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辣法兰西 第151章

作者:幸运的苏丹

  他们一旦立在城堡前,六神无主的贵族便只能和管家一道出来迎接。

  带头的地产委员便拿出“国王诏令”的复印本,当着贵族、管家和佃农们的面大声朗读,然后就问贵族:“老爷你应该也得到这份诏令了,陛下是在全国范围内颁布的,所以老爷你一定有的,对吧?”

  贵族的身躯往往抖得和筛糠似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他说确实有这份诏令,那么地产委员会的民兵就会要求他当场宣誓,废除掉所有领主的封建权利,按照诏令里所说的,一条都不能少,最后签字画押。

  个别胆子大的贵族,如果拒绝承认诏令,那地产委员会就会说,“诏令我们都有,其他贵族也都有,唯独你没有,肯定是有的,但被老爷你给匿藏起来了。”然后不容分说,地产委员会便会指挥民兵破门而入,趁机把城堡、庄园内的地契文档搜出来,当众一把火给烧光,有胆敢反抗的,便会遭到殴打,甚至有的贵族被扔到粪堆里,或者被吊在了树上,受尽屈辱。

  还有逃走的贵族,可城堡却带不走,也被农民放火焚烧,整个鲁昂周围,一座座城堡和庄园都化为了巨大的火炬,漫野燃烧着。

  艾米莉站在妙逸庄园的阳台上,看着这个景象,就和去年她看着满天冰雹坠落时差不多,冰和火的两极,实则代表着世界秩序的天翻地覆。

  她没必要逃走,妙逸庄园早就改革过了,废除过所有的封建权利,实行的是单纯的资本主义雇佣关系,佃户都是艾米莉家的员工,她家出钱,允许佃户留存部分谷物,所以当地产委员会来到庄园时,她说诏令内的所有事我都做过了。

  农民们也不会继续对拉夫托侯爵家为难,毕竟他们绝大部分也是拥有田地这个私产的,有产者是不会喊出共产的口号的。

  他们只是要废除掉加诸身上的各种国家和领主的压迫而已。

  在艾米莉的眼里,这场因伪造的诏令而席卷整个鲁昂的农民暴动很有意思:“我看到了,农民的诉求其实有两点,一点是要废除掉领主们的管业权、死手税(农民死了后,他的田产继承人需要缴纳一笔钱给贵族领主才能继承,好多同学不清楚,在此解释下)和其他的杂税,另外抗拒缴纳给教会的什一税及给包税人的间接税,为此他们热衷烧毁乡镇的税卡和管事局,并迫使我们贵族承诺放弃封建权利,如若不然就会产生暴力行为;还有一点我认为不能忽视的是,农民们非常渴望为过去遭受的侮辱复仇,这是一种积郁很久的感情,澎湃到让人害怕的程度,他们要向法庭或领主索回罚金或诉讼费,要烧毁有过自己名字的法庭卷宗......当然我们诺曼底省农民打着的宣传旗号,是国王诏令,还有特权等级针对三级会议的‘阴谋’,他们想和布尔乔亚们联合起来,粉碎掉贵族或高级教士的阴谋,所以他们袭击的基本都是特权等级的房屋,我看到家具被扔出窗外,堆在一起付之一炬,接着就是门窗和栅栏被捣毁,屋顶被拆除,他们还会对贵族们独占的磨坊、锻铁炉实施攻击。他们通常不纵火,因害怕火势蔓延会烧毁自家的屋舍和庄稼,只有对坚固的城堡才用火,他们也并非如很多书上所说,陷于集体的疯癫,或沦为‘嗜血和兽性的恶棍’。武装起来的农民来到妙逸庄园,宣读完诏令后就询问我的态度,我和我母亲说,拉夫托家已把封建权利废除掉了,并且把先前圈占的公地退还出去了。他们又问,说我父亲作为贵族代表,有没有在巴黎参与过针对第三等级的阴谋?我说没有,我的父亲倾向于各个等级的联合,这点在他曾保卫过鲁昂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农民们纷纷对我父亲表示赞赏和钦佩,然后他们希望在妙逸庄园得到热情招待,于是母亲烤了面包,并且取出了地窖里的酒桶,他们吃喝得非常开心,有人问我能不能来点煎蛋卷,我给了他,还有些火腿,他们歌舞了番后,便告辞离去,临行前我还赠送给他们几十双袜子,他们都非常感激,没有任何暴戾的行为发生......为首的人带着步枪,其他大部分人敲锣打鼓,带着农具和木棒而已,往往整个村子跟着委员倾巢而出,就好像,就好像是逛集市一样——对整年在土地里劳累的他们,可以不用干活,出去转悠一两天,能对昔日高高在上的领主老爷耍通威风,说两句笑话,吃吃喝喝,唱歌跳舞,洋溢着节庆的欢乐和惬意......也许别的地方,农民和贵族间爆发了冲突,但就我自己来说,并不是这样的。”

  对拉夫托家庄园来说,基本无事发生,麦收也进行得非常顺利。

  可对被农民大军围困里的鲁昂城,事态可不算轻松了。

第85章 巴尔热的回忆录

  鲁昂城里的拉伯龙将军指挥国民自卫军,包围了Fac公司大楼,又烧了霍尔克工厂和方楼,但在城墙外他们又被数万追随高丹主义的农民武装给围困住了。

  更糟糕的是现在是麦收时节,冬麦刚刚收割完毕,就在下个月又要开始春麦的收割。

  鲁昂被围困了,就意味着面粉全掌握在农民的手里,运不到城里来,更不可能让烤面包房的烟囱冒烟,这就很要命了。

  很多地方议员在行政院的讲席上,要求城市紧急和农民媾和,不然很快鲁昂城将陷于饥荒,此外潜伏在街市内的“高丹分子”及军友会的老兵们,也随时可能打开城关,迎接武装农民们进来。

  这下吓得大法官伏西哀及商会会长勒努瓦六神无主,尤其是勒努瓦,本来已处于半破产状态,归隐去了诺曼底乡村,可还是咽不下这口气,要反攻倒算,却被彻底困住了。

  于是拉伯龙将军制定了速战速决的计划,因持久对峙下去对己方显然不利。

  “鲁昂国民自卫军的军团编成一千二百人,共有四个营,是完全足额的,今晚收集好所有的弹药,分发给士兵们,以城墙雉堞后的火炮发射三下为讯号,骑警马队在前面突击,国民自卫军跟在后面,冲垮东南城关的雅克佬。雅克佬缺乏训练,一鼓作气就能打垮他们。”

  但蒂尔坎男爵不太同意,他刚刚接到城外另外一个守旧贵族奥布基尔希子爵豢养的信鸽送来的信:子爵和另外一位叫贝里奈男爵的,动员了百余名佃农,像古代领主的附庸扈从那般,组起了一支队伍,子爵称我已从自家城堡出发,要冲破鲁昂西城关的农民叛乱武装,只要打通这条道路,我们便能派出信使,前去卡朗唐半岛边缘的拉瓦拉镇,在那里德.杜穆里埃将军指挥的正规军团,正在整修运河,让杜穆里埃将军协同我们来驱散镇压农民。

  所以最终拉伯龙将军的冒险计划被否定了,大家决定先让骑警队出西城关,和奥布基尔希子爵、贝里奈男爵的队伍会师,然后求来杜穆里埃将军的援兵。

  然而,七月九日清晨,奥布基尔希子爵站在自家城堡前,让自己的朋友,也是管家,一位退伍军人叫路易.巴尔热的指挥这支小型武装,其后巴尔热在回忆录里写道:“子爵城堡外,修道院的警钟敲响了,佃农们都是哭着跑过来的,他们不愿为子爵前往鲁昂城卖命,他们听说叛乱的农民有几万人,几千支枪,还有许多大炮......我好不容易把队伍给排好,结果有个报信的过来喊,前面大道上扬起了大团大团的灰尘,好像还有火光,其实那不过是贝里奈男爵城堡窗户玻璃的反光,于是大家都惨叫着,我麾下的兵马一下子就被吓昏了,跑进各自家里,抱着妻儿痛哭,我身边旗帜边只剩下四个人。我又花了两个小时,才把这群懦夫重新集合起来,为了防止再度发生溃逃,我把他们带到教堂,让拉瓦拉教区的本堂神甫给所有人行了‘赦罪礼’,然后我拔出佩剑,下令全队开拔,违者就地处决,这群武装起来的佃农才走出了路口......庄子里的老人和娘们都哭天抢地来送别,我妻子眼睛都哭得红肿,我还辞别了风烛残年的老母亲,她含泪不语,只是抓了把硬币塞给我,说了声永别了儿子,然后就默默在圣母像前祈祷......大伙儿的行囊里都塞满了酒食,生怕过了今天没命吃似的,我让笛子手和鼓手走在前面,还没演奏几个节拍,报信人又跑过来大喊说,有敌情!一切又要重新开始了!大伙儿又发了疯般四散奔逃,绝望和恐惧压倒了每个人,村里马特立库的老婆玛丽.帕舍吓得把手里端着的一碗汤全洒了,然后声嘶力竭哭喊,说有人要杀我的丈夫和孩子啦,她丈夫人高马大、身材魁梧,一面训斥妻子胆小,可一面自己也抖得厉害......大部分人根本不想跟着我开拔,又跑到屋子里、猪圈里或者麦田里躲起来,屁股撅着,像一只只鸵鸟......堂区里有个叫拉克莱芒丝的年轻漂亮女仆,脑子和塔迪的老婆乔蕾儿一样蠢,两个娘们吓得把头埋在草垛里,身子还露在外面,几乎窒息而死......”

  结果到了下午时,巴尔热才勉强把队伍带出子爵的城堡。

  然而一切都晚了。

  鲁昂骑警队上尉德.弗莱齐埃带着大约三十名骑警组成的马队,在当日冲出了西城关,还没走到十古里外的巴西镇,就被西城关农民的警哨察觉,于是农民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伏在草垛、树林和篱笆后,对着弗莱齐埃上尉打冷枪,弗莱齐埃苦劝着说我们是来镇压叛乱维持秩序的,但情况却越来越糟,又压根见不到奥布基尔希子爵队伍的影子,只能退回到城中。

  傍晚时分,巴尔热带领的队伍抵达圣沙蒙镇,收到当地农民的热烈款待,吃饱喝足后镇子里的农民告诉他,鲁昂的叛乱结束了。

  由是“奥布基尔希子爵军团”第三次一哄而散,人人都像凯旋的英雄般返回家中,悲伤和恐惧一扫而空,庄子里的小酒馆再度人满为患,“马特立库喝了很多啤酒,逢人就吹嘘自己远征的英勇,他老婆小玛丽抱着他亲个不停,其实这家伙的远征,就是走了六个古里的来回,连一发子弹也没打出去过。”巴尔热在回忆录里描述道。

  到了十日,西城的农民武装大约五百人,冲到奥布基尔希子爵和贝里奈男爵的城堡前,其中圣沙蒙镇那群狡黠勇敢的农民为先锋,两位爵爷的附庸佃农们第四次溃散,巴尔热也懒得再指挥任何人,便直接投降了。

  两座城堡的佃户全部和平疏散,而后城堡全被农民武装烧成了平地,倒霉的奥布基尔希子爵和贝里奈男爵直接被捆起来,送到围城的农民军营地内,艾斯图尼神甫还想挽救他俩的性命,可“围城委员会”大部分人却说,“我们听说巴黎革命杀人的,人头就在台阶上乱滚,农民在鲁昂搞暴动,不杀贵族同样不可能,只有这样才能粉碎他们的阴谋。”

  于是委员会投票,判处子爵和男爵的死刑!

  城墙下,奥布基尔希子爵和贝里奈男爵脑袋,被锋利的镰刀砍了下来,“贵族老爷们最喜欢的荣誉斩首,我们帮他满足。”

  在雉堞上看到这幕的伏西哀和蒂尔坎男爵,当时就吓得瘫倒在地,随即他们来到鲁昂大教堂,哀求主教普鲁瓦雅进行调停,恢复和平。

  祭坛前的普鲁瓦雅主教叹口气,说我不亲自调停,可以通过书信来调停。

  来哀求的两位都想安全和平地退出鲁昂,以免落得和奥布基尔希子爵相同的下场,对此主教点头,说我全力争取。

  对此,得到主教信件的农民军提出了数点要求:

  鲁昂市政府必须改选,必须承认国王诏令;

  鲁昂行政院接管立法权和选举权;

  绞死农民的凶犯,必须血债血还。

  得到信件的伏西哀和勒努瓦想要舍卒保帅,可瓦尔朗不愿成为替罪羊的,他找到德.拉伯龙将军,说不能再犹豫了,那群长袍贵族和商人想把我们献上农民怒火的祭坛牺牲掉,我们得先下手为强。

  “骑警队都吓破胆了,国民自卫军也动摇不定,我们怎么打败那群雅克佬呢?”拉伯龙将军也想投降。

  “鲁昂城有八万居民,这样的城市雅克佬是打不下来的,粮食储备我们可以花钱向围城的农民买嘛,那群雅克佬也不是铁板一块。只要坚守一会儿,卡朗唐那边的杜穆里埃将军还是会来救援城市的。但前提是,先把伏西哀和勒努瓦给杀了!”瓦尔朗冷冷地说。

第86章 农民的胜利

  “什么,杀掉大法官和商会会长,这?”拉伯龙将军于心不忍。

  瓦尔朗就说,这两个杂碎要出卖我们,出卖掉鲁昂,给他们安个“私通围城盗匪”的罪名,就地处决掉,但要将军您亲自带队去处置。

  拉伯龙将军犹自不安,瓦尔朗便又说,这两位的家宅里全是粮食、美酒还有钱财,处决掉后,把家产留一部分给将军,其余分给饥饿的市民们,收买人心,这样整个鲁昂的大权就归您了将军。

  “Fac吧,将军!”

  “这座城市很难守啊。”

  “那也等将军收取大权后,再向那群雅克佬宣布答应和谈条件,不就成了,您还是国民自卫军的司令官......等到春麦收割时,这群雅克佬自然会回乡的......届时您还和高丹分子慢慢周旋。”

  “那也只能这么办了。”拉伯龙将军叹口气,对瓦尔朗剖明了心迹,“其实我守护了鲁昂这么多年,我的心始终和市民们一起跳动的,只要雅克佬们答应不侵害市民财产,什么都可以谈的。不过军人是不能对大法官和商会会长处刑的,这不符合法兰西军人的精神......”

  “就让我带着别动队去做吧。”瓦尔朗就此喊道。

  将军的眉梢和眼仁都凝固冰洁起来,烟草的雾气弥漫了他的脸面,过了好久,他才有些痛苦地对着瓦尔朗摆了摆手。

  大法官伏西哀的家宅,在高等法院后面的圆帽街上,大约凌晨一点半,瓦尔朗带着十多名别动队,走到了这条街道,当时据守街垒的布尔乔亚自卫队就喊话问是什么人。

  “我们是拉伯龙将军的麾下,有市民说这条街有人囤积居奇,必须带到兵营里审讯。”瓦尔朗说。

  于是自卫队就放行了。

  瓦尔朗没有任何怜悯,他知道,当年弄死科尔贝和雅尔丹的,弄垮鲁昂行会的,幕后就有这位大法官,他一挥手,一名别动队队员立刻就用铁镐砸开了院子里的大门,接着大家立刻就奔了进去。

  伏西哀家的仆役和使女刚举起烛火,就被开枪射杀。

  枪声把大法官和妻子从床榻上惊了起来,然后斫击声猛地炸起——尖叫的妻子竖起双手,吓得不敢动弹——几把斧子轮番将卧室的门板给劈碎,一下又一下,斧刃不断在她眼前晃着。

  伏西哀穿着睡衣,拖来板凳,企图让自己肥胖身躯穿过窗台,跳下去逃生。

  门板倒了下来,瓦尔朗的数名别动队成员举起手枪,几团火焰炸起,伏西哀可怜的妻子当即被打死在床上,血溅得墙壁上到处都是。

  然后一名队员扑了上来,对着还挤在窗孔里的伏西哀后背就是砍了一斧子,这疼得伏西哀一个激灵,居然穿过窗口,但却是自由坠落在院子里,摔得人事不省,然后被守在那里的瓦尔朗一脚踏住胸膛。

  “我,我是你们首领菲利克斯.高丹曾经的上司,对他有提携庇护的恩情......”伏西哀满面是血,哀求说。

  “您糊涂了。”

  听到是瓦尔朗的声音,伏西哀才知道来杀他的不是军友会里的高丹分子,居然是同伙火并,便带着怒气说,“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瓦尔朗就拔出匕首,狠狠地刺入伏西哀的胸膛里。

  另外一支别动队,则来到了勒努瓦的住宅,勒努瓦原来的庄园被烧成废墟,便临时住在佩提特大酒店里。

  酒店老板看到全副武装的别动队时,吓得呆在柜台后,不动也不叫。

  然后三层的房间内,乱枪声响起,不一会儿别动队就提着勒努瓦血淋淋的脑袋走下了楼梯。

  从房门里跑出来的其他住客,都爆发了尖叫。

  待到早上时,伏西哀的尸体,还有勒努瓦的头颅,都被悬在鲁昂的剧院花园广场路灯杆上,四周全是肃穆的国民自卫军士兵持枪立着,一些大胆的市民凑过来听:拉伯龙将军满身戎服,站在游廊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宣告,称这两位私下和城关商人囤积粮食,经过查检属实,已被就地正法,无需通过行政院和法庭审判云云。

  围观的市民们脸上都露出惊恐的神色来。

  可瓦尔朗也没有好下场,他带着一群别动队成员来到鲁昂的谷仓内,国民自卫军中校苏里南在那里等着他,告诉他将军马上要和围城的农民武装谈判,你先前杀害了不少郊区农民,背负了血债,所以鲁昂你是呆不下去的,这里有将军赠送给你们的财宝,赶紧趁着谈判时离开这里,去乡村呆着,或直接去别的省区。

  瓦尔朗便上前去接,此刻苏里南上校身旁的一名卫兵,突然横着把刺刀狠狠扎入瓦尔朗的腰上,瓦尔朗仰起头,发出了一声骇人的惨嚎,苏里南迅速拔出手枪,抵住他的胸口开了枪,瓦尔朗当即毙命。

  其余的卫兵全都举起枪和刺刀,将瓦尔朗别动队的骨干悉数杀死。

  很快他们的尸体,也被吊在了花园广场的路灯柱上,路灯柱不够用,就吊在了树冠上。

  瓦尔朗的妻子阿塔莉刚准备逃走,就被几位自卫军士兵给拖出来,用木棍活活打死,尸体装在袋子里,扔进了塞纳河中冲走。

  给瓦尔朗夫妻定下的罪名是肆意杀害农民,抗拒国王诏令不遵,是伏西哀和勒努瓦的走狗恶犬。

  这下,先把己方一股脑肃清的卫戍司令官德.拉伯龙将军认为自己大权在握,随即向围城农民写了谈判信件:称愿认可国王诏令的所有内容,也认可鲁昂农村的自治,但不希望农民武装进城,不希望布尔乔亚的财产遭到侵害。

  当拉伯龙将军用笔写完最后的署名,装在信封里,取下指环印章要在火漆上戳时,外面突然枪炮声齐鸣!

  惊得拉伯龙站起来,然后带着几名卫兵冲下了兵营楼,刚来到外面街道上,就看到整个鲁昂东南城关满是硝烟和呐喊,农民武装杀进城了?

  然后南城关也响起了声音,但听起来不像是有激烈战斗,只是冲锋呐喊。

  北城关和西城关,也是如此!

  四面八方,拉伯龙将军是天旋地转,手里捏着那封信,不知所措。

  待到他在卫队的保护下,仓皇来到半桥码头时,大队起义的兵马已经冲到眼前了。

  居然有许多鲁昂的国民自卫军士兵,带头的是苏里南中校,弗莱齐埃上尉和骑警们也在其中!

  他们全都倒戈,全都投奔了民众,鲁昂的布尔乔亚们也不愿成为拉伯龙将军政治的牺牲品,在几名军友会成员说动下,打开了城关门户。

  拉伯龙将军绝望了,他刚举起信件想要说些什么,就被一阵乱枪打倒在地,咽了气,那颗时刻和鲁昂民众一起跳动的心脏,歇息了。

第87章 大恐慌

  接下来鲁昂城迅速恢复了平静,菲利克斯的父亲勒内.高丹,被市民和农民们公推为鲁昂城的新市长。

  国民自卫军则接受了改编,有三分之一的农民子弟编入其中,苏里南中校被选举为司令官,弥涅南上尉也得偿所愿,佩戴了中校的单肩金穗章,成为实权的自卫军副司令官。

  圣德约的农民小杜朗,也当上了连队的上尉官。

  德.弗莱齐埃上尉继续掌握骑警和巡警,开始在各个街区缉拿伏西哀、勒努瓦和瓦尔朗的残党。

  勒内老先生,不,现在是高丹市长,很快在市政厅前宣告,无条件接受凡尔赛的国王诏令,从即日起开始废除所有加诸农民身上的封建负担,而后鲁昂行政院也紧急通过这项法案,承认农民对贵族的攻击是合法的,此后若是有任何贵族不遵从这张诏令,农民有权武装起来,逼迫对方发誓遵从为止。

  风暴迅速席卷了整个诺曼底,诺曼底第二大的城市卡昂,布尔乔亚市民也和农民联合起来,组成了国民自卫军,推选当地首富杜.维萨尔先生当市长主持大局,接下来就是瑟堡、博卡日、迪普耶、勒阿弗尔也是如此,城市大致接连恢复了平静,可乡间的农民迅速行动起来,仿效鲁昂的农民那般,焚烧城堡,收缴枪支,摧毁封建权利。

  很快不光是诺曼底,四周的布列塔尼、曼恩、庇卡底、阿尔图瓦等省份农民,也都开始了暴动。

  到了七月中,整个法兰西的乡村都陷于了大恐慌、大暴动当中。

  乡居贵族们开始第一次逃亡的大浪潮。

  大暴动的传播路线,就像是接力站一样,先是在几个中心点触发,然后向四面八方,一个城市一个城市,一个乡村一个乡村,波及几乎整个法国。

  法国的北地,便是以鲁昂为中心,很快扩散到了勒芒、拉菲泰、瑟堡及奥尔良地区。

  法国的西北省份,则是以布列塔尼省的南特城为中心,一路往东南,到了海滨的绍莱城。

  法国的西南,在吕费克城为中心,一路席卷到了比利牛斯山。

  法国的东北,以埃斯特雷、罗米伊为中心,一直扩散到了阿尔萨斯和洛林。

  法国的东南,以里昂城为中心,冲击波一路到了最南端的马赛、土伦。

  暴动一旦发生,各种各样的理由都会让农民风声鹤唳,拿起武器来。

  菲利克斯用的是伪造诏令触发了鲁昂的暴动,其他地方就各具特色了,有的也和菲利克斯一样,突然有人宣读所谓的诏令,说农民得到了国王的支持,可以反抗贵族的特权;也有的是单纯的农场主和佃户间发生劳资纠纷,有的是农民自发起来攻击囤积居奇的神甫或商人,有的是农民们听到了谣言,说贵族和盗匪勾结,要来杀光他们,抢走所有的麦子,然后在传播的途中,这些能引起恐慌的谣言越来越离奇,也越来越可怕,可农民并不是傻子,他们在担惊受怕之余,心中也都明白,这样的恐慌对于他们而言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于是他们就以此为借口武装起来,很快就开始捣毁领主们的封建统治。其中最奇特的是阿尔萨斯地区,当哈布斯堡的约瑟夫皇帝派遣大军开进比利时镇压当地的独立运动时,阿尔萨斯农民们就大呼“法兰西国王勾结外国军队进来杀我们啦”,然后立刻开始焚烧城堡,驱逐贵族,最后哪怕是法国本国的军团或警察出现,也会被一律当作外国侵略者,遭到无情猛烈的攻击——农民可分不清楚各国军队花里胡哨的军服。

  到了最后,牛群回圈时在远方草野上扬起的灰尘,城堡玻璃的反光,在乡间旅行的背包客,莫名其妙响起的修道院钟声,集市上几位妇女的口角或胡说八道,森林里出现的苦修僧侣,流民和乞丐,邮车和马车夫的添油加醋,都会产生爆炸式的效果,并沿着道路向各个方向迅速传播,宛若瘟疫。村镇的妇人尖叫着,号啕大哭,好像自己马上就会被强奸,庄子会被烧毁,孩子会被不知在何处的凶犯杀害一般,她们钻入树林,或沿着大路奔逃,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背着值钱的东西,跟着村妇们一起无目的地逃跑,牲口们漫山遍野地乱走,将恐慌再传到下一座城市。勇敢的人,则在本堂神甫、退伍军人或富裕布尔乔亚领导下,武装起来,在交通要道设置岗哨,竖起路障,巡逻队警惕地侦查四周,发现风吹草动,就会胡乱开火。

  在恐慌波及的城市里,民众也动员起来,粮食施行配给,火药子弹被全部征收,城墙被修补,大炮被推入炮位,枕戈待旦。

  形形色色的谣言四起,佩里戈尔省民众说,许多小偷、苦役犯在巴黎被放出来,每分钟都在壮大,到处杀人放火,下一个小时就会来到我们镇子里,这群匪徒的人数最初是2000,然后是6000,14000,再到18000,最后达到十万的数目。

  凯尔希的民众则传说,有一群匪徒,每个人都带了八磅的毒药,还有八磅的炸药,手里举着硫磺导火索,遇到水井就投毒,遇到漂亮房屋就炸毁,结果有个海军军官在走路时口渴,拿着手绢擦汗,在一处水井内舀水喝,被当作投毒犯,被民众活活打死。

  很快,有人说在利马涅见到了哈布斯堡的大军,还看到了约瑟夫皇帝,他来为妹妹和妹夫报仇了,两天后约瑟夫皇帝出现在福尔日,又过两天约瑟夫皇帝出现在里昂城,里昂许多百姓吓得要死,连夜赶制哈布斯堡旗帜,但其实约瑟夫皇帝现在正躺在遥远的布达佩斯养病呢。

  相同的,布列塔尼省的布雷斯特民众,说英国军队登陆了。

  阿基坦的民众则说看到了西班牙军队翻过比利牛斯山了。

  多菲内省的百姓称,皮埃蒙特王国的军队出现了,国王的女婿是王太弟普罗旺斯伯爵,他们要为贵族复仇。

  更离谱的是南面的普罗旺斯百姓,他们说有十万黑皮肤的摩尔人战士上岸了,然后谣言进一步演化,居然连波兰军队也在这里登陆了,“因为先王路易十五是波兰国王斯坦尼斯拉斯的女婿”,然后土伦城就谣传——热那亚的大军坐着船,也杀来了。

  最典型的,就是卡奥尔港的一名农夫,他几乎就是个雄辩家,在田里干活显然委屈他了,他神奇地将经典回忆、现实情况和民间传说杂糅起来,对周围人绘声绘色:

  “阿尔图瓦伯爵回来啦!他带了四万士兵,还有从瑞典和北欧其他地区招募来的维京海盗,他还释放了法国各个港口苦役船上的所有犯人和各处监狱的罪犯,壮大了军势。这个伯爵是国王的兄弟,他得到了全欧洲其他国王的支持,他给自己的军队取了个‘汪达尔军团’的名号,就是要效仿公元前五世纪的汪达尔人行径,征服整个法国,然后屠杀掉所有的第三等级,再让法国贵族和教士们为军费买单,我们每个人将来都得掏出差不多五十个里弗尔来满足他,当然巴黎人掏得更多,得一百里弗尔!”

第88章 乌合之众?

  大恐慌里,各村各镇的农民和市民全都武装起来了,虽然很害怕,但他们在盗匪来袭的警钟感召下,还是会鼓起勇气互相支援的,这带来的是什么呢?先是带来市民阶级和农民阶级的联合,比如在雷恩,有六千名农民组织起来,在十六名本堂神甫的带领下,支援了城市。这种种都唤醒了大家关于法兰西民族整体的热情和认同,接下来便是类似鲁昂的暴动事件不断重演:武装起来的农民,开始声势浩大的摧毁封建权利的运动。

  团结、好斗、复仇、民族至上,这实则是未来大革命精神的一次预演。

  多菲内省,有八十座城堡被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