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明之雾歌
熟得不能再熟。
二十多年了,从八位机打到三十二位,从街机厅打到自个儿屋里头那张电脑桌前,这俩字他见过没有一万回也有八千回。
可哪一回都不是在自个儿眼皮子底下、不是在这么个活生生的玩意儿身上看见的。
怪人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两颗眼珠子原本是灰白色的,跟死鱼眼睛似的,这会儿突然有了神,有了光,有了点什么活物才有的东西——是惊,是怕,是想不明白。
它张开嘴。
嘴张得挺大,能看见里头黑洞洞的喉咙眼儿,能看见那截软肉在嗓子眼儿里头哆嗦。
它想吼,吼出来那股憋了不知多久的邪劲儿,吼出来那口气。
没吼出来。
有什么东西从嗓子眼儿底下往上拱,拱到嘴里头,噗的一声喷出来。
不是血。
是气。
是憋在胸口里头那口气,被这一拳硬生生砸散了,砸得七零八落,砸得从嗓子眼儿里往外蹿。
那气喷出来的时候带着点灰白色的雾,雾里头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
它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软,退得没根,脚跟儿在地上蹭了一道印子,膝盖一弯,噗通一声跪在那儿。
处决!
King又看见了。
这一次的字比刚才更大,更亮,闪得更急,一闪一闪的像是催命,像是比他还急,像是恨不得从他眼珠子外头直接蹦进他脑仁儿里。
那俩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模模糊糊的,晃得他眼晕。
但他知道那写的是什么。
他知道。
按下X键发动处决。
可X键在哪儿呢?
他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遍了——手指缝里没有,他翻来覆去地瞅过,瞅得指缝都发酸了,没有。
胳膊肘上没有,他把袖子撸起来,把胳膊肘弯过来瞅,瞅得脖子都酸了,没有。
后脑勺上更没有,他摸过,摸了好几回,摸了又摸,除了头发就是头皮,除了头皮就是后脑勺那块骨头,什么都没有。
可这几个字蹦出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就知道该怎么办。
这具身体有它自个儿的主意。
脑子还没来得及转或者说,脑子压根儿就没敢转,脑子那时候正缩在脑壳里头哆嗦呢,身体就已经动了。
那个负责琢磨事儿的部位好像被人一把揪出来扔一边儿去了,剩下的只有这具皮囊,只有这身骨头架子,只有那股从脚底板底下呼地一下蹿上来的热乎气儿。
那股热乎气儿蹿得邪性。
从脚底板底下开始,跟开水似的往上涌,涌过脚脖子,涌过小腿肚子,涌过大腿根,涌到腰上,涌到背上,涌到肩膀头子上。
所过之处,那肉就不是他的肉了,那筋就不是他的筋了,那骨头就不是他的骨头了。
都成了别的什么玩意儿,都成了另一个人身上的东西。
King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稳。稳得邪乎。
膝盖不抖了。
刚才还抖得跟筛糠似的,这会儿不抖了,稳当当地撑在那儿,撑得笔直。
腿肚子不转筋了。
刚才那筋还绞成一团,绞得生疼,这会儿松开了,松得利利索索。
脚底板踩在地上,踩得扎扎实实的,能感觉到地是硬的,是凉的,是实的。
他能感觉到脚趾头在鞋里头抓着鞋底子。
五个脚趾头,一个一个的,都能感觉到,都在使劲儿,都抓得紧紧的。
能感觉到小腿肚子上的肉绷成了疙瘩,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
能感觉到大腿根的筋抻得溜直,抻得紧紧的,抻得那股劲儿从底下一直传到上头。
腰往下一塌。
这一塌塌得恰到好处。
不深不浅,不高不低,正好把全身的重心都沉下去,沉到胯上,沉到腿上,沉到脚底下。
肩膀往边上一拧。
这一拧拧得利落,拧得肩膀头子转了个圈儿,把后脊梁那股劲儿都拧到前头来。
胳膊从身后抡圆了划过来。
这一下带着风。
风是呼呼的,是呜呜的,是从胳膊肘子后头卷起来的。
这一下带着响。
响是闷闷的,是沉沉的,是从骨头缝儿里挤出来的。
这一下带着那股不知道憋了多久的劲儿——那股劲儿从他记事的时候就在,从他第一回被人堵在巷子里头、第一回被人按在地上踹、第一回躲在厕所里不敢出声的时候就在。
憋了二十多年,憋得都快忘了,这会儿一股脑儿全涌出来。
呼的一声。
怪人的身子在他眼里变了样。
不是变样子,是变透明了。
外头那层皮还在,可皮底下的东西全露出来了——肋骨一根一根的,排得整整齐齐,中间有缝儿,缝儿里头是心,是肝,是肺,是那些叫不上名儿来的零碎儿。
都看得清清楚楚的,都明明白白的,都跟画在纸上似的。
砰砰砰砰砰!!!
King连续七拳。
这七拳不是他想打的。
是胳膊自个儿要打,是拳头自个儿要打,是那股劲儿自个儿要往外蹿。
左右开弓,左一拳右一拳,左一拳右一拳,打的都是同一个地方——胸口正中间往下三寸,心口窝底下那块软肉。
每一拳打进去都带着一股劲儿。
那股劲儿不是直的,是转着圈儿往里钻的,跟钻头似的,钻进皮里,钻进肉里,钻进骨头缝儿里,钻到那些零碎儿里头。
一拳一拳的劲儿攒在那儿,攒成一团,攒成一个疙瘩,然后——轰的一声,全炸开了。
“你,已经死了!”
这话不是他想说的。
是嘴自个儿说的。
是嗓子自个儿往外蹦的。
是那股劲儿顶出来的。
顶出来的时候他才听见,才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自个儿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转身背对怪人。
转身的时候他没想。
压根儿没想。
就是身体自个儿转的。
转得利落,转得干脆,转得连看都不看一眼。
怪人的脑袋往前一栽。
栽下去的时候那颗脑袋好像突然重了,重得脖子撑不住,重得脊椎骨撑不住,就那么直挺挺地栽下去。
第130章 白夜的血条
整个身子跟着往前一扑,趴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那团灰白色的雾从它身上彻底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一丝都没剩。
散得好像从来就没有过,好像刚才那些都是眼花了,都是做梦呢。
King站在那儿。
手还保持着往下劈的姿势。
胳膊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放下来。
那胳膊好像忘了自个儿还有放下来这回事儿,就那么直挺挺地举着,举得都酸了,都麻了,都不知道是谁的了。
他低头看着自个儿的手。
那只手——手掌心泛着红,红得跟烫过似的。
掌缘有点发麻,麻得好像不是自己的。
指关节上沾着点儿灰,沾着点儿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黑乎乎的,黏糊糊的,还带着点腥气。
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手。
是他自个儿的手。
是那双敲键盘的手,握鼠标的手,拧矿泉水瓶子的手。
是指甲盖儿老是啃得秃秃的、指头肚儿上全是老茧、一到冬天就裂口子那双手。
金色的字还在眼前飘。
一个一个的,挤挤挨挨,闪得人眼晕。
闪得他眼睛发酸,发涩,发胀,想闭上又闭不上,想躲又躲不开。
【处决成功!】
【获得经验值+500】
【击杀了:狼级怪人!】
【越级击杀,额外奖励+300】
King眨了眨眼。
眼皮子沉,沉得跟挂了铅块似的。
字还在。
不是幻觉。
他深吸一口气。
这口气吸进去,吸得深,吸得满,吸得肺管子都撑开了。
胸腔里那颗心这时候才开始跳,跳得砰砰的,跳得肋骨都跟着疼,跳得耳朵眼儿里全是咚咚咚的响。
刚才那一阵子,那颗心好像根本没在跳。
好像被人攥在手里捏着,捏得紧紧的,捏得一丝气儿都透不过来。
捏得他都忘了心跳这回事儿,忘了喘气这回事儿,忘了自个儿还是个人这回事儿。
现在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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