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汐汐
她慢慢地挪到旁边的破木箱上,闭着眼坐了下去。
跟恶魔讲道德,就像跟亡灵讲养生一样,纯属是对牛弹琴。
她的确有一个毛病,一慌就会交白卷,事后心里又明白了,只是当时脑筋会卡住转不过来。
“……算了,我对这种事情应该早就习惯了。”斯黛拉自暴自弃地说道。
只是在她本就厚厚的一叠罪状当中再增加一个‘玩弄少女’的罪名而已。
并不代表她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圣女。
就像很多名流显要也会喝醉酒,还特别喜欢勾搭彼此,这不过是坏习惯,跟咬指甲一样,坏不到哪里去。
在斯黛拉看来,那些说谎成性、行为残忍的人才真的是坏透了。
反正名为斯黛拉的画布上早已被泼满了各种名为邪恶、残暴、诡谲的浓墨重彩,再多添几笔不知所谓的涂鸦,也不过是让这幅抽象画变得更难懂一些罢了。
对此,她早就认命了。
··········
··········
··········
“总之,你能理解就好。”
蕾梅黛丝满意地重新拿起了羽毛笔。
“对了,”她像是为了安抚受气的姐妹,漫不经心地抛出了一个甜头,“关于你之前提及的那面秘银镜子……我查了下校史,算是有点着落了。”
“哦?”
斯黛拉死灰般黯淡的眼眸里终于亮起了一点火星。
“怎么说?”
“校史记载,初代校长病逝前曾经遗留了一面镜子。但是恶魔们发现它既没有魔力波动,照了也不会看见亡灵或诅咒,简直无趣至极,纯粹的废品一件,索性便放置在了艺术学院的画廊。”
“而在艺术学院关闭之后,它就被当成没有任何价值的杂物,与一堆艺术品一并丢进艺术系的仓库吃灰了。”
蕾梅黛丝用羽毛笔的尾端点了点脸颊。
“嗯……咱们俩花点时间,应该不难找到。”
“艺术系的仓库?”
斯黛拉环顾了一圈四周。
这里堆满了缺胳膊少腿的石膏像,画布发霉的油画,以及各种不知所谓的扭曲物件,到处都是纸盒子,放满了零碎杂物,几乎不能插脚。
“不就是这儿吗?”斯黛拉眨了眨眼,“你特意约我在废弃地下室见面难不成也是早就发现了什么?”
“怎么可能,我可没有预言能力。”
蕾梅黛丝歪了歪头。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灰尘。
“刚好来抢个地盘而已,我总不能在宿舍搞点偷鸡摸狗的规划吧。谁叫艺术系的高塔早就空置了,基本上不用担心外人打扰呢?”
“说起来,今年居然有分到艺术系的可怜虫,大概魔镜终于要寿终正寝的表现吧……哦,已经被你玩炸了来着。”
“可怜虫?”
斯黛拉本能想起一个会画三角形太阳的小笨蛋。
一个在满是暴力与色欲的校园里,执拗地想要描绘阳光的异类。
满屋子的废弃品,毫无疑问是艺术在深渊当中的下场。
它是一座孤绝的独木桥。
没有钢铁般的信念,便无法在深渊的嘲笑声中握稳画笔。信念源于对艺术的热爱。如果真的热爱,就无所谓苦难,无所谓离开大众的价值观。
选择了艺术,也是选择了一条苦行的路。
但或许……
对一个画三角形太阳的女孩来说,至少也是一条幸福的路。
“别发呆了,斯黛拉。”
蕾梅黛丝的声音打断了斯黛拉的思绪。
这位书魔小姐已经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了那堆积如山的杂物深处。
“既然就在这儿,那就别浪费时间。”
斯黛拉摊开手掌。
象征着瓦伦丁家族继承人试炼的血色荆棘印记,正在她的肌肤上缓缓浮现。
“对了,蕾梅黛丝,我想问你一件事。”
蕾梅黛丝在一堆杂物当中翻找起来,扬起的灰尘呛得她喉咙发痒。
“嗯?”
“关于拉克希娅仪式,有没有办法……不去?”斯黛拉轻声说。
“或者,逃离?”
蕾梅黛丝的咳嗽声停下了。
她忽然转过身凝视着斯黛拉,她似乎看到斯黛拉将来的命运,眼眸中似乎有着悲愤与了然。
“……你已经被拉去参加这种事情了呀。”
“很遗憾。”她如实告知,“一旦这枚印记种下,你早晚会不可避免地传送到鲜血回廊当中。如果不按照规矩完成拉克希娅仪式,唯一的出路就不会打开。沉睡在瓦伦丁家族墓地里的亡魂们,会毫不犹豫地撕碎任何试图违逆规则的后裔。”
蕾梅黛丝走到斯黛拉面前,伸出手指,点了一下那个荆棘印记。
“最终能走出鲜血回廊的,也只会有一人。”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蕾梅黛丝看着斯黛拉,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她想了想斯黛拉与谢丽尔那微妙复杂的私生女关系,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摊开双手。
“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在鲜血回廊的空间,规则是绝对的。要么死的是你,要么死的是谢丽尔。”书魔小姐顿了顿,补充道,“除非有什么玩意能打破空间的束缚,直接将你们拉出去。但也是传说的概念了,至少在深渊的记载里,我没听说过拥有这种能力的道具或者血脉存在。”
打破空间的束缚?
斯黛拉嘴角微微抽搐。
听起来就像是如果不想被水淹死,把大海喝干就行了。
要是能施展这种级别的圣术,她早就打包行李回老家了,还用得着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陪着一个写黄谣的魅魔演这一出出闹剧?
真是谢天谢地。看来她的间谍难度系数,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稳定。
——稳定地维持在地狱级。
“——找到了!”
蕾梅黛丝一声轻呼,打断了斯黛拉的思绪。
“应该就是它了。”
在角落里,在一堆堆满灰尘的石膏断臂与发霉的画布之间,立着一面蒙尘的落地镜。
并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边框是早已氧化的黯淡银色,镜面灰扑扑的,看起来和周围的垃圾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不同是镜子周围的灰尘,比别处要少。
有人来过。
而且是不久之前。
蕾梅黛丝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拂过镜框。
“和书上写的一样平平无奇呢。”
她做出了判断。
没有魔力回路,没有铭文,就像是一块凡人的玻璃。
“按照你之前的说法,里面应该有镜中少女附着其中才对。”
斯黛拉走上前,伸出手掌贴在冰凉的镜面上。
没有回应。
并没有神圣力量的共鸣。
里面空空荡荡,像是无人在家。
按照《原初教义》的记载,应该就是它才对。
“无主兵器……惩戒背弃光明的异端……以此世之人的指令为引,方能引来镜中少女的降临。”斯黛拉喃喃自语。
难道镜中少女已经被召唤走了?
可现在距离第六常时的正午还早,距离幽灵一般的作案事件还有好一会儿。
但是……
为什么一个教廷的圣物镜会选中一个魅魔呢?
按理来说,这种教会的圣物也只会听从人类,哪怕只是嗅到恶魔的一丝气息,都会爆发出排斥的圣火才对。
除非……
这面古代镜子对于圣徒的定义与当今完全不同?
挺异端的说法。
但仔细想想,一本名叫《原初教义》的破书满脑子想她逆伐圣都倒也难免觉得合理起来。
“显然,”蕾梅黛丝收回手,食指搓了搓沾染的一点新灰,“有人无意中发觉了这面镜子,然后……无意中得到了其中的力量。”
她环视了一圈。
“但艺术系的高塔早已经废弃,除了老鼠和蜘蛛,基本上不会有人来到此处。更别提在一堆垃圾里精准地发觉这面镜子了。”
斯黛拉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扫过旁边一幅未完成的画作。
画架边散落着几只干涸的颜料管,还有一块沾满了五颜六色油彩的抹布。
在除了力量什么都不重要的深渊里,还有谁会在一个废弃的高塔里日复一日地消耗时光呢?
如果说镜中少女不在此处,也只能说明召唤者目前的力量已经足以无视正午的惯例。
而记忆当中要说谁获得了最大的洗礼晋升,斯黛拉只能想起一个在狮心会吃了致死量拉满圣餐后嚷嚷自己‘成了’的女孩。
一个会画三角形太阳的女孩。
她的名字,像浮出水面的气泡,啵的一声在斯黛拉脑海中破开。
“……多萝西?”
斯黛拉的呼吸骤然一滞。
“我先得去找谢丽尔了。”
··········
··········
··········
多萝西抚平最后一张传单,小心地将其放入素描本当中。
画架上,那幅关于斯黛拉的画作尚未干透。
油彩以半凝固状态呈现在画布上,无法稀释和抹匀,好像一颗被揉搓的灵魂,把暗红的鲜血喷射在包容着无限向往的空白上。
她侧过头,目视着除了她之外别无他人的画室。
大概是欲望魔镜的恶作剧,最初她被分到一所已然没落的艺术学院时,孤独是她唯一的访客。
闲暇的时候多萝西画画儿、看书,没有课业的时候,就一个人坐在露台上,无所事事地对着外面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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