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沐泽EL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千道流缓缓睁开双眼,看着面前那双充满了痛苦与求知欲的金色眼眸。
那是天使家族最后的希望,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他想摇头,想否认。
但在今天之后,在全天下都知道了真相之后,他再继续编织那个谎言,还有意义吗?
那种一戳就破的谎言,只会让他这个爷爷在孙女心中变得更加虚伪。
“……呼。”
千道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他没有看千仞雪,只是看着那神像,发出了一个极轻、却又极沉的鼻音:
“……嗯。”
比比东说的那些东西,虽然语气上极尽羞辱,虽然有些地方添油加醋地把千寻疾描述得一无是处。
但他无法否认。
那些核心的东西,那些关于起因、经过、结果的东西。
就是事实。
这一声极轻的“嗯”,像是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千仞雪心中那座名为“父亲”的丰碑。
她身子一晃,双手无力地垂下,原本紧绷的那股劲儿瞬间散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蒲团上。
是真的。
竟然都是真的。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父亲,那个被爷爷和供奉们描述成盖世英雄的男人,竟然真的是个贪婪、卑鄙、技不如人还主动挑事的小人。
眼泪无声地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朵朵凄凉的水花。
但千仞雪并没有就此停下。
她心中的疑惑并没有完全解开,反而随着那个被强行打断的“真相”,变得更加浓重,更加令她感到恐惧。
她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千道流,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
“既然那些关于战争的事情是真的,那后面呢?”
“当时,妈妈问金鳄爷爷,过去的十年里,作为武魂殿圣女,她为什么消失了?为什么连武魂殿内部都不敢谈论?”
“就在她刚要说出答案的时候,金鳄爷爷疯了。”
“二爷爷当时那个表情,那种恐惧,那种不顾一切甚至想要杀人灭口的杀意……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到过。”
“还有您。”
千仞雪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您那么强,明明可以更早阻止,可您也是在那一刻,在那句话即将出口的瞬间,才不顾一切地降临,强行打断了她。”
“为什么?”
“你们到底在怕什么?”
“她在过去的十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千道流的呼吸猛地一滞,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瞬间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厉的青白。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千仞雪看着爷爷这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心中的那个猜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她感到恐惧。
“是不是……还是关于父亲的事情?”
“是不是……和妈妈为什么那么恨我,为什么从来不愿意抱我,甚至想杀了我……有关?”
“……”
第93章 你希望我怎么做?
……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千道流的身躯猛地一僵。
如果说刚才承认千寻疾挑起战争,只是在承认儿子的无能和贪婪。
那么这个问题,就是直指那一层最肮脏、最令人作呕的遮羞布。
唯独这件事。
唯独这个肮脏、罪恶、足以摧毁人伦道德的真相,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亲口对千仞雪说出的。
“爷爷!您说话啊!”
见千道流闭上眼睛,一脸痛苦地转过头去,千仞雪的心彻底凉了。
她松开手,凄然一笑:
“您不敢说。”
“连刚才父亲发动战争这种丑事您都承认了,可这件事,您却连提都不敢提。”
“这说明……这件事比发动战争还要恶劣,比贪图魂骨还要无耻,对不对?”
千仞雪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绝望:
“所以,她才那么恨我。对吗?”
“别说了!!”
千道流猛地睁开眼,“雪儿……别问了。”
“这件事……爷爷不能说。至少现在,绝不能对你说。”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抚摸孙女的头,却被千仞雪下意识地躲开了。
千道流的手僵在半空,眼中满是悲凉:
“你还太小了……有些事情,太脏,太沉重。”
“那是上一辈的孽债,不该由你来背负。”
“只要爷爷还在一天,你就永远是武魂殿的少主,是爷爷最疼爱的雪儿。至于其他的……”
千道流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天使神像,背影显得无比佝偻:
“等你长大以后,如果那时候你还想知道……爷爷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但现在,别逼爷爷了。”
“……”
千仞雪看着爷爷那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背影,眼中的泪水终于止住了。
她明白,无论她怎么问,怎么求,爷爷都不会说了。
那个秘密,被他们死死地压在心底,成了谁都不能触碰的禁忌。
“我明白了。”
千仞雪擦干脸上的泪痕,站起身,向着千道流和天使神像深深一拜。
“雪儿不问了。”
“既然爷爷不说,那雪儿自己去找答案。”
说完,她没有再看千道流一眼,转身向大殿外走去。
直到走出那扇沉重的大门,直到阳光重新洒在身上。
千仞雪才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巍峨的教皇殿。
既然爷爷为了维护所谓的家族颜面不肯说,既然那些供奉为了遮羞不肯说。
那就去找那个唯一敢说真话的人。
那个今天在台上把所有遮羞布都撕得粉碎、那个让她叫“老师”的人。
她一定知道。
而且,那个“疯子”……一定会告诉她。
……
夜幕降临,教皇殿。
喧嚣了一整日的武魂城终于渐渐归于平静,但那空气中残留的狂热与震撼,却仿佛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寝宫内,烛火通明。
南枫随手摘下头上那顶沉甸甸的九曲紫金冠,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桌子上,随后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宽大的软榻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呼……累死老子了。”
“演戏比打架还累。”
“怎么样?小东东。”
南枫晃了晃手中的空酒杯,对着精神之海中的比比东笑道:
“这份大礼,还算满意吗?”
“屎盆子扣结实了,千寻疾成了千古罪人,千道流被迫低头。”
“长老殿的大权,我也给你拿回来了。”
南枫掰着手指头数着:
“金鳄那帮老古董被关了禁闭;剩下的魔熊、鬼豹、蛇矛、刺豚,虽然还是金鳄的人,但经过今天这一吓,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再跟你对着干;至于月关和鬼魅,那本来就是咱们的死党。”
“最重要的是……”
南枫坐直了身子,眼中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
“从今天开始,你这个教皇,不再是千家施舍的代理人,也不再是那个依靠上代教皇余荫的圣女。”
“你是天下魂师公推的教皇,是大义所归的领袖,是顺应天命、拨乱反正的明主。”
“你的合法性,已经彻底摆脱了那个肮脏的家族,变成了天下人共尊的意志。”
“从今往后,在这武魂殿,你想做什么,除了你自己,再也没有人能拦得住你。”
精神之海中,比比东看着外界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震撼、感激、解气……还有一丝深深的复杂。
他真的做到了。
把那些压在她头顶十几年、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大山,在一夕之间,用最疯狂、最决绝的方式,统统推倒了。
“……谢谢。”
比比东的声音很轻,却很重。
“别急着谢。”
南枫摆了摆手,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那双异色的眸子透过镜子,直视着这具身体的眼睛:
“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
“我今天虽然帮你夺了大权,帮你竖起了一面名为仁义的大旗,但这面旗……很重。”
“以前的武魂殿,走的是霸道路子。千寻疾那个伪君子,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他想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结果呢?你也看到了,翻车了,遗臭万年。”
“而今天,我把你推上了道德的神坛。”
“那就意味着,从今往后,你的行事风格,甚至整个武魂殿的方针,必须做出彻底的改变。”
“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使用那些阴暗的手段了。至少,在明面上,你必须比谁都干净,比谁都仁德。”
“你要做真君子。”
“或者说……你要做一个让人即使拿着放大镜,也找不到任何把柄的真君子。”
比比东在精神之海中皱了皱眉:“你是说,我要被这所谓的名声束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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