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只竟朝夕
笔停了。
他盯着某一页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浅仓忍不住侧头瞥了他一眼。
然后他摘下眼镜,掐了掐眉心,重新戴上,把那一页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怎么了?小林同学?”浅仓小声问。
“不,没什么。”
小林洋介放下笔,声音很轻,“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白写了。”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活动室里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
田中学猛地抬起头,大久保翔太的动作也顿了顿,浅仓美咲则用手掩住了嘴,眼睛睁得溜圆。
“那个,小林同学?”
浅仓美咲小心翼翼地开口,草莓牛奶的盒子在她手里被捏得微微变形,“你刚才说‘白写了’,是指你自己的作品,还是....”
“当然是在说我自己。”
小林洋介合上笔记本,脸上看不出什么沮丧,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释然,“读了这份之后,感觉自己的小说就像是在用火柴棍搭房子,虽然也能搭出形状,但和真正的建筑比起来,简直是徒增笑话了。”
“你这么说也太夸张了吧?”大久保翔太推了推眼镜,眉头微皱,“我们这几份稿子里,我觉得每一份都有可取之处,不至于说哪一份就能碾压其他所有....”
“你现在还没看到这一份吧?”小林洋介打断了他。
然后竖起了手中的文件袋。
上面的编号是,D。
第242章 除了会长还有谁啊?(合章)
小林洋介的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
活动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田中学原本趴在桌上的身子慢慢直了起来,他看了看小林洋介手中那个标着“D”的文件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摊着的几份稿子。
他还没读到D。
他是按照编号顺序读的,从A开始,现在刚翻完C,正在准备看D。
但小林洋介不是那种会随便说“白写了”的人。
这家伙平时话不多,偶尔开口也都是些技术性的分析,能让他摘下眼镜掐眉心的东西,一定不简单。
“你这话说得我有点慌了。”
大久保翔太推了推眼镜,把自己手里那份还没读完的稿子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的性格比小林洋介外放不少,说话也更直接。
“我是还没读到D,但既然小林都这么说了,那我干脆跳着先看这一份好了,反正也没规定必须按顺序读。”
“你也可以按你自己的节奏来。”小林洋介把文件夹放回桌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我只是说我的感受,不代表所有人。”
但他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角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过,做好心理准备。”
大久保翔太挑了挑眉,伸手从自己面前那叠稿子里抽出了编号D的文件夹。
浅仓美咲犹豫了一下,也低头翻了翻自己手里的那叠稿子。
她的阅读顺序和田中学差不多,也是从A开始,目前正在看C。但她不像大久保那样果断,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看完C就看D,她这样决定。
田中学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那份编号B的稿子放到一边,直接翻出了编号D。
他本来打算按顺序读的,但被小林这么一说,按不住了。
管他什么阅读顺序。
他翻开第一页。
……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
田中学看完了。
他把最后一个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两只手平放在文件夹上面,一动不动地盯着封面上的编号“D”。
表情很奇怪。
不是读完一篇好作品之后那种兴奋得想要拍桌子的亢奋。也不是读完不如自己的作品之后那种故作谦逊的暗喜。
是一种混杂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觉得自己的作品很有机会。不是盲目自信,而是确实下了两个月的功夫。
但读完D之后,之前那些自信像被人从底部轻轻抽走了一块砖,整面墙还没有倒,但已经摇摇欲坠。
不是自己的作品写得不好。
是这篇东西,写得太不像同人小说了。
确切地说,它已经不能被称之为同人小说。
同人小说是在原作的框架内讲故事,借用原作的角色、世界观、设定,然后加入作者自己的理解和演绎。好的同人小说能做到“比原作更像原作”,能让读者产生“原来还可以这样理解这个角色”的惊叹。
但这篇编号D,不是在借用框架。它在框架上打了个洞,从这个洞里伸出了一只全新的、完整的、独立的手。
它借了FSN的圣杯战争和魔术师设定的壳,写了一个完全独立的故事。
不,这么说也不太准确,这就像是在FSN的广场上,看到了一栋新建起来的不同风格的建筑,这个建筑却在无形中让整个广场变得更宽广,有了一个新的维度。
田中学读同人小说少说也有几百本了,从来没见过有人用这种方式写同人。
他的脑子里有些乱。
大久保翔太是第三个看完B的。他翻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活动室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
“靠。”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小林洋介在旁边无声地笑了一下,大概是在说,你看,我提醒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的。
大久保没理他,继续盯着天花板发呆。
作为社内除了田中学之外写得最多的一个人,大久保很清楚编号D这篇稿子在文字运用上是如何举重若轻。
能在如此短的篇幅里把角色的性格、背景、动机全部交代清楚,还能余出笔力来讨论一些在他看来相当抽象的东西。
生死,记忆,存在,虚无。
他也有尝试在小说中探讨过这类话题,但总觉得自己像是在用一把太大的刀切很小的菜,要么切得稀烂,要么切到自己的手。
但这篇D没有,它举重若轻。
大久保翔太闭上眼睛,又睁开。
“这篇D,是谁写的?”
这句话他没有问出口,目光在活动室里转了一圈。
浅仓美咲是唯一还在读的人了,她正捧着B的文件夹,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眼睛在发亮。
崛内步美站在白板旁边,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墙上。
窗户就在她的旁边,午后的阳光把她半边身子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光晕中。
从田中学开始看D的时候,她就一直在观察每个人的表情。
田中学放下文件夹时那种复杂的沉默,小林洋介摘下眼镜掐眉心的动作,大久保翔太仰头看天花板的发呆。
作为全场唯一一个提前读过所有稿件的人,她看着这些反应,内心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就像你提前看了一部所有人都还没看过的电影,然后坐在电影院里,看着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同一段剧情击中。
你早就知道那个情节要来了,但看到别人被击中的瞬间,你自己的心跳还是会跟着加速。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有立场。
作为票选的组织者,她必须保持中立,不能表现出对任何一篇稿子的偏爱。
这是她自己定的规矩,如果连她都不遵守,这个规矩就没有任何公信力可言。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
从田中学放下文件夹的那一刻起,她的嘴角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不是因为凉介赢了,好吧,不完全是,更准确地说,是因为她押对了。
早在昨天晚上,她靠在复印室的门框上,翻开那篇没有署名的小说。
读到第一页的时候她就知道,这篇东西,和其他四份放在一起,太欺负人了。
现在看到其他人的反应,那种“我果然没看错”的满足感,加上一种奇怪的骄傲。
因为她是第一个发现这份稿件有多好的人,就像提前挖到了宝藏,然后看着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发出惊叹。
“副会长。”
大久保翔太的呼唤把步美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抬起头,发现不止大久保,小林洋介和田中学也在看她。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结果了?”
小林洋介盯着她的脸,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崛内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那边不说话呢,平时在这种时候话可没那么少,肯定会和会长拌两句嘴,今天安静得过分。”
“我只是在维持票选秩序。”步美面不改色,把嘴角那丝笑意压了回去,“多嘴的话会影响投票公正性吧。”
浅仓美咲把编号D的文件夹轻轻合上,放在桌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按了按眼角,然后吸了一下鼻子。
“浅仓同学,你还好吗?”步美问了一句。
“嗯。”浅仓美咲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鼻音,“我没事,只是……第三章那个女孩,浅上藤乃,她太让人心疼了。”
她的手指还搭在文件夹的封面上,指尖微微用力。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田中学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写满了批注的草稿,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已经明白了。
不是自己的作品不够好。
如果按照正常的同人小说标准来看,他的作品完全够格。
有完整的故事结构,有合理的角色塑造,有伏笔,有高潮,有结局。
每一个环节他都反复打磨过,但编号D的出现,让这个标准本身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打个比方,一屋子的人在比谁的铅笔削得最尖。
大家都拿出了精心打磨的作品,然后有一个人推门进来,放了一支钢笔在桌上,不是说铅笔不好,只是两支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浅仓美咲把纸巾揉成团塞进口袋,抬起头来,目光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
“大家都读完了吗?那是不是可以开始投票了?”她的情绪似乎已经平稳了不少,声音也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应该是可以了。”大久保翔太从椅背上直起身来,伸手拿起桌上那张空白的投票表,“我已经有决定了。”
小林洋介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了笔。
他的动作很轻,但很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在投票表上写了两个编号,然后把纸折起来,放在桌角。
田中学看着那张折好的投票表,沉默了几秒,然后也拿起了笔。
他的动作比小林慢得多,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不是不知道该投给谁,而是落笔本身就意味着一个他不太愿意面对的事实。
他闭了闭眼,终于还是写了下去。
投票结果由步美当场统计。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横轴是编号A到E,纵轴是票数。
票是匿名的,投票表上没有写投票人的名字,所以步美只是依次打开每一张折好的纸,读出上面的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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