,像一颗被塞进滚筒洗衣机的乒乓球!”
布偶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尖叫。
“嘘——”橘真绫连忙伸手捂住它的嘴。布偶的声音闷在她掌心里,变成模糊的“唔唔”声。
它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里面全是愤怒和委屈。
“小声点。”橘真绫压低声音,“她在洗澡,但万一她听见了....”
布偶瞪着她,那双深绿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过了好几秒,它的肩膀塌下去,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
“....行吧。”它的声音小了许多,但还是带着明显的怨气。
“就当是我求你,下次你们约会,或者其他时候,至少把我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别再让我回那个口袋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那个口袋。”
橘真绫点了点头,抱着布偶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她用肩膀轻轻推开,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着墙,床头柜上堆着几本课本,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小半个房间。
窗帘拉了一半,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玻璃上倒映着房间里的光影。
她把布偶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书桌上。
布偶的脚刚接触到桌面,就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它的翅膀扑腾了两下,才稳住身体,然后一屁股坐在桌面上,两条小短腿伸得笔直,像一只终于找到歇脚处的鸟。
“终于....”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身体都软下来,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黄油,“终于让我感觉到地面了。”
橘真绫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桌上的布偶。
布偶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翅膀时不时抖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自由了。
“你被关了一天?我还以为后来她把你放走了....”橘真绫明知故问。
“放我走?”布偶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怎么可能放我走?她巴不得我被彻底关起来,或者直接消失才好。”
“你知道她出门之前干了什么吗?她把我从枕头底下捞出来,对着我的脸说:今天别跟着我。”
布偶从桌上站起来,两条小短腿叉开,翅膀往腰上一插,模仿着月见凛的语气。
那声音学得惟妙惟肖,连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都复刻了八九成。
“....那你后面怎么还跟上去了?”
“这重要吗?这不重要。”
[哇,还是个傲娇]
[布偶想去哪就去哪]
[这么有活力?我看关的还是不够久啊]
[有一说一,这个布偶我看也是风韵犹存啊,不如....]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我真求你了]
“重要的是后来,她把我从外套的口袋里转移到内衬的口袋里了....”
“最里面那层,贴着胸口的那层。”它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表情扭曲得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橘真绫摇了摇头。
“意味着我全程贴着她的胸!”布偶哀嚎道,“你知道那是种什么体验吗?我被夹在她和那件硬邦邦的骑士服之间,像一片被压扁的三明治火腿。”
“她走一步,我颠一下,她跑一步,我滚三圈,我活了这么久,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
它说完,一屁股坐回桌面上,两条小短腿交叠在一起,翅膀收拢,整个人像一颗泄了气的皮球。
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瞳孔里映着台灯暖黄色的光,一晃一晃的。
“...你就这么想吧。”橘真绫把翘起的嘴角硬压下去,肩膀还是没忍住轻轻抖了一下。
布偶偏过头,眯着眼睛看她。
“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
“....有一点。”
布偶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老长,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算了,笑就笑吧,反正我今天的脸已经丢尽了,不差你这一个。”
它把脸别开,盯着墙角,它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你知道吗,她今天一路上都在摸那个口袋,不是故意的,就是下意识的,手抬起来,碰一下口袋,又放下去。”
布偶把脸转回来,看着橘真绫。
“你懂我的意思吗?”
橘真绫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布偶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它又忽然问。
橘真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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