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但他这一次是来接人的。
谁接人会站在门外等?
所以他走到二层的露台下,微微喘着气说:
“我到了。”
……
张述桐缓缓骑着车子,偶尔会回头看一眼坐在后座上的女孩。
两人的样子看起来一定傻极了,大年三十这一天,荒郊野岭上,一个默默地骑着车子,一个呆呆地坐在后座,各自想着心事。
把顾秋绵接出来的过程比他想象中轻松很多,或者说和预料中完全不一样。
她让张述桐去客厅里等,客厅里却没有人在,不一会顾秋绵下来了,她打扮得漂亮极了,画了眉毛涂了唇彩,这么冷的天竟然穿了身小裙子,搭配红色的呢绒大衣,他们两个出了别墅,立刻有保镖推开车门,似要阻拦。
可顾秋绵只是冷冷一瞥,居然有几分八年后的气势——小姐要出门玩谁也拦不住,保镖们便灰溜溜地移开视线。
顾秋绵冷哼一声,踩着高筒靴扬长而去。
这副样子一直持续到上车之后。
她解开发髻,昂起的小脸也垂下来,就那么埋在围巾里看着地面。
“……你力气能不能小一点。”
顾秋绵松了松揽着张述桐腰部的手。
“还要去买些祭品吗?”
“我拿了香,这些就够了。”
“哦……”
张述桐点了点头,继续骑车。
没有人说话,路边的荒草随风摇摆,一出城区就再也看不到行道树上的彩灯与灯笼,四处荒凉极了,就像是无意间闯入了另一个世界。
“今天碰到徐芷若了。”
张述桐净挑些轻松的话题,他最近快要把“没话找话”这个技能练到精通了:
“她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我本来想点头的,可转念一想没有你的允许怎么能告诉她?所以不管她怎么求我我都没说,不夸夸我?”
“芷若啊……”
顾秋绵自言自语道:
“你知道么,我又想起来那个梦了,你觉得那个梦里的事情是不是就是未来会发生的事?”
“应该不会吧。”
“可我觉得越来越像了,很多事就是重新经历一遍,”顾秋绵嘟囔道,“有没有纸?”
“喏。”
张述桐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手帕纸。
他悄悄看了顾秋绵一眼,打算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当作没有看见,给她一点偷偷抹眼泪的空间。
谁知顾秋绵只是擤了把鼻涕,把鼻尖揉得红红的:
“有点感冒。”
“哦。”
“别看我,待会传染给你。”
“好。”
“所以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有点鼻音。”
他们又不说话了,只是觉得寒风拂过面颊,发丝在额间飞舞着。
顾秋绵还挺节约的。张述桐看她拿擦了鼻子的纸去擦嘴唇,连忙拿胳膊戳了戳她,又递过去一张,顾秋绵却扭过脸:
“又没用过,不要。”
她就这么在后座上把妆卸掉了,脸上花了一片。
“你觉得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过了半晌,顾秋绵才问。
这个问题张述桐也回答不上来:
“总会过去的。”
“可无论有没有走过去,现在的生活都不会一成不变了,等我毕业了就会离开这座岛,爸爸会结婚,会搬进一个新家里面,可能会有一个弟弟妹妹……然后我也会去外地读大学、接手家里的生意、会相亲……就和那个梦里一样,好烦好烦。”她喃喃道,“谁要接受那种烂透的人生啊。”
恍惚间又回到了那辆行政轿车里,副驾驶的女人半睡半醒朝他说了什么,犹如梦呓。
顾秋绵又说:
“就像没有那个梦你早上也不会来找我对不对,既然有了变数,我就想试一试,试一试能不能改变那个未来。”
“所以你打电话给我了?”
“嗯,反正我就是想试试,我不信改变不了!”顾秋绵伸出手,“喂,再给我一张纸。”
身后又是一阵擤鼻涕的声音,恶狠狠的,好像鼻子才是她眼下最大的敌人。
顾秋绵忽然低声说:
“我刚才已经说漏嘴了吧,你早上见到的那个女人,其实我也知道你一开始就知道,不过是不想揭穿我,可我发现我就是这样子,非要逞强给别人看,非要装得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怎么都改不掉……”
张述桐心说原来你才发现吗?
“哎呀你说话嘛!”顾秋绵推了他一下。
“其实也还好……”张述桐只好说,其实是差不多习惯了。
“可是总有装不下去的时候。”顾秋绵嚅嗫道,“总有装不上去的时候的,有时候你自以为全副武装好了,偏偏有一些事情会击破你的防御,我知道我就是喜欢冲动,可能过一会就没事了,可那时候突然把你喊出来,我是不是很任性很麻烦?”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那个积木城堡被砸了的时候?”
“提它干嘛。”
“那天放学我和你搭话,问你为什么看上去一点都不在乎,中午还有心情请客吃饭,不该很伤心才对嘛,不说绝食起码也不该下馆子吧,可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说的?你说,因为那样,就会被打倒了。”
张述桐笑笑说:
“那句话其实我一直记得,哪有麻烦,就是那样的顾秋绵才让人喜欢……喂!”
他忽然一个激灵,只觉得被猛地推了一下,紧接着身体也失去了平衡,自行车随即向一边栽去,张述桐赶紧撑住车子:
“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你你你……”
顾秋绵的脸唰地就红透了,比不小心擦上口红的皮肤还要红:
“谁、谁谁让你喜欢啦?不许喜欢!听到了没有?”
张述桐目瞪口呆地想那不是为了安慰你吗?
“而且我是说这种性格不麻烦相反挺让人……唔唔唔……”
“张述桐你就是个傻子!木头!笨蛋!”顾秋绵双手推在他的脸上,闭着眼大喊,“骑车!快点!”
他的身子又是一歪,张述桐没功夫和她计较了,因为只差一点两人就要连人带车摔进草丛里,他无语地继续蹬起车子,心想这算不算无心插柳柳成荫?故意逗她她不笑,认真说说自己是怎么想的她反倒来了精神。
他不再说话,顾秋绵总算消停了,谁知刚骑出几米远的距离,张述桐的后背再次受袭,这次却不是拳头,而是头槌,他腹诽道顾秋绵你真的是属羊的吗这么喜欢撞人?
可顾秋绵只是把额头抵在他的背上:
“到了再喊我吧,”她小声说,“只要……一小会儿就好。”
第396章 “茁壮成长”
张述桐在墓园外撑好车子。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里了。
上一次是圣诞节,他们从喧嚣的夜市中出来,顾秋绵好像心血来潮让自己带她逛逛,她不说目的地,只是指引着方向,等回来后张述桐才知道那一天是她母亲的忌日。
他们两个缓缓走到那方墓碑前,这附近还有些尚未消融的积雪,脚下便是冷硬的泥土,两人弯下身子,一把把抓起墓碑前的雪,一直到双手都冻红了,才清理出一块方便祭拜的土地。
顾秋绵从袖子里抽出一束香,像变魔术一样,怪不得她要穿呢绒大衣,宽大的袖口可以藏起来许多东西。
她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束花,是假花,冬天里很难找到盛开的鲜花了,可鲜花也经不起一路的颠簸,倒是假花的花瓣盎然绽放。
顾秋绵将假花放在母亲的名字下,缓缓跪了下去。
张述桐则深深鞠了三个躬,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那个雪崩的夜晚:
没有呼吸的女人、嘶吼的摩托车……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有些低落,还记得清逸曾给自己托过一次“梦”,如果那晚他不去教师宿舍、没有发现泥人的存在,最终的结果就是顾秋绵的母亲会顺着那条盘山路一直走到别墅门前。
顾秋绵不会死,那时候她已经被带出了别墅,可顾父举枪自杀了,男人躺在一片血泊中,张述桐闭上眼,感到太阳穴微微发涨。
半晌他睁开眼,看到顾秋绵正双手合十对墓碑小声述说着什么,张述桐又想待会她也许会流下眼泪,便把手帕纸轻轻放在她身边,朝一旁走去。
这里虽然挨着小岛的墓园却不在墓园内部,而是单独修了一个很小的园子,顾母的墓被围在栅栏里面。
他又想起顾秋绵的姨夫说过,顾母身死的时候,名叫顾建鸿的男人抱着她的尸体坐在血泊里,垂着头一言不发。
这么看顾父应该深爱着亡妻吧,可这样的男人就要再娶新的妻子了,张述桐有些惆怅,事情和人心就是变得这么快,你以为自己看懂了某种规律,可突然间它又变了副模样。
也许他就是个看不懂人心的笨蛋。
张述桐望着顾秋绵跪在墓前的背影,她说想要改变那个未来,可张述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没错,他已经知道第五只狐狸的位置了,就连那个地下室的位置也差不多摸清,却不敢贸然去取,尤其是在顾父得病的当下,唯恐出了什么意外。
退一万步说,就算成功拿到第五只狐狸呢?解决了青蛇和黑蛇,可顾秋绵的“未来”似乎不会有什么改变。
去把顾父和那个女人拆散?
张述桐甩了甩头,暂时想不出太好的办法。
他能顾及的只有眼前,既然把顾秋绵带出来了,就少让她待在那个家里,多带她到处逛逛。
这时候手机响了。
“儿子,你又跑到哪里去了?”
张述桐赶紧走远了一些:
“在外面呢。”
“臭小子不让人省心,你看人家青怜,我回来的时候帮我在准备年夜饭。”老妈很高兴地说,“我看青怜比前几天的状态好了不少,就说听你妈的没错吧?”
“是是,您英明……”
张述桐却在想所谓的准备年夜饭,是不是指提前炖上了排骨。
看来他们两个心知肚明,谁也没把它当作午饭。
现在是下午三点。
张述桐又问:
“要开始准备年夜饭了吧?”
“我想想……老张,我刚刚买的杏鲍菇在哪?”
张述桐还是小张,老张自然是老爸,他听到电话那头乱哄哄的,想来是老妈开始指挥着老爸忙活,恐怕到了晚上才会消停下来。
“那我待会再回去,”张述桐含糊道,“我尽快,晚饭前一定赶到……”
他挂了电话,又想好久没有见到若萍他们了,也许今晚夜里没空出来玩,那不如趁现在过去聊聊天,张述桐是有点想他们几个,再说看看朋友不是很正常吗?无非是多带一个人过去,无非是骑车的时候累一点。
他移动着手指找到若萍的QQ,问她下午要不要出来见面,喊上杜康和清逸,张述桐发出消息,忽然觉得心中那块大石头落了地,他看到顾秋绵从墓前站起身,想赶快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喂,回去吧?”顾秋绵朝他远远挥挥手,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你没事?”张述桐暗暗打量着她的眼睛。
“没事呀?”她眨眨眼,非但没有变红,还蛮有神采。
“没事就行。”张述桐还没笨到直接问“我以为你会哭的”,可顾秋绵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笑说:
“来看我妈妈为什么要难过?”
张述桐觉得还真有些道理,妈妈是她最爱的人也是最爱她的人,那为什么要伤心?
“对了,我刚刚给若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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