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汐汐
“多萝西,你在这儿干什么?”
斯黛拉走近了几步,轻声询问。
“部长大人?”多萝西下意识抬起头,藏在圆框眼镜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偷吃被抓的小猫。
她下意识地想要藏起画板,但看清来人是斯黛拉后,又慢慢放松下来。
“这里是艺术系的旧画廊,平时很少有人问津,”多萝西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我……我平时就在这儿画画。”
画画?
真是少见。
斯黛拉有点意外。
她凑近了一些,瞧了瞧多萝西的画作。
上面并没有深渊常见的血腥与杀戮,而是一个奇怪的几何图形。
黑色的背景中,悬挂着一个白色的……三角形?
“嗯……上面画的是什么?”斯黛拉问。
“是太阳,部长大人。”多萝西的声音很轻。
“太……阳?”
斯黛拉目视着画作上的三角形,一时语塞。
“我没见过它,部长大人。”
多萝西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布上略显粗糙的三角形。
“但我听奶奶说过,太阳是世界上最刺眼、最灼热的东西。”
“它能刺穿最浓重的黑暗,不仅仅给人带来生命,而且还会带来希望。因为,当它傍晚落山的时候,大家就会盼望着它在第二天早晨随着新的一天的开始而升起。”
她的声音流淌着一种细腻的温软。
“不知怎的,我好像特别喜欢‘太阳’这个名字。喜欢这个名字甜蜜的音符,和这些音符所表现出的响声。”我喜欢闭着眼眸,想象着把脸凑到灼热的阳光下……想象着阳光透过树上的叶子照在我脸上,我觉得睁不开眼睛,便换了一个姿势躲开太阳……”
“这种感觉一定很美妙吧?”
多萝西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憨厚的微笑。
斯黛拉想了一下。
难怪多萝西画的太阳是三角形的。
对于从未见过光明的深渊生物来说,太阳确实是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抽象概念。
真是……一个笨拙的好孩子。
“太阳不是三角形的,也不是椭圆形的。”斯黛拉终于忍不住轻轻地笑了出来。
“诶?”
多萝西眨了眨眼,那双眸子里充满了梦幻般的憧憬,显得特别明亮。
“可太阳是什么样子的?部长大人……您见过太阳吗?”多萝西并没有等斯黛拉的回答,而是自顾自地嘟囔起来,“最近在宣传社团的时候,我遇到了不少问题。并不是所有恶魔都想要改变,她们习惯了黑暗,习惯了杀戮,甚至以此为荣。”
“所以我想,或许让大家回忆起……或者说想象出阳光下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会更好一点?”多萝西苦恼地揉了揉脑袋,“我在尝试复现古籍里描绘的风景画,虽然……虽然我画得不太像。”
“我不知道海洋是什么,不知道郁金香长什么样子,不知道草原有多大,白云有多美……”
斯黛拉没有回答。
她看见多萝西旁边堆砌的一排排画作,看起来倒是僵化陈腐、矫揉造作的风景,每一幅极尽虚假,拙劣,矫情,可世上估计再没比多萝西更诚实、真挚、坦率的魅魔了吧。
“我没有凝望过星星的轮廓,也没有触摸过月亮的光辉。但并不妨碍我去想象,去临摹。”
“我爱好一切美的风景,古籍当中的文字闪闪烁烁向我漫过来,将我轻举又任我沉浮。晶莹的卵石静卧河流之下,星光碎在波涛上……”
多萝西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却越来越亮。
“我原本以为,我永远没有机会去见证书籍上记载的一切。”
“深渊只有无休止的内斗,只有永恒的黑暗。那些安于现状的家伙,她们在烂泥里打滚,还嘲笑想要仰望星空的人是疯子。”
少女抬起头,稚气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执念。
“而当我听见部长大人您的宣讲的时候,我又有了希望。只有您,只有拥有那种气魄的您,才能带领我们冲破深渊,去夺回属于我们的阳光!”
“只是……”多萝西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部长大人所期盼的未来,阳光下的土壤,都是真的吧?”
唯一变化了的是她的眼神。
虽然不失清澈,却时不时地闪现出一种如迷途羔羊般的茫然。
而她微微张开的稚气嘴唇,像是原野中孤独开放的花朵,显得非常无助和无辜。
……好沉重的眼神。
斯黛拉一下子压力山大。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背负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但这种信任让她畏惧,因为欺骗最终伤害毁灭的就是这种信任。
事实上,她在狮心会上讲的那些话,她自己可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什么让魔族再次伟大,什么阳光下的土壤,什么讨伐选帝侯宣言……
完完全全就是她当时借着情势,不得不往下面硬着头皮编织的谎言。
斯黛拉抿了抿嘴。
——醒醒吧,全是忽悠你的。
“总之,太阳不是三角形的……它更圆润一点。不过,你画的这个……也不赖。”
最后她喃喃说。
········
········
········
“——蕾梅黛丝?”
斯黛拉的声音在废弃地窖当中回荡。
相比起楼上画廊里的关于太阳的稚嫩美梦,此处则显得更加冷清。
作为莉莉丝学校最末位的塔楼地下室,被人遗忘的储藏室,四下堆散的书籍,家具与乐器并没有给这房间添加分毫的生气。
瘸腿的天鹅绒沙发,断了弦的大键琴,蒙着白布的雕花橱柜,甚至还有一架巨大的黄铜星象仪……都是一些无用的东西,大多带有明显的地表风格。
斯黛拉实在搞不明白,为什么蕾梅黛丝要约在这种鬼地方见面。
不过转念一想……
对于她们两个整天都在想着怎么搞事情的偷鸡摸狗组合来说,这种无人问津的吃灰地带,确实是绝佳的秘密基地。
“来了?”
黑暗深处,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斯黛拉循声走去。
在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她看见了蕾梅黛丝。
书魔小姐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埋首于书卷之中,而是独自坐在一堆旧书堆当中,显然是将此处当家了。
蕾梅黛丝转过身,湛蓝如海的眼眸上下打量着斯黛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睡了好几天,你可算是醒了。”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明明拥有那样恐怖的力量,稍微动一下就会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昏迷不醒……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体质这么差的魅魔。”
“简直就像是用昂贵的魔力回路强行拼凑起来的玻璃制品,一碰就碎。”
“只是,状态不好而已……”
斯黛拉只能简单应付一句,眼神飘忽。
没办法,谁让她是个披着魅魔皮的人类呢。
禁林那会儿,状态不好的情况下一股脑把圣光全爆发出去,没当场散架已经是主的恩赐了。
“说起来,上次森之主之后,你没什么事吧……”
“别提那玩意。”
蕾梅黛丝立刻右手食指与左手掌心交叠,示意打住。
“总之,闲话少说,”蕾梅黛丝抬手理了理鬓角垂落的发丝,神色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这次把你叫来,是有几件重要的事情要与你商量。”
“在你像睡美人一样躺在医务室的这几天,我可没闲着。”
蕾梅黛丝招了招手,示意斯黛拉走近一些。
“第一件事……”
“为了探明你可能自己都不太清楚的身世……我特意去查阅了一些家族的历史文献。虽然大部分都是些胡言乱语的呓语,但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确实找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蕾梅黛丝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关于你之前跟我提及的那位……监护人,我有消息了。”
“嗯,原来是我的监护人呀,有消息就好……”
斯黛拉习惯性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她的动作僵住了。
“……什么监护人?”
斯黛拉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哪来的监护人?
她真正的监护人也就只有修道院的老院长了,而对方显然不可能出现在深渊的禁书里。
那么……
蕾梅黛丝查到的又是谁?
她唯一一次与蕾梅黛丝聊起监护人,仅仅是为了应付对方的查户口式聊天而随口胡编了一个故事。
大概内容就是她的监护人欠了高利贷,最后被债主乱刀砍死,而她则是在逃亡中流落到了这里。
完全是她瞎编的呀!
难不成……
别吧。
斯黛拉抿紧嘴唇。
“我懂,换做我也不敢相信这等惊喜,但我确确实实在家姐编撰的书籍当中查到了相关的记载。”
蕾梅黛丝取出一本厚重的黑色典籍。
封皮上用暗红色的墨水写着书名。
——《余烬之书:关于苍白时代残党的追忆与考据》。
“我查到了这么一号恶魔。”
蕾梅黛丝摊开书页,指着其中一张模糊的插图。
上面是绘制着一个面色冷淡的少女。
与其说是少女,不如说是一头披着华服的怪物。
她面无表情地伫立着,穿着缀满黑白蕾丝与缎带的洛丽塔长裙,淡蓝色的长发被编织成极具仪式感的公主辫,却完全无法柔化那两根从额角刺出的嶙峋骨角,而在她的脚跟则是一条粗壮且狰狞的棘刺龙尾。
“龙种恶魔……”蕾梅黛丝悠悠地说,“而且,是极上位的古龙血统。”
“她是昔日苍白之主的追随者,爱特拉娜·萨麦尔,选帝侯之一萨麦尔家族的逆贼。”
“在苍白之主倒台后的那场大清洗中,她是极少数没有立刻伏诛的高阶恶魔。”
“文献记载,她在逃亡过程中行动异常迟缓,似乎一直在保护着某个极为重要的累赘。哪怕面对数倍于己的清算者,她也从未放弃过那个包袱。”
“当时,有目击者看见她怀中曾抱着一个银发女孩。”
“为了保护年幼的少主不被仇敌愤怒清算,她独自背负了所有的罪名与债务,引开了追兵……”蕾梅黛丝抬起眼眸,“与你之前描述的故事,简直完美契合,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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