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第437章

作者:雪梨炖茶

  跑跑跑!永远是跑!上一次他在心里大喊这句话的时候仿佛全身的热血涌上了头顶,可这一次却只有紧咬的牙关,他要跑得再快一些、要撑住不能倒下,要注意着山路上的每一处崎岖、要一直跑到他的摩托车前。

  他一路上和所有能联系的人都打了电话,却不确定能不能阻止路青怜的父亲,他仍不清楚那个男人真实的想法,究竟是大仇得报一时间疏忽了许多事、终究功亏一篑?还是打算亲手葬送掉女儿的未来?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反复拉扯,他想不通,也知道现在不该思考这些,可仍然不受控制地去想。直到张述桐大步冲到小卖部前:

  “那个男人去哪了?”他大吼着问,“抱着一个女孩!”

  老板娘愣了一下,似乎想不通这个小伙子不久前还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花大价钱买了两包最便宜的火腿肠,如今却双眼发红,好像与谁仇深似海。

  她仓促地指了一个方向,张述桐直奔摩托车,他插入钥匙,然后点火,引擎开始嘶吼,他的心也在嘶吼,车身仅仅是抖动了一下,便如箭矢般冲了出去,张述桐开始换挡,接连不断、挡挡都撞上红线,只有这样才不会浪费哪怕一秒,寒风在耳边轰然作响,刮过他面色狰狞的脸。

  张述桐将油门拧到了底,如今这辆摩托比汽车还要快,仪表已经不再动弹了,因为速度已经超过了表盘的刻度,这样的速度下,一颗石子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张述桐用尽全力控制着车身,其实他早已没什么力气了,从手臂到手指都在颤抖,手上也全是烧伤,起了一个又一个的水泡,也许下一刻他就要从车上摔下来,他多么希望就这样一路奔向港口,可男人离去的方向并不是港口的方向,张述桐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连自己都能搞到一艘橡皮艇又何况对方,可没有什么消息比这更加糟糕,这说明男人不需要等待渡轮的班次,也无法从市里将对方拦截下来。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当视线里终于出现了铁青色的湖面,一辆黄色的小车同时映入了他的视野。

  “停下!”

  他歇斯底里地大喊:

  “那条蛇还在!停下停下停下!”

  可他们隔得太远,风声与引擎声将他的声音全部吞没了下去,路青怜的父亲并没有听到他的话,小车极速向前行驶着。

  张述桐大吼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可他现在必须减速了,只因前方的道路全是凹凸不平的土坑,后胎已经打滑了几次,两个轮子终究没有四个轮子平稳,眼看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远,他咬咬牙再一次拧动油门,可他实在没有力气了,轮胎发出刺耳的哀鸣,张述桐第一次摔了车,摔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他双眼发黑地坐起来,车轮还在转动,他扶起车想继续追上去,才发现发动机已经熄了火,排气管被摔弯了,他的摩托车也坏掉了。

  张述桐眼睁睁地看着小车离他越来越远、一直驶到了湖岸边。

  男人下了车子,打开后座的车门,将少女抱在怀里,朝着茂密的芦苇丛走去。

  芦苇被拨开了,张述桐得以看见一艘浮在水面上的橡皮艇,它安安稳稳地停在水面上,一直等待着它的主人,现在男人来了,平静的湖面泛起一丝波澜,小船缓缓向前行进。

  他再一次爬了起来,跌跌撞撞,视线变得模糊了,远处微微摇曳的芦苇,男人划动着船桨的双臂,还有路青怜披散的长发,他们已经到了水上。

  但很快张述桐连这些都看不到了,等他踉跄着跑到岸边的时候,橡皮艇在视野中越缩越小。

第377章 一念(下)

  橡皮艇在视野中越缩越小,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等他碰到岸边路青怜已经走了,他的嗓子也快要喊哑了,他原本大吼着“停下”,现在却成了“不要”,他对着男人的背影喊不要走不要走,你这样会害死她的!无力又声嘶力竭。

  这片水域安静极了,阳光照射在粼粼的水面上,安宁得像是另一个世界,这是个天气很好的上午,哪怕是一只野鸭的叫都会显得聒噪,他本该在这里喊住男人的,可他的嗓子根本发不出声音了,无论说什么都只有嗬嗬的、沙哑的响。

  所以橡皮艇依旧前行,船桨有力地打入水中,每一下都是白浪翻滚,那艘船快要在湖面上缩成一个黑点。

  这时候他的肩膀忽然被狠狠撞了一下,原来是那辆停在土坡上的小车,男人走时忘了拉手刹,轮胎下的泥土缓缓松动,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一切,现在车子开始俯冲,与他擦肩而过。

  张述桐看着小车愣了一秒,而后向前冲去,像是要拿头直直地撞上那辆车子——

  喇叭!

  他喊不出来但还有一样东西可以吸引男人的注意,也只有这一样了,那就是汽车的喇叭!

  车轮滚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一眨眼的功夫小车就要栽进水里,张述桐一个箭步冲到车门旁,他刚拉开车门,脚下又是一个趔趄,来不及站稳身子就跌倒了。

  泥土纷飞,车带着他朝水里前进,张述桐死死地拉着车门,却一时间再没有力气站起来,五腑六脏都在疼,是摔车的后遗症,疼得他浑身都在抽搐,他从庙里挣脱了绳子,又从山上一路跑到了山下,下山的时候他把早饭全部吐了出来,都说人在紧要关头会醒悟什么道理,然后充满力量,可他的脑海里什么都没有,只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张述桐从橡皮艇的影子上收回目光,硬生生将自己的身子拉起来,手臂上的每一根肌肉都在隆起,好像那只是链接他与车门的绳索,他就要成功了,他看到了方向盘看到了脏兮兮的座椅还看到了座椅上散落的病历,就要用力一蹬钻入车厢、重重地按响喇叭,可他忽然松开手,随即滚落在地上。

  现在他的脑海里终于多出些东西,多了几张病例单和几张影像片,他不懂医学,却能看出那是人的大脑,脑瘤,很大。

  张述桐又想起他在医院的楼下遇到了男人好多次,当时却以为对方是在打那座老屋的主意。

  没有任何一家医院的大夫会写绝症,所以诊断报告上的治疗建议是建议家属做好预后心理准备。

  他怔怔地躺在地上,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却没有再去追那辆车子,按喇叭已经没有用了,别说是在岸边按响一辆小车的喇叭,就算是渡轮的汽笛在男人耳边响起对方也不会回头,男人去意已决。

  他猜对了。但结果比他想得还要可怖,张述桐一直想不通那个男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总该有个理由,路青怜是他的亲生女儿,哪怕对方已经发现集齐五只狐狸也无法解决那条蛇,也该另想办法而不是自暴自弃、不是像一个亡命之徒一样带着女儿送死。

  但现在他明白了,原来男人也要死了。

  张述桐感觉身体里升起无尽的寒意,这就是个疯子,彻彻底底的亡命之徒,对方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求死,所以孤注一掷,所以路青怜的奶奶死了阿达也死了,就连路青怜也被打昏了,陈毅城在他面前就是个跳梁小丑!

  张述桐再一次挣扎着爬起来,再一次望向了湖面,脑袋仍然昏昏沉沉的,他下意识擦了一下,视野里却全是血色,分不清是谁的血,橡皮艇就要脱离他的视野,男人就要带着路青怜去往对岸,他沉默地走向岸边,姿态狼狈,因为他的脚也崴了,张述桐甚至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表情,当然就算做出了也看不到,也许是冰冷也许是狰狞也许是面无表情,但他就这样将手伸进了大衣的兜里,而后将枪口对准了男人的背影。

  是的,他把这把枪带来了,真枪,里面只有一颗子弹,他也只有一次机会。

  没有人会想到他把这种凶器藏在了小区外面的蛇洞里而不是家里,只要出了什么事他骑上摩托车那就是必经之地,张述桐在赶来的路上取走了这把枪,却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把它拿出来,是因为心里还藏着一丝希望,将男人喊住的希望,说不定对方走得这么急真的是有别的原因呢,也许是将神像砸了个稀巴烂便无法检查,也许是大仇得报心神激荡之下只想离这片苦涩的土地越远越好。

  他甚至还希望路青怜能忽然醒过来,以她的体力也许游到岸边不成问题,无论她是否答应会跟父亲走,但看见岸边的自己总该停下。

  但现在这些幻想通通没有发生,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只有他自己决定了,所以张述桐将手指扣在了扳机上,将枪口对准了男人的肩膀,可他的手也在颤抖着,他反复告诉自己只要射中对方的肩膀就好,这艘橡皮艇没有船外发动机,全靠两支船桨前进,只要废掉男人一条胳膊就能让船停在水上,可他不清楚这一枪下去男人会不会抱着路青怜跳入湖中,这是个他不敢下的赌注。

  一念之间。

  张述桐本以为用到这把枪的时候自己一定会凶狠无比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可如今他举着手枪迟迟没有动作,因为路青怜的命就在他的手上。

  还是一念之间。

  他大口呼吸着,后背被汗水浸湿,扣着扳机的手指开始发麻发木,张述桐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所以他不清楚这颗子弹会不会射偏,比如正中路青怜父亲的后脑,又比如射中充气橡皮艇的船身,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咆哮着说开枪开枪开枪!总比什么都不做以后后悔要强!可还有一个声音冷冷地说,你赌不起。

  又是一念之间。

  他忽地记起这把枪的来历,正是男人交给自己的,他交给自己这把枪是想干什么?看在自己和他女儿关系不错的份上白送他一把武器?但无论如何那都不是用来保护张述桐自己的,它的使命只有一个,用来保护路青怜。

  可她的父亲现在要带着她死!她的母亲死了,奶奶死了,就连养的狐狸也死了,再也没谁能保护她了。

  张述桐抿住嘴唇。

  任何一个人现在都可以站在岸边大吼;

  但只有一个人!可以开枪!

  子弹极速射了出去。

  湖面上的野鸭纷纷飞走。

  后坐力令他的胳膊猛地一抖,张述桐已经分不清血花和枪响哪个先到,耳边轰地一响,男人的左肩绽开一朵血花,成功了!

  那颗子弹成功废掉了男人划船的手,船桨扑腾一下掉进水里,可张述桐丝毫没有放松,而是死死地盯着男人的一举一动,可他最恐惧的事情也没发生,男人的身子猛地向前栽去,就这么倒进了船里,男人踉跄地站了起来,他扭过脸,与张述桐隔着湖面对视。

  张述桐没有把枪扔下,而是仍然双手紧握对准了男人,好像用这个动作告诉他再不识相下一枪射中的就是你的脑袋!他的枪里没有子弹了,但现在他必须想尽一切办法逼迫对方放弃,男人就那样冷冷地望着他,他既不打算开口说些什么,也没有去处理中枪的胳膊,还是面不改色。

  这个疯子做出什么事都有可能,所以张述桐又将手放在了耳边,做了一个打电话的动作,至于什么意思全靠对方自己去想,可张述桐忽然愣住了,视野里男人就这么扔下另一只船桨,而后举起双手,好似就这样认命了。

  这一幕让张述桐有些错乱,他本以为像路父这种狠角色会抱着路青怜同归于尽,再不济也该用一只手再往前划一段距离,可对方就像吓破了胆子,先是指了指张述桐的手,而后摇了摇头,最后高举双手。

  张述桐可以很清楚地解读出他的意思:

  “扔下枪,我放弃。”

  男人又指了指脚下的湖面,也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好像是说让自己想个办法把他们送回去。

  成功了。

  他成功地阻止了路青怜的父亲。

  一阵眩晕感因此袭来,快要让他虚脱,张述桐捂住额头,才意识到全身各处都在发出告急信号,可他没有放下枪,只是冷冷地朝男人招了招手。

  他掏出手机准备拨号,但其实没想好拨给谁,但也就只有警察了,张述桐刚找出熊警官的号码,然后又是一愣。

  因为男人那张万年不化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个笑容,然后远远地朝他鞠了个躬。

  这是干什么?

  张述桐想,感谢自己让他迷途知返?但他的脑海中偏偏浮现出一段不那么好的回忆,他忽然记起还有一个人这么对他鞠过躬,一个女人,却不是游轮上那个女人,而是男人的妻子。

  在那场梦境中,名叫路青岚的女人赴死前将路青怜关在了偏殿里,留她独自发疯地砸着房门,女人看到了自己,临走前深深鞠了一躬。

  真不愧是夫妻啊。张述桐木然地想,连鞠躬的动作都一模一样,想必很恩爱,男人竟然也从兜里掏出了一把手枪,可枪口没有对准张述桐,而是对准了他自己。

  砰砰两枪,水面因此泛起涟漪,一枪对准肩膀,男人在受伤的位置又补了一下,好像为了掩盖张述桐的射出的子弹,而后他将枪口对准了太阳穴,扣动扳机,利落极了。

  张述桐大吼着想让对方停下,可他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于是他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一朵血花从男人的头上溅起,而后对方的身体重重摔入了水里。

  一切快得他措不及防。

  路青怜的父亲也死了。

  血色染红了水面,他恍惚地看着水面上静静漂浮的橡皮艇,路青怜就独自躺在里面。

  张述桐的嘴唇颤抖着,他伸出手,下意识跑了过去,可直到双脚踩在了湖水中,才停下脚步。

  他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望着手里的那把枪。

  他的神经信号仿佛断开了,过了好一会才重新链接,这一次他没有任何力气了,就这么沉默地坐在地上,看着那艘橡皮艇,看着路青怜的睡颜,看着晴朗的天空,云朵缓缓变换形状。

  张述桐伸出手,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头更加痛了,视野中的一切也因此开始颤抖,他的脑袋在晃视野在抖,可就是不能触发那个能力。

  那个该死的能力的机制是,如果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他就会被迫回到事发前的关键节点上。

  可回溯没有生效,也就代表着——

  这是一个“正确”的未来。

  所以不需要被谁修正。是啊,多么正确的未来,现在他“找到”了第四只狐狸,也提前排除了第五只狐狸是什么的猜想,路青怜身上的麻烦也被解决了,或者说从出生起就束缚着她的东西,从此以后,应该没有谁会约束她的行动。

  张述桐用力揉了揉脸,然后拨通熊警官的号码,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但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他丢掉手机,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会,看到了那辆已经沉入水中的车子。

  黄色的小车在缓缓下沉着,水位已经没过了轮胎,他走了过去,拉开车门,轻而易举,如今他可以轻松地钻进这辆车子,却没有必要进去了。张述桐将那些病历和影像片拿了出来,打开副驾驶手套箱的时候,几个药瓶滚了出来,是止痛药。

  他回到岸边,翻阅着那些东西,男人的脑子里长了一个脑瘤,从很久以前就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病历堆积在那里,最远的一张居然是八年前的,是路母死去的时间点,也许那个没有赶回来的男人刚动完手术?张述桐只能靠着这些病历猜想。

  他将病历整理好放在了一切,又打开了一个笔记本,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一本,全是关于狐狸的线索和如何解决蛇的推测,对方没有回溯的能力,又不能在岛上现身,所以只能靠最笨的办法。

第378章 一念(终)(求月票)

  他翻遍了男人的笔记却只看到了一条蛇还有一只狐狸,好像丝毫没有提起黑蛇的存在,他还看到几只狐狸的涂鸦,记载最多的是那只惊惧狐狸,当年被大学生拿走了,男人没有拿到,每一个字都划破了纸张,还有那只悲伤狐狸,因为可以改变过去。

  最后就是那只死狐狸了,上面却不是雕像的样子,而是一个惟妙惟肖的小狐狸的彩画,他想起了路青怜所画的火车和黑板报,却想不到男人还有绘画的天赋,狐狸身上被画了个问号。

  原来他也不确定。

  但时间不够了。

  上面也记载了一些对庙祝的研究,也许是路母告诉他的,如果庙祝离开这座岛的话就会因诅咒而死,只要那条蛇还在,这就是无法改变的事,这样的诅咒不知道传了多少年多少代,每一任庙祝都受其所缚,此生无法踏出这座岛。那完全是根植于血脉里的诅咒,一代一代人试了无数种方法都无法挣脱,哪怕路青怜以后有了孩子,同样会重蹈覆辙。

  但诅咒发作的速度很快,如果是在睡梦中离开,甚至不会感受到痛苦。

  所以路青怜昏了过去。

  张述桐合上笔记本,久久没有言语,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问那个男人,但再也没有机会了,就像他现在也不知道路青怜奶奶真实的想法,他出神地拔起一根枯草,想来想去是该给老妈打个电话,他下山的时候给所有能联系的人打了电话、拜托他们去找路青怜,却唯独没有打给自家老妈,因为她还在家里与那块和好的面团奋战。

  张述桐想告诉她别忙活了,可他的手机忽然从手里滑落了下去,因为那艘浮在水面上的橡皮艇突然动了一下,少女从中坐起身子,宛如身处一片孤屿。

  他们久久地对视着,却没有说一句话。张述桐不清楚她有没有看到湖面上的深红的影子,有没有看到橡胶艇上迸溅的血迹,他本想找警察将那艘船从湖中拉回来,将路青怜带回家里,可她现在就醒了。

  路青怜长发披散着,便看不到她的表情,她在船上坐了一会儿,蜷着身体,像是刚睡醒的样子,显得懵懂,她捡起了浮在水上的船桨,就这样缓缓划了回来。

  他们终究是见面了,他本以为路青怜会问他自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可她什么也没说,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岸上,与张述桐并肩坐着。

  安静一点点蔓延着,好像有发酸的液体充斥着他的胸腔,张述桐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救下了路青怜,可救下之后她什么也没有了。

  可有些事她早晚会知道,他顿了顿,努力让哑了的喉咙柔和一些,轻声告诉她自那以后的事情。

  张述桐刚提到那只名叫阿达的狐狸,路青怜就轻轻捂住了耳朵,他闭上了嘴,陪她沉默地坐着。

  路青怜垂着脸,将一个东西递了过来,张述桐愣了一下,那是一个黑色的钱包,男士款,已经很旧了,他问这个东西是从哪来的,路青怜指了指橡皮艇内的缝隙,原来她也是从船上捡到的。

  张述桐又问里面是什么,她摇了摇头。

  钱包塞得鼓鼓囊囊,刚拉开拉链里面就掉出来几张纸片,他捡起来,然后呆住了。

  两张船票静静地躺在手心里。

  还有两张火车票。

  发车的时间是今天晚上。

  也有一笔塞得很满的钱。

  他翻转钱包,一张泛黄的照片掉了出来,是名叫路青岚的女人的照片,那时候她还很年轻,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日光晴朗的湖边,女人脸上是恬静的笑容,小女孩脸上是大大的笑脸,幸福快要洋溢了出来,与今天差不多的天气,照片背后用蜡笔画着一个红心。

  他将这个钱包从里到外都翻了一遍,可除了一些零碎的物件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就像这个男人在世界上留下的痕迹,很少很少。

  那个思考了无数次的念头又回到了他的脑海里,男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呢,在他迈向生命尽头的日子里,在他提着一把刀踏入庙门以后,在他疯狂地将蛇神像砸烂之前,他的心里是否曾怀抱过一份美好的希冀?

  不能再想了,一念之间,一念之间就是截然相反的两面,男人已经死了,所以他不会知道答案,路青怜也不会知道。

  最后从钱包里翻出来的是一叠崭新的蛋糕券,市里最大的连锁蛋糕店,用它就能换上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它们整齐地放在那里,像是不久前被准备好的,张述桐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八张。

  张述桐痛苦地闭上了眼,水声在他耳边轻轻响着,微风拂过了他的面颊,今天是二月五日,下船的日子,离春节还有五天,其实他原本的计划是去买过年用的糖果和瓜子,然后回家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