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第463章

作者:雪梨炖茶

  张述桐心情不错地在后面挥舞着树枝,真想把清逸喊过来欣赏一下,起码能得到那家伙的一句赞叹,而不是像路青怜那样,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

  有时候一件事情换一个角度观察就能得出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比如张述桐从前觉得她哀莫大于心死,所以表现得木讷,可现在又觉得她只是不想与谁产生交流。

  路灯越来越少了,他们走去了湖岸边,两人好像各有心事,既然只是说好了一起出来走走,那除了散步就绝不再一起做其他的事。

  路青怜摘下兜帽,静静地站在湖边,风把她的长发吹乱了。

  张述桐则饶有兴趣地在岸边翻找着合适的石子,既然捡到了一根树枝怎么能忍得住不打水漂?可形状合适的石子都被别的家伙捡走了,他循着河岸找啊找,忽然愣了一下:

  “喂,”张述桐回头大喊,“你看这是什么?”

  路青怜缓缓走过来,只见湖岸边静静漂浮着一艘橡皮艇,一瞬间她想到了湖水中晕开的血色,觉得眉心一痛。

  可这艘橡皮艇当然和那天她划回来的不是同一艘,也许是被春节出游的人落在这里的,路青怜眉毛紧锁:

  “你小心……”

  只是话没说完,张述桐就大呼小叫地跳到了船上:

  “去划船吧!”

  他将树枝伸在胸前,好像用它就能划去遥远的彼岸。

  路青怜一时间没有回答,可张述桐已经慢悠悠地抄起船桨,她暗叹口气,轻轻走到了船上。

  这艘橡皮艇里居然还放着两支船桨,那个粗心大意的游人说不定只是很懒,准备第二天再来划船,便把东西留在了原地,却不想眼下被两个人悄悄划走了。

  张述桐将树枝宝贵地放在腿上,双手划着船,过了半晌才问:

  “感觉你心情不是很好?”

  “只是有些累了。”

  “哦。”

  果然很需要独处啊。张述桐腹诽道。便闭上嘴巴。

  他差不多看出来了,路青怜兴致一般,或者说很差,出游也有挑一个合适的心情,否则只会像眼下一样,两人默默地划着船,手臂酸了就把船桨递给另一个人,如此反复,这时候头顶的天空是漆黑的,船下的湖面也是漆黑的,回过头去,竟连岸边的灯火也看不到,小船在一处彻底黑暗的空间中打着转儿,不禁让人怀疑深夜跑来水上划船的人是不是喝多了酒。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们似乎划到了湖中心,似乎又没有,因为根本难以辨别方位,怎么划都到不了尽头,所以他们放下了船桨,抱着膝盖在船里发着呆。

  张述桐受不了这死寂一样的安静,便主动打破沉默:

  “你送给我的礼物真是一双战术手套?”他没话找话,“怎么说呢,虽然我还挺喜欢的,可以后好像找不到机会钓鱼了……”

  谁知路青怜摇了摇头。

  “不是手套?”张述桐一愣。

  “还有一双护膝,”她平静道,“以后骑车说不定会用到。”

  “真的假的?怎么这么容易就告诉我了,不是一直不想让我看到吗?”

  “因为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她翻开手机,屏幕的荧光照亮了她的脸:

  “再过五分钟就是零点,我没有把它们带出来,既然不可能赶回去了,提前告诉你也没有什么。”

  “原来是这样……”

  张述桐看了看周围的黑暗,别说五分钟了,运气差点也许一个小时都赶不回去。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路青怜说,“等过完年我准备搬回庙里住。”

  “为什么?”张述桐诧异道。

  “因为过年就搬走会让阿姨担心,会害你们家连年都过不好,适得其反。”

  “我是说,怎么突然就要回去?”

  “既然没事了就该回去,总不能一直住在你家里。”

  “如果我说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你会不会同意?”

  路青怜摇了摇头。

  张述桐点了点头。

  他试图让语气轻快一点:

  “实不相瞒,最近你住进来这段时间,我做了两个梦。”张述桐扶着额头回忆道,“一个是八年后,一个是三个月后,这两个梦里,第一个你告诉我八年后你过得很好,让我也好好生活;第二个你说三个月后你也过得很好,让我不要担心。总之都是很好。”

  “两个梦……”路青怜喃喃道,“那你总该放心了。”

  “在第二个梦里我还和你玩了个游戏,叫做谁更了解路青怜大赛。”张述桐叹口气说,“可我总觉得还是我比较了解你怎么办?”

  路青怜移开目光:

  “你喝醉……”

  “如果你能改改撒谎这个毛病会更可爱一点。”

  路青怜闻言一愣,却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她的头顶忽然被敲了一下。

  张述桐拿起那根一直横在腿上的树枝,在路青怜头顶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觉得如果现在有一件斗篷和一顶锥帽会更拉风一点,可惜老爸老妈没有准备。

  然后,他用树枝指着隐隐亮起的天空,轻轻说:

  “砰。”

  砰——

  黑暗的天空倏然间被光亮填满。

  天幕中一个巨大的光点爆开了,数百条光流像花朵一样绽放,自市里的岸边射上天空的烟花宛如一枚枚逆流的流星,第一声巨响之后,接连不断的烟花争相冲上天空,在夜幕下恣意绽放着,短短一瞬让夜空亮如白昼。

  砰砰砰——

  在小岛上很难见到这么奢侈的烟花展,因为这不是来自某户人家的手笔,而是在市里举行的烟花晚会,难免会让人想起在那艘夜晚的游轮上,隔着舷窗厚厚的玻璃看到的瑰丽的光景。

  “我在船上的时候说过回去会带你看烟花吧?”

  张述桐笑道:

  “新年礼物。”

  烟花照亮了路青怜的脸,她呆住了,张述桐从未见过她这么用力地注视着某样东西,现在路青怜睁大了眼睛,想要死死把它们记在心里,她又呆呆地转过脸,望着张述桐说不出话来。

  烟花也照亮了张述桐的脸,他的脸上哪有半点醉意:

  “骗我两次,”他淡淡地说,“不跟你计较了。”

  他伸个懒腰,从兜里掏出手机将闹铃关闭,日历上显示的时间是2月10日,00:00分,大年初一。

  “话说我的礼物才不是什么帽子。”他不爽地嘀咕道,“谁要送已经有了的东西……怎么样是不是蛮惊喜?”

  张述桐回眸道,接着猝不及防地睁大眼:

  “……喂,我不是说不跟你计较吗?”

  因为忽然有一滴水珠沿着路青怜的眼角滑落,成了一道晶莹的细线,在烟花的照耀下闪烁着淡淡的光泽,就像是一颗被遗弃的珍珠。

  又有更多的眼泪顺着她的鼻梁和脸颊滑下,她开始还强撑着紧咬着嘴唇,最后不受控制地挤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张述桐默默地看着她,你有多久没有哭过了?这些日子你是不是悄悄在枕边流泪?还是泪水早已流干了?

  “新的一年,我是说,路青怜——”

  他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

  “可以贪心一点。”

  接着一声压抑的、撕裂心肺的哭声从张述桐耳边响起,泪水逐渐流满了路青怜的脸,她甚至忘了伸手去擦一下,只有肩膀在不停地颤抖着,好像要把从未流过的泪水彻底流干,烟花的轰鸣之中,那道哭声响彻了周围的湖面,荡开一道浅浅的波纹。

  就连路青怜那清冽的嗓音都变得沙哑了,好像她早该这样大哭一场,可隔了这么久才流下迟来的第一滴泪。

  二零一三的春节是在路青怜的痛哭声中度过的,张述桐也出神地看着那片光彩夺目的夜空,在心底由衷地祝福道:

  “新年快乐。”

第403章 “破五节”

  “初五还有个名字叫破五节哦,”老妈笑眯眯地说,“是说春节前几天要遵守的习俗都可以被打破了,像是不能打碎东西、不能吵架、不能说不吉利的话……过了这一天,今后的日子就不必再小心翼翼。”

  “是个好兆头。”老爸也笑笑。

  “虽然桐桐该犯的一样没少犯。”老妈补充道。

  张述桐拉开椅子,只当没有听到这句话。

  2013年2月14日,大年初五。

  这一年的大年初五是个特殊的日子,只因它和情人节重叠在了一起,张述桐依稀记得那一年的清早,他起床后发现家里只剩下自己一人,还有爸妈留下的一条短信,含糊地说要去市里买点东西。

  至于张述桐自己,自然是没资格过情人节的,只好在那一天跑去和死党钓鱼。

  但今年不同了,直到中午他们还留在家里,做好了一桌丰盛的菜。

  “干杯。”

  张述桐出神地端起杯子,总觉得有许多本不属于它的含义也被赋予到了这一天里,是打破禁忌的日子,是迎财神的日子,是情人节,也是为路青怜送行的日子。

  接着四支高脚杯碰在一起,杯子里却不是暗红的液体,而是黄澄澄的果汁。

  家里仅有的两瓶藏酒被喝光了,只好以果汁代酒。

  老妈撇了撇嘴,看上去有些遗憾,好像这顿午饭应该再尽兴一点。

  张述桐忽然想起自己床下还有半瓶二锅头,识趣的话,应该找出来双手给母上大人献上——当然这种事只能在心里想想,今天是破五节,终于可以说一些从前不敢说的话和不能做的事。这句话的意思是,她老人家随时有一笔账都可以和张述桐算,从刚才举杯的时候就目露凶光。

  张述桐心里说那是你三个月后的儿子干的哦,不关我的事,被她瞪了一眼。

  老妈看向路青怜的时候倒是目光一转,满是温柔,好像那才是她亲生女儿一样。年二十九那天她曾提议两人互送礼物,说张述桐一直想要个兄弟姐妹,如今路姐姐又要走了。

  ——起码在老妈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路青怜满打满算住了一个星期的时间。

  老妈言语间尽是不舍,这是一顿告别的午饭,但没什么好难过的,就像是为一位小小的客人送行,菜很丰盛,果汁管够,餐桌上笑语盈盈。

  不喝酒的时候张述桐自觉还算靠谱,他抢着提起大包小包的行李,放在车子的后备箱里。

  路青怜回去时所带的行李不知道比来时膨胀了多少倍,那盒阿胶快要被老妈吃光了,不愧是大补的补品,这几天她气势汹汹地跑出去买了许多小家具,拖鞋牙刷毛巾暖壶这些生活用品不必多说,如今张述桐用力关上车门,隔着玻璃能看到几盆绿油油的植株。

  他们上了车子,就像那天葬礼结束后将她从墓园里接回来一样,又是全家出动。

  不同的地方在于今天是正月里难得的好天气,明晃晃的阳光斜射在脸上,道路两侧积攒的冰雪终于融化了。

  “真不用我们上山?”

  眨眼间车子开到山脚下,老妈降下车窗再三确认。

  “不用,”张述桐笑笑,“今天有帮手。”

  他伸手一指,三辆自行车停在尚未开门的小卖铺门口。

  张述桐挥挥手,目送那辆白色的suv远去,收回目光的时候,路青怜也正好放下手,脸上挂着一抹浅笑。

  他忍不住说:

  “喂喂,你从前可是住了三个月哦。”

  “也许是这一次有人喝醉后闯进了我的房间?”路青怜瞥他一眼。

  张述桐被噎了一下,他们提起地上大大小小的塑料袋,朝着那条上山的小路走去。

  ……

  这条山路仍是原来的样子,枯萎的树木,黑色的山石,城区里的灯笼和鞭炮的纸屑都在这里看不到踪影。

  其实两天前他们已经来过这里,来取路青怜母亲的牌位,那天是路青怜父亲和奶奶的头七,照例要去坟前烧纸,就像她自己说的一样,既然事情结束了,那总要搬回庙里。

  张述桐并没有觉得那些事真的过去,可路青怜的确在努力走出来,这样就足够了。

  一推开庙门就看到若萍在追杀杜康,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奇怪,几天不见他们又和好如初了,清逸拿着一根鸡毛掸子走出来;

  “我们也是刚到。”

  若萍这才停下手,接过行李和路青怜去了偏殿。

  张述桐看着殿后那棵巨大的流苏树,总觉得上次看到它已经是很久的事。

  这时候杜康鬼鬼祟祟地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