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第438章

作者:雪梨炖茶

  昨晚在船上睡得不算好,路青怜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弄得他心里乱糟糟的,真够丢脸,但他想以后绝不会在她身上再栽跟头,可那不是因为吃一堑长一智,而是她再也不会那样浅笑着开几句玩笑话了。

  张述桐忽然很难过很难过,因为他刚刚想明白为什么这件事在之前的时间线上不会发生。

  它的出现从不在于男人怎么想,路父一直在等待着这样的一个机会,只是没有实施的空间。

  从前他们没有坐船离岛这么长时间,如果路青怜这个寒假都守在庙里,哪怕无聊一些,可单靠她的父亲绝对无法控制住她和她的奶奶、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那个身患绝症的男人说不定会在某一天的等待中因病死去。

  可她偏偏上了那艘游轮,规划了一次旅游,住了最豪华的房间看了最热闹的烟花去了从未去过的远方。

  “对不起……”

  他看着满是枯草的地面,知道自己总是说抱歉的毛病不是太好,可他觉得自己本该做到更多的事,却没有做到。

  路青怜半晌都没有回话,她攥着那张照片,将下巴埋在臂弯里,像一个小女孩一样,其实张述桐没想过她会回话,难道要她轻轻说一句没关系吗?

  可他没想到的是路青怜就这么垂着脑袋,像是刚从一场长长的噩梦中苏醒,还没有回过神来,所以不知所措,不知过了多久,路青怜开口了,可她平日里清冽的嗓音也变得沙哑了:

  “张述桐同学……”

  一滴滴水珠打湿了地面上的枯草,她就那么凝望着地面,呆呆地问:

  “我……很贪心吗?”

第379章 葬礼(上)

  路青怜奶奶的葬礼在两天后举行。

  一切流程都被从简了。依照本地的习俗,人死后要在家中停灵三日举办葬礼,持续三天,供亲友前来吊唁。

  可六天后便是正月初一,又因为警方结案需要一些时间,葬礼便被提前至2月7日,也就是老妇人去世的第二日,时间也只有一天。

  今天下了小雨,一年中最冷的时候碰上了最冷的天气,实在不是个适合出行的日子。

  “走了儿子,今天要早到点。”老妈在门外喊,“你多穿点衣服,降温了。”

  张述桐应了一声,拉开衣柜的门。

  他知道今天要穿一件正装,可他这个年纪还没有一身属于自己的西服,便穿了一件款式简单的黑色羽绒服,这对张述桐来说简单得就像喝水,他的衣柜里除了黑色几乎看不到其他一丁点颜色。

  张述桐却不是在找自己穿的衣服,一个小时之前他就换好了鞋子穿好了外套,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等,在烧着暖气的屋子很容易就会热,于是他轻轻打开一点窗户,眼下寒风从窗外倒灌进衣柜里,空了的衣架叮叮作响,像在互相打架,这时候老妈又说:

  “我给青怜拿了一件大衣,走吧。”

  他才默默关上衣柜,出了卧室。

  张述桐提起放在玄关的手提袋,里面装了热水壶和一些吃的。可他刚伸出手就被老妈制止住了,现在他的手上缠满了绷带,两只手都是,配上一身黑色的行头,其实挺像只黑白的熊猫。

  可平时喜欢开玩笑的老妈也没有拿他打趣,母子俩坐进车子里,朝青蛇山的方向驶去。

  天空中飘洒着雨丝,车窗上挂满了水,视野也渐渐被模糊了,车载广播里放着今天的天气预报,道路湿滑、小心结冰,请谨慎驾驶。

  他出神地望着窗外,其实可以的话他更想骑车而不是坐车,哪怕下了场小雨,可那辆摩托车被拉去修理了。

  “你是先去山上,还是跟我去接你爸?”

  老妈关上收音机。

  “先去山上吧。”

  八点二十分,老爸应该快要在港口下船,他昨天在市里,和官方的人打交道,奔波了一天。

  张述桐在山脚下了车,他抖开雨伞,和老妈招了招手,目送自家的车子离去。

  他当时报了警,所以事情定性起来可以很复杂,比如说一个杀人犯行凶之后又绑架了一名少女,最后畏罪自杀;也可以很简单,比如山顶的庙里意外起了一场大火,身为庙祝的老人不幸死在了火中,与此同时,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男子在湖上自杀了。

  它们可以是一件事,也可以是毫不相干的两件。

  顾秋绵的父亲帮了忙,所以它们最后还是变为了两件。

  这可能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自己也有撇不清的联系,路父是在死前做了些掩饰,可在他开枪之前警察已经赶往港口了。

  更别说还有其他目击者,比如小卖部里的女人,两天来大部分时间张述桐都是在被调查中度过,除了父母他甚至见不到其他人。

  路青怜帮了他,她说那把枪是自己被绑走时从男人身上抢到的,她开了枪,用来自卫,她今年才十六岁,所以最敏感的事情也被模糊处理了。

  哀乐声远远地传入耳朵,张述桐又一次来到了那座庙前,雨丝逐渐将破旧的木门沁为黑色,却留下了两个菱形的空白,他伸手摸了一下,是往年贴福字时留下的胶水印。

  原来庙里过年会贴对联贴福字,这是他从前没有注意到的事,在他的想象里应该是老人与少女跪坐在冷清的殿内一言不发,其实不是。

  张述桐看着这座立在雨中的建筑,它不知道存在了多久,算一算时间自己也来过这里很多次,可没有一次像这样认真地打量过。

  从前他对庙里的一切感到好奇,恨不得翻一个底朝天窃取些秘密,却只能像个小贼似地看一眼就走,现在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张述桐却迟迟没有迈开脚步。

  这两天来他见路青怜的次数不算多,她身边也来了许多人,有警察,有政府工作人员,数不清的问题追着她,每一个都要回答,张述桐也在好几个地方来回跑,派出所、医院、火葬场,还去了市里,时间快得令人恍惚,等那些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葬礼也开始了。

  他垂着眼看着地面,仍然没有推开那扇木门,他这个人总是这样子,总是想是不是还有哪里可以做得更好,想得多了,双脚也就被粘住了。

  可木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张述桐看了杜康那张娃娃脸,脸上没有笑,接着是清逸、若萍,死党们比他来得更早,三人同样是一身黑色。

  透过木门的缝隙看过去,院落里很是冷清,连一个吊唁的人也看不到,路青怜没有别的亲戚,也许会有一些本地的居民前来祭拜,但那些人不会来的这么早。

  白色的灵棚很显眼,上面摆着路青怜奶奶的照片,那个老太太居然也有这么慈祥的一面,一具棺材放在遗照前。

  恐怕没有比这更特殊的葬礼了——

  一张遗照下居然放着两口棺材,张述桐知道是另一具无名的棺材里装着路青怜父亲的骨灰,可男人甚至没有留下一张照片。

  出殡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大家早早赶来帮忙,这一幕真够眼熟的,就像七年后的那场葬礼,这是四人下船后第一次碰面,这一天他们穿得都像个成熟的大人了,眉宇间再无一点稚气,但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好像突然间变化太大,彼此间不认识了。

  杜康张了张嘴,但没说出什么,最后只是用力搂了他一下,清逸也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若萍更直接点,走上来轻轻抱了抱他,张述桐因这如同安慰的一幕愣住了,心想你们这么肉麻干什么,出事的又不是我,可若萍拿出一张手帕擦去了他肩膀上的水,小声说:

  “你已经尽力了。”

第380章 葬礼(下)

  “你已经尽力了。”若萍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

  张述桐低下头去,是啊,他尽了所有力气,可为什么来参加的还是一场葬礼?所以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轻轻推开了若萍。

  总是要进去的,路青怜就在里面,张述桐迈开脚步,在地上的一摊积水里看到了自己的脸,雨水浑浊,脸色也难看得吓人,他又听到杜康说了什么,可这些声音都被哀乐声盖了过去。

  在这里演奏的是当地白事里有名的乐队,可曲调不怎么好听,也听不出哀婉,只有喧闹。

  一道很小的抽泣声钻入了他的耳朵,路青怜在哭,哭得浑身都在颤抖,可声音很小,来来往往的宾客从她面前经过,她跪在灵棚的一侧,显得不知所措。

  难道指望她轻车熟路吗?她一个人怎么去处理这些事?

  张述桐还看到了几个熟人,徐老师徐芷若还有小满,他们都在院子里,可对路青怜的哭声恍若未闻,好像在葬礼上就该痛哭一样,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写满了冷漠,同一个人在不同人眼中差别就是这么大,对有的人来说这是她的全部,可对另一些人而言,他们并不怎么在意棺材里装得是谁,何况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悲伤?

  张述桐想要走过去,可这时候杜康又从身后拉住他,一再地叮嘱他冷静:

  “你过去不太合规矩的,述桐。”

  清逸也在小声劝着。

  怪不得那些人只是站在灵棚外看着,因为大家只是宾客,不是谁的家属不是谁的亲人,怎么可能在路青怜身边陪着她呢?

  可张述桐的心脏忽然抽疼一下,哀乐声愈发吵了,吵得他额头上青筋直冒,连他都忍受不了这些噪音何况路青怜?她明明是个这么怕吵的人,平时嫌班上太吵都会躲去天台,可这一次她还能躲去哪里?

  雨伞从手中掉了下去,溅起一地水花,张述桐用力挣脱了杜康的手,朝着路青怜的方向跑了过去,什么不合礼数不合规矩,他就这么冲到了灵棚内,冲到了她的身边,似乎伸出手就能摸摸她的头顶,可她的头发太长了,低下头的时候会悉数将脸遮住,她好像一直没找到那个要找的人,于是无论张述桐怎么喊她都得不到回应。

  唢呐吹得嘹亮,就连他的声音也被盖过去了,张述桐只好提高声音大喊路青怜的名字,许多目光集中到他的脸上,背后有人喊:

  “述桐,起来了。”

  温和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有人轻轻推着他的肩膀,张述桐骤然惊醒,映入眼帘的是老爸的脸。

  男人从驾驶座上转过身:

  “做噩梦了?”

  张述桐茫然地点点头,才意识到自己身处的地方不是什么灵棚,而是自家的车子里,暖风呼呼吹着,天空上飘着雨丝,洋洋洒洒地落在车窗上。

  “不要担心葬礼那边,你妈妈一早就赶过去了,小路不会出什么问题。”

  说着老爸降下窗户,微凉的湖风扑面。

  张述桐呆呆地看着老爸的脸,原来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梦到了葬礼上的事。

  其实他并没有参加过路青怜奶奶的葬礼,甚至连青蛇庙都没有去过。

  恰恰相反,他正在回岛的渡轮上。

  零碎的记忆从脑海中复苏,而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那把枪的处理还是出了问题,路青怜自称开了枪,可就算是自卫警方那边也要进行一些调查,这件事不是小岛上的派出所能处理的,可她根本不能出岛,又何谈去市局接受调查?

  所以张述桐又把这件事领回了自己头上,警察恐怕要被他们俩弄迷糊了,两个人一个说其实是我开的枪,另一个又说不对是我开的,好像那是个抢手的香饽饽,在路青怜的观念里好像开了枪就要去坐牢一样,所以她承认是她开枪打了自己的父亲,可最后张述桐手上查出了硝烟反应,这件事便盖棺定论。

  第二天上午他就出了岛,临走前告诉路青怜不要怕,自己不会出事,很快就会回来,现在他回来了,葬礼也快结束了。

  汽笛声忽地响了,震耳欲聋,游轮缓缓开动,张述桐扭过了脸,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和梦中一样难看,也更加虚弱。

  他在回岛的路上睡着了,做了一个梦,现在他从梦中苏醒、心神难宁地望着窗外,望着雨丝在湖面泛起一片片涟漪,湖面是铁青色,天空也阴沉极了,轰地一声空中闪过一道雷光,甲板上没有人,只有这一辆汽车。

  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好像还在那个湿漉漉的灵棚中,反正有老妈和死党在那里,他告诉自己不要担心,他到底在担心什么?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张述桐想起吵闹的唢呐声,想起冷漠的人群,想起那道轻轻的抽泣,他默默地降下车窗,风裹挟着雨丝吹在脸上,老爸没有说话,只是递给了他一杯热水:

  “不要着急,肯定能赶上的,我在路上算过时间。”

  张述桐忽然清醒过来,是啊,他虽然来迟了,可他还能赶上,他回到岛上不就是为了赶上这场葬礼?

  其实他恢复“自由”的时间本该是明天,找了人帮了忙,才赶到中午的时候出来。

  每个人都知道他怎么想的,老妈一早就赶去了庙里,告诉他放心,老爸一直在市里等他,告诉他放心,若萍杜康清逸也在那里帮忙,同样是告诉他放心,所有的放心最终不过汇聚成四个字,那就是等他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老爸一个油门冲出港口,这个男人从不善于说什么漂亮话,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和他大谈人生的道理,张述桐需要他的时候他来了,然后紧握方向盘一路朝着目的地飞驰。

  张述桐一次次看着手机,从小岛的北部到南部需要二十分钟,可这一次他们只用了十分钟,他用力拧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得一挑眉毛,而后飞速跃下了车子,他在车里就把雨衣穿好了,甚至顾不得和老爸说一句话,就大步朝山上跑去。

  一朵朵水花在脚下溅起,这场雨比梦里还要大,到了中午也没有出太阳,张述桐没跑几步就打了个寒颤,他清楚自己来得及,可他要比预定的时间再快一点,他终于跑到了庙门前,却听不到唢呐的声音。

  原来他来的太晚了,这时候已经没了前来吊唁的人,就连白事的乐队也在收拾行李了,张述桐推开了那扇木门,一个人闯入了葬礼现场,而后愣住了。

  路青怜跪在灵棚里,可她并没有哭,相反她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人偶。

  走近些便能看到她的脸,却没有想象中哭得红肿的双眼,这时候若萍跑上来:

  “先鞠躬吧,马上就要出殡了。”

  张述桐走入灵棚,他不太确定路青怜有没有看到自己,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里没有他想象中的两具棺材,而是一个骨灰盒,骨灰盒上有一块小小的木牌,像墓碑似地立着,上面写着“路青川”这三个字,他记起这种样式的木牌每位庙祝死后都会有一块,就放在大殿内的神台上,在此之前,最近一块木牌的主人的名字叫路青岚。

  张述桐忽然明白了,怪不得路青怜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自己来的路上总在想她会不会表现得不知所措,毕竟她懂得事情不算很多,买过假的奥利奥,将“毒舌”听作过“毒蛇”,也就不该清楚整场白事的流程,所以他才想快一点赶回来,可张述桐看到了那块木牌才意识到,原来这些事她早就经历过了。

  八年前应该也有一场这样的葬礼,在这座小小的院落里搭着一个灵棚,唢呐声同样吹得震天响,她母亲的遗照放在面前,她表现得不知所措。

  张述桐也表现得不知所措,这时候背后响起一道大喊:

  “一鞠躬——”

  他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应该鞠躬,而不是站在这里发呆,一切发生得很快,张述桐刚直起腰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和路青怜说一句话,那把恼人的唢呐又响了,原来出殡的时间到了,乐队的人不是准备离开,而是在休息,接下来他们一路吹到山脚下,人们聚在院子里,看起来像是一把把挤在一起的雨伞。

  路青怜也第一次有了动作,她站起来,将骨灰盒抱在了怀里,走在了人群的前方。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了,可张述桐甚至连气都没有喘匀,他甚至没有问路青怜一句还好吗,人群将她的身影淹没了,他看向她刚才跪过的位置,灵棚里铺着草席,湿漉漉的草席上只有那一处干净的地方,这果然不是梦,因为张述桐还看到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塑料水杯,杯身上满是划痕了,里面盛着满满的水。

  若萍小声说:

  “我给青怜送了好几次,可她一口都没有喝,她这几天就像丢了魂一样,”她摇了摇头,眼睛有些发红,“在船上的时候明明都在变好啊,还和我们打麻将,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这个问题张述桐总是在想,有人说上天给你关了一扇门却总会开一道窗,可这道窗户路青怜也没有看到,他给不出答案,只是下意识端起水杯,正要追出去,可跑到门口又有人拉住了他:

  “你别去了,去了也找不到机会说话的。”老妈一边撑起雨伞,一边帮他做了决断,“你现在能帮忙的就是去收拾东西。”

  “什么东西?”张述桐又是一愣。

  “先把青怜接到咱们家来住一段时间,她现在根本听不到外界说话,这个样子只有你能劝劝。”老妈语速很快,“我上午的时候跟她说过,她没答应,你趁出殡的时候去收拾下她的行李,我和你爸去墓地,等她奶奶下葬直接带她回家。”

  张述桐不明白这种时候她这么霸道做什么,可老妈说得斩钉截铁:

  “你发呆太久了,所以这件事我帮你们做主了,没得商量。”

  唢呐声越来越远,出殡的队伍已经踏上了山路,女人打着伞追了出去,临走前揉了揉他的头发,柔声说:

  “儿子,做你该做的事。”

  张述桐就站在原地,看着所有人从他身边经过。

  他从市里匆匆赶回岛上,就是为了赶上这场葬礼,找机会安慰路青怜几句,一路上气都来不及喘,但现在老妈告诉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