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祥瑞的雪风酱
“是呀。阳光看起来很是炽烈，外面想必相当热吧。”
塞蕾斯汀也随之望向窗外，轻声回应。
马车厢内虽无阳光直射，但夏末的温度却也足以让人微微出汗。塞蕾斯汀白皙颈项上沁出的细小汗珠，在光线下闪烁着微光。她那优雅的蜂蜜金色长发随风轻扬，双眸因窗外刺目的光线而微微眯起。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谈论着骑士团国与蛮族之地的种种，也时常因寻找话题而陷入沉默。
沉默亦有分别。大抵可分为令人心安的静默，与叫人坐立不安的沉寂两种。
在两人独处时，因搜肠刮肚寻找话题而形成的沉默，大抵属于后者。但柳威其实并不讨厌这样的沉默。因为，当彼此都心知肚明对方正在为何而沉默时，那份无奈反而会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更何况，若只有两人长时间共处于马车这方寸之地，话题终有穷尽之时，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那为了反抗这种必然而做出的、略带笨拙的努力，本身不就是最值得会心一笑的景象么？
在经历了不知第几次这般静默后，塞蕾斯汀轻轻挑起了新的话题。彼时午后的光景正悄然流转，天际的日光渐染橘红，温柔地漫进车厢。
“圣子主人为何执意要去海边呢？”她轻声问道，“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正是因为空无一物，所以我才觉得最是难得。”柳威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神情恍惚如同梦游，“因为我们骑士团国终于拥有了大海。有了大海就可以捕鱼，可以制盐。若能兴建港口，更能开展贸易，总之想做的事实在太多。往后，我还想试着养殖珍珠。”
他正沉浸在遐思中，却听见身旁传来一声轻笑。转头望去，只见塞蕾斯汀正掩着唇。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塞蕾斯汀垂下眼帘，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不过圣子主人方才提到养殖珍珠，此话当真？”
“在我故乡的典籍中记载，只需在贝类体内植入杂质，便能孕育珍珠。”
“就这么简单？”她微微睁大眼睛，随即蹙起秀眉，“可若这般轻易就能制成珍珠，它作为宝石的价值岂不大打折扣？”
“因为它就是作为宝石贩售出去，所以价值没有减少喔。”
“就算圣子主人的想法可行，但毕竟是培养珍珠，普通的贝类应该不行吧。那么该选用什么品种的贝类？杂质的材质与大小该如何把握？植入后需历经多长时间才能成形呢？”
“当是珍珠蛤……杂质用沙粒即可。至于需要多久……”他顿了顿，“约莫两三年？”
“圣子主人自己也不知道？”见柳威坦然承认自己的一知半解，塞蕾斯汀深深叹息道：“首先要先寻找真珠蛤，然后再调查适合制作珍珠的杂质材质、大小，最后再验证形成珍珠到底要费时几年。为了要能稳定供给，也必须确立贝壳的养殖方法。这是一场大工程，不管怎么想都要花费十年。”
“果然不是易事。”这次轮到柳威叹息。看来珍珠养殖远非他想象中简单：“也罢，珍珠的事情先放到一边慢慢商量，先说说盐吧。若能建成盐田，也能为领内的财政状况解决不少的压力，有钱之后珍珠的问题或许也能迎刃而解。”
“盐田？”塞蕾斯汀带着几分好奇轻声追问。
“就是从海水中提取盐分的场地。”
“要如何从海水中取盐？”
看样子这个世界没有从海水中提盐的知识。
“按照我小时候读的册子里面所写的……”柳威轻按太阳穴，努力回忆着。虽说是书，其实不过是图书馆里那本《爷爷的盐田》的图册：“先将海水盛入桶中，反复泼洒在沙地上。待沙粒饱浸盐分后，将其收集起来。再用海水冲洗这些沙粒，制得浓盐水。最后将盐水熬煮至干，便可得到盐了。”
“把海水泼洒在沙地上？”塞蕾斯汀若有所思地以手轻抚下颌。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海水不会渗入地底深处吗？”
“渗入？”柳威偏了偏头，“我依稀记得盐分会留存在地表……”但经塞蕾斯汀提醒，似乎确有此虑。若海水真会渗入深处，便需挖掘大量沙土，实在费时费力。
“看来我的知识确有疏漏。”柳威搔了搔头，塞蕾斯汀也露出无奈的神情。但他随即灵光一现：“既然如此，设法防止海水渗入不就好了？”
“要如何防止？”
“先用坚实的材料构筑基底，再覆上沙土即可。”
“真那么做的话费用成本跟用工成本恐怕都不菲……”
“确实……啊，若要节省开支，可用黏土。先将盐田选址处的沙土掘起，用黏土夯实底层，再回填沙土便是。”
柳威提出新的构想，但塞蕾斯汀依然微蹙着眉：“这种做法当真可行吗？”
“不试过又如何得知？毕竟我也未曾亲眼见过盐田。不过我可以使用神威术，将泥土固化，所以材料问题应该不用愁。”
“就算知道只要把海水烧干就可以提盐，但是用普通的作法也没办法啊。”塞蕾斯汀轻声抱怨。
“但既已知晓方法，只要不放弃一定办得到。”
“圣子主人总是这般乐观。”
“如果把我不肯放弃的态度拿走，那我现在也不会将你搂入怀里了。”
话音未落，柳威已顺势将塞蕾斯汀揽入怀中。他的左手不安分地在她胸前游走，引得她闭目沉醉在这份浓情蜜意中。然而柳威的心思还停留在北方新领地上。
“但眼下的难题在于建造港口的地形。现在看来似乎完全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如果有一块三面都被陆地包围的土地就好了，比如入江或河口。但只有曲线状的陆地而已。而且那边离水变深的地方还有一点距离，这样的话很难建造岸壁。”
“确实。若真有适宜建造港口的地形，当地蛮族想必早已建起来了。”塞蕾斯汀慵懒地附和着，全然沉浸在爱抚中。柳威失望地垂下肩膀。
“原本以为至少可以建好港口，天不从人愿耶。”
“圣子主人刚刚明明才说‘如果把我不肯放弃的态度拿走，那我就什么也不剩了’，结果现在就要放弃了吗？还是说圣子主人只会在女人的身上才不会放弃？”塞蕾斯汀揶揄道。
“但地形所限，实在棘手……若非要退而求其次，或许只能选址于半岛根部了。至于岸壁……待我画图说明。”
柳威从腰包中取出草纸跟碳笔，勾勒出半岛根部与海岸线的倒L形示意图。又在其中添加相似的图形，以线条相连，构成一个精巧的几何图案。
“像这样把木桩敲进计画建造岸壁的部分，然后再抽出海水。”
“要怎么样才能抽出海水？”
“用泵就好了。你应该知道吧？就是那个像圆木的东西。泵里面装有像是螺丝的东西，只要转动手把就可以引出水了。”
塞蕾斯汀询问后，柳威一边做出转动某个东西的动作，一边说明。
“那怎么处理木桩？”
“蛮族地界不缺原始森林吗？去那边砍树就好了。”
柳威若无其事地回覆了塞蕾斯汀的疑问。
“抽出海水稳固地盘之后，岸壁就完成了。”
“但圣子主人之前不是说适合建造港口的地方是一块三面都被陆地包围的土地吗？”
“那个制作防波堤就能解决了。”柳威在图里增加了直线，图形变得像汉字的部首──冂。柳威继续解释道：“不过要变成这样的话，还需要往海里丢入石头就好了。虽然需要的石头数量不少，但只要挖掘附近的巨大岩石，应该就有办法了。我打算以这种方法建造港口，怎么样？”
“只要是圣子主人的点子一定没问题，就算有问题就由我这个正妻主母去解决。”塞蕾斯汀抬起拳头，做着“努力”的动作。
“那具体的事务等我们去到了地方之后再详细规划，至于这个活，塞蕾斯汀你觉得谁合适？”
“如果让我举荐的话，玛娜是新领地的管理人，挂名的负责人就是她吧，具体的现场监督交给艾丽西亚好了，她有着跟商人……等一下，我记得那个人鱼商会的罗蕾莉亚来到我们领都了，她是一个商人，无论是计算还是工程承包人鱼商会都有涉及过，而且她现在应该也是圣子的女人了吧，委托给她应该不错。”
塞蕾斯汀的提案出乎柳威意料之外。柳威考虑的候选人是会计妮娜，因为她会计算。感觉挺适合商业港口的建造的。但经塞蕾斯汀这么一说，柳威也觉得罗蕾莉亚更适合这个工作。
“那就委托罗蕾莉亚好了，然后让妮娜跟着去学一学。现在刚刚好农忙已经结束了，正是劳动力充沛的时候，我们视察完新领地之后再来做最后的统筹吧。”
“就这么办吧。”
这项大工程便在柳威跟塞蕾斯汀的谈话中，轻松的确定了下来。
第2章 圣子在搞基建
咚、咚、喀──
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在空气中来回回荡，那是槌子稳稳钉入木桩的声响。柳威环顾四周，新近归入他领土的半牛人与爬虫族居民正在周围搭建房屋。他们依照各自的族群习性──半牛人以家庭为单位，而爬虫人则是群居──的习惯有条不紊地建造着风格迥异的居所。
这里，就是柳威选作港口建设的基地，位于半岛根部、一片靠近原始森林的临海平地。海岸线低于平地约三米的样子，上面铺满圆润的鹅卵石。根据塞蕾斯汀找来的半渔人所介绍，只要稍稍离岸没多远，海水的深度便会陡然增加。对附近以赶海作为生活一部分的居民来说，这是非常危险的一片地方，但对柳威来说，这里可是建造港口的理想地形。
咚、咚、喀──
那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低沉的、仿佛思考中的沉吟。柳威低头看去，几名蛮族居民正围坐在地上，对着一张羊皮纸低声讨论，神情专注得有些滑稽。
他招手唤来现场的负责人──一名胸膛肌肉结实如铠甲般的半牛人。
“你是这里的工头吧？他们围在那儿做什么？”
那半牛人显然没料到柳威会出现在这里，吓得结结巴巴：“回、回圣子殿下！我们……是在讨论港口……不、不是！我们没有遇到困难！一切都在按照圣子殿下您的计划进行！”
见这大块头竟如此畏惧自己，柳威微微挑眉。他正想开口询问，对方却抢先一步，几乎是以吼叫的力度回应柳威道：“非……非常抱歉！圣、圣子殿下！我……我之前是以劳工的身份……参与过与您圣军对战的那场战役。但我真的只是劳工！没、没有上过前线！当时……我亲眼看见您……一出手就、就把前方的士兵全都……所以我……绝无反抗之心！求您宽恕小人的胆大包天！”
他说着，竟“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地的震动连柳威都能感到。那笨拙又惶恐的模样，差点让柳威笑出声来。
“不必害怕。你们既已成为我的领民，便不再是我的敌人。只要遵守法令，我不会为难你们。”柳威一改刚刚的严肃，语气平和交代道，接着重复了最初的问题：“你们刚才在烦恼什么？真的没事？”
“请、请您相信！港口建设一切顺利！”
“那你们围在一起，在讨论什么？”
“其实是……其实是关于盐田的事。”
半牛人工头连忙抓起地上的羊皮纸，转向柳威：“其实，自那位精灵圣女殿下下令后，我们这边就已经开始按照圣子殿下您的方案试制盐田了。”
“动作很快嘛，值得表扬。”柳威对他们的效率感到满意。他蹲下身，工头便将羊皮纸铺在一块看似用作餐桌的石板上。纸上画着双层矩形与密密麻麻的数字，显然是一幅盐田设计图。
“看上去挺详细也挺专业的。那么，问题在哪呢？”
“其实总体还算顺利。虽然需要一些技巧，但我们已掌握方法，并不算难。问题是……”
“问题出在哪儿？”
“是效率……圣子殿下。将海水泼入沙土后，蒸发得太慢了。”
经这个半牛人工头提醒，柳威才意识到效率的问题：“对哦。现在天气正转凉，此地纬度又高，蒸发效率确实挺慢的。不过总体而言，这是正常现象吧。”
柳威无视工头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纬度是什么？”），抬头望天。虽晴空万里，寒意却已刺骨。若说骑士团国已在准备过冬，这里便已是半只脚踏入寒冬。
即便此刻飘雪，也不足为奇。
眼下，才刚入十月。
“而且我才注意到，影响蒸发效率的不仅仅气温，海风也有影响。”柳威轻叹一声，目光投向南方茂密的原始森林：“若产量受季节所限，这新产业恐怕不适合我们。但盐乃必需品，光靠购买根本无法弥补庞大的需求……难道说只能放弃自制了吗？”
“圣、圣子殿下，现在放弃还为时过早。”半牛人工头鼓起勇气开口，那努力挺起胸膛的模样有几分笨拙，却让柳威重新审视这个看上去呆呆地大个，嘴角的笑意也愈发的明显。
他说道：“看样子你有想法？说说看？”
“或许……我们得换个思路。”
即便他这么说──柳威低头凝视图纸。他虽非土木专才，但昔日设计游戏模组的经验，似乎正悄悄点亮灵感的火花：“那么……若要转换思路……是否可尝试将它‘立体化’？”
“立体？”半牛人工头抱臂沉思，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正午时分，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那是为上千名劳动者准备的午餐。尽管刚经历一场恶战，负责烹饪的女性们却显得从容愉快，手中动作不见丝毫滞涩。
“这些蛮族适应得真快，是原本的酋长给他们的待遇太差，还是他们本就心性坚韧呢？”
柳威坐在一截圆木上，低声自语。他手托着腮，肘支膝上，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忙碌的蛮族居民。这时，塞蕾斯汀轻盈走来，身后跟着女仆长艾尔菲娜──她手中捧着一个陶制大碗。二人停在柳威面前，塞蕾斯汀接过碗，连同专为柳威准备的筷子，一同递上。
“圣子主人，请用。”
“辛苦了，塞蕾斯汀、艾尔菲娜。”
柳威接过陶碗，低头看去。碗中是炖煮入味的鱼汤，切块的蔬菜与鱼肉在浓汤中若隐若现。他抬头时，艾尔菲娜轻轻点头。柳威执筷，将鱼肉轻轻划开，送入口中。咸香瞬间漫开──是用了盐与胡椒调味。
“很美味，堪称大厨手艺。是艾尔菲娜做的吧？”听到柳威的赞赏，艾尔菲娜露出腼腆而欣慰的笑容：“您能喜欢，太好了。”
“鱼肉先用胡椒盐炒过再炖，风味更佳，我猜得可对？”
“没想到圣子主人对烹饪也如此了解。”艾尔菲娜害羞地搔搔耳畔。柳威将碗沿凑近唇边，轻啜一口。
果然偏咸。这应是特意为体力劳动者补充盐分的汤食。
“你似乎很喜爱烹饪。我记得圣殿的厨房也是归你掌管的。”
“是的。在追随塞蕾斯汀大人之前，我曾梦想开一家自己的小店。”
艾尔菲娜轻声应答，随即识趣地后退半步，将主位让予塞蕾斯汀。后者对她这份知趣颇为受用，周身气息如雨过天晴般柔和下来，说出来的话也自然了许多。
“话说回来，圣子主人，建造港口对一个领地来说真的如此重要吗？我看您自夺取此地后，便一直心心念念这件事情。”
“自然是为了繁荣领地。港口建成，便可通商；商路一开，人与货物自会聚集；人与物汇聚，又将吸引更多人潮。工作机会增多，新行业自会萌生。”
柳威边说边用筷子夹起蔬菜，送入口中。
“嗯，炖得很入味，确实好吃……哦，抱歉塞蕾斯汀，我跑题了。虽然我知道新建一座港口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但如果能建成的话，那么税收就会增加，税收增加国库就会充盈，之后便可以大力兴修公共设施，城镇与农庄的规模就会跟着扩张……此外，我还想设立正式的学校。”
柳威低声补充，塞蕾斯汀可爱地歪了歪头。
“嗯，虽则眼下尚无完备计划……”
“您为何想设学校？”
“因为我相信，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进步的基石。我想赋予大家开拓未来的能力。”
依柳威观察，骑士团国的识字率恐怕不足百分之三，甚至更低。毕竟连圣子招个会计都需要专门找商会购买贵族奴隶，平民状况可想而知。
因此如果人民可以阅读书写，那一定会成为巨大的力量。
“当然，此事需从长计议。一口气吃成个胖子也不可能。或许我们可以先设假日学堂、夜校，利用农闲时节或者晚上授课。”
“那个……普通人也能入学吗？”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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