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汐汐
在老管家赛巴斯讳莫如深的口述中,年轻时的母亲并非如今这般模样。
那时的她,也曾是一个会因为手指被玫瑰刺破而落泪,会偷偷在床下藏着言情小说的少女。
她曾经也有一个非常疼爱的双胞胎妹妹,名叫希瑞拉。
一对孪生姐妹,如果在同一个家庭里,受到同样的抚育,可能会难于分清谁是谁,但姐妹就是那种今天吵,明天笑,近了烦,远了想,不见时挂念,见了时讨厌,自己能欺负,别人不能欺负的奇怪东西。
直到那一年的血月满溢,直到那一场拉克希娅仪式的开启,直到姐妹两人步入了鲜血回廊。
谢丽尔只知道,薇薇安·瓦伦丁走出了鲜血回廊,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对此一无所知。
但从此之后,薇薇安就开始放纵欲望。
她变得滥情,不再是过去的模样,性情难以捉摸,时而温柔时而暴躁,体贴却也欠缺体谅,她是追随酒神的狂女。她就是欲望。
“真是个……可悲的故事啊,母亲,”谢丽尔收回手指,目视着圣杯当中翻涌的鲜血,唇角上扬,轻笑了出来,“因为不敢再爱,所以选择成为没有心的怪物吗?”
她才不想成为母亲一样的人。
虽然她崇拜力量,渴望胜利,但她绝不接受对认同的人痛下杀手。
如果注定要有一个人牺牲,如果注定瓦伦丁的诅咒必须由鲜血来终结……
那么,她选择由自己来打破。
她会死。
她会死在最完美的姐姐手中。
她要用自己的鲜血,为斯黛拉铺平通往王座的道路。
她要让斯黛拉成为瓦伦丁家族历史上唯一一个不需要背负杀亲之痛、不需要变得冷血与滥情、仍然可以高傲地嘲笑世界的完美之人。
谢丽尔知道自己若是失去了血统、地位、权力,便是一无所有。
但别人唯一夺不去的,就是她的信念。
轰隆隆——
礼拜堂的大门被推开。
月光与阴影交错的门廊处,两排身着黑白女仆装的黑棘卫无声地列队跪下。
肃杀的黑色尽头,一道娇小的身影逆着光,缓缓步入。
斯黛拉·暗堕。
银色的发飘扬鼓荡,仿佛支撑着她,一点一点从空中漂浮而下,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猩红的眸子,月色被拉长成薄薄的形状,斜映在她身上。
少女的面容流露出冷酷而尊贵的威严,姿态似乎轻松惬意,毫无疑问是属于强者的从容,凌驾于凡俗规则之上的傲慢。
谢丽尔回忆着第一次与斯黛拉的接触,第一次冲突、决斗、受辱……再到最近一次的委托。
她遇见了毫不容情的对手,遇见了属于长姐的训斥,遇见了毫无保留的收容,遇见了一种……特别澄澈的拯救,遇见了一种超越人性小我的大爱……
她遇见了斯黛拉。
然后失去了她自己,和她所有的傲慢暴虐,所有的。
啊……就是这样,姐姐。
请保持这份高傲,然后……吃掉她吧。
血月终于满溢到了极致。
仿佛是回应了某种召唤,祭台上的鲜血圣杯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猩红光芒。
咔嚓——
脚下的地面如同镜面般破碎,无尽的鲜血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祭坛。
失重感瞬间袭来。
两人同时坠向那片深不见底的、猩红色的空间——鲜血回廊。
在坠落的瞬间,在被血色吞没的前一刻。
谢丽尔的嘴唇轻启,无声的话语随着风声传入了斯黛拉的耳中:
“让我们开始吧……”
“……亲爱的姐姐。”
·········
·········
·········
眨眼之间,世界颠倒。
当失重感消失,斯黛拉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铺着猩红地毯的长廊上。
这里没有尽头。
两侧是暗红色的墙壁,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上面挂满了金色的画框。
画框里并非静止的肖像。
里面是一个个神情各异的女人,她们或端着酒杯,或擦拭着染血的长剑,在瞧见斯黛拉的瞬间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们是瓦伦丁家族历代的家主,是见证者,也是观众。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审视、嘲弄与嗜血的期待。
“这次照例是双子……真是乏味的轮回。哪怕是换个死法也好,总是姐姐杀妹妹,或者妹妹杀姐姐,瓦伦丁的剧作家难道就没有一点新意了吗?”
“别让我们无聊,小东西。上一场决斗结束得太快了,我都还没来得及看清血花绽放的形状,地板就被擦干净了。”
“我赌她的左手先断。它看起来很适合被撕下来。”
“那么我就预定她的心脏好了。那跳动的节奏很不错,咚、咚、咚……适合作为今晚的下酒菜。”
“——欢迎来到鲜血回廊。”
长廊的中央,谢丽尔独自伫立。
“一旦进入这里,除了胜者,没有人能活着出去。”
谢丽尔抬起手,掌心的荆棘印记泛起猩红的光芒。
“姐姐,别怪我。”
少女微微扬起下巴,眼神暴戾。
“瓦伦丁不需要两个继承人,只要饮下了你的鲜血,我就能完成真正的升格,成为超越母亲的存在。”
“所以……准备好受死吧。”
“……”
斯黛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拜托,演技太差了吧。
被杀的渴望都快溢出来了。
还好,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根本不需要玩什么你死我活的戏码。
只要让多萝西通过镜面干涉把她拉进镜中世界,就能直接借机逃出去。
斯黛拉不动声色地四下看去。
虽然周围没有镜子,但脚下那平静如镜的血泊,刚好能倒映出她的脸。
足够了。
只要有倒影,就是多萝西的领域。
“多萝西,你在吗?”
斯黛拉垂下眼眸,轻声问。
然后她很快,便在脚下看见了镜中少女的幽影,默默潜藏在她的裙摆下。
看来,多萝西成功找到她了。
只是……
她的掌心此刻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痛。
斯黛拉下意识摊开右手。
象征着拉克希娅仪式的荆棘印记,不仅没有因为进入异空间而消退,反而像是扎根了一样,红得发紫,正随着周围血水的波动而有节奏地搏动着。
等等……这玩意儿还在?
它并没有因为进入回廊而消退,反而变得更加鲜艳,更加深入骨髓。
这意味着……
仪式正在进行中。
而这个印记,就是鲜血圣杯赋予的锁链。
就算她利用镜子跳跃到了外面,只要仪式没结束,鲜血圣杯就会像拽风筝一样,瞬间把她重新拽回这个鬼地方。
如果不解决这个印记,或者是终结这个仪式,她根本逃不掉。
这下失策了。
斯黛拉想自己犯了个绝对不该犯的错误,但想到自己本来就不是很聪明,心里立即又释然了。
“——原来是薇薇安的种吗?真是令人怀念呀。”
一道慵懒的声音响起。
斯黛拉抬眸望去。
说话的是距离她们最近的一幅巨型画像。
画中的女人穿着繁复的宫廷长裙,正斜倚在堆满头骨的王座上。
她有着和谢丽尔如出一辙的酒红色长发,但眼眸中只有冷漠与戏谑,脸上荡着笑,却不使人觉得亲切,声线很是优雅,一看便是个精明能干的贵妇人,只是态度显得造作矫情。
鲜血之主·弥娅。
画中的女人微微前倾。
“欢迎来到我的茶会,可爱的小家伙们。”
弥娅轻笑着。
“我是瓦伦丁荣耀的编织者,是万千盲目痴愚亡魂的牧羊人。”
“无论是北境不可一世的深渊巨龙,还是东域自诩圣洁的堕落圣徒,都曾跪伏在我的裙摆之下,祈求成为杯中哪怕一滴微不足道的点缀。”
“妾身名为弥娅。鲜血之主,拉克希娅的缔造者,鲜血回廊的本身……”
“亦是你们的……裁判。”
“拉克希娅仪式已开启。根据古老的血律,我有义务向挑战者宣读规则。”
她伸出画中的手指,竖起三根:
“第一,一旦踏入回廊,任何拒绝与逃避皆视为背叛,会被血池直接吞噬,而无人有权在此拒绝拉克希娅仪式。”
“第二,只有唯一的胜者能走出这扇门。如果不分出生死,出口永远不会打开。”
“第三,手段不限,时间不限。哪怕你们在这里厮杀上一百年,直到天地枯竭……我也乐意奉陪。而胜负的判别是绝对的,无论怎样都无法改变。荆棘印记会将败者的一切赐给胜者。”
说完,画像中的女人举起酒杯,向两人致意。
“那么……这就开始吧。”
轰!
规则宣读完毕,回廊两侧的所有画像同时发出了刺耳的欢呼与咆哮,仿佛在斗兽场上的看客,正迫不及待地催促着角斗士献上鲜血。
话音刚落,谢丽尔周围骤然爆发出恐怖的魔力波动。
四根由鲜血与骨骼构成的尾棘从她的裙摆下骤然爆发,如同绽放的彼岸花。
“听到了吗,姐姐?”谢丽尔很轻很轻地说,“仪式已经开始了。”
她早就决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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