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辣法兰西 第204章

作者:幸运的苏丹

  “普罗旺斯伯爵殿下......”夫人急切地询问这个攸关的问题。

  这时,菲利克斯原本俯在她手背的脸抬起来,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目光,笑着回答:“这个......很难了,哈哈,他已经是法兰西王室的不良负债了,拉法耶特侯爵那么蠢,居然想把区区莱维子爵献上祭坛就能清账,所以他被驱逐了。”

  听到这个回答,亲王夫人不由得整个手臂都在菲利克斯的手中抖动了下,美丽的眼眸闪过了恐惧。

  “不用害怕。清除负债,是件好事情。”菲利克斯很恭敬地说,站直身躯,退后向德.郎巴勒亲王夫人鞠躬。

  送走亲王夫人后,菲利克斯心情变得很不错,他按了按铃铛,卡耶维多公馆的男仆立刻更为恭敬地出现在他眼前,“去邀请拉利夫人来,晚上我难得有空闲,大家可以打几局扑克牌。”

  夜晚后,拉利夫人从旺多姆广场驱车赶来,菲利克斯、安德莱依娜和卡耶维多先生,宾主共四人,客客气气地在一起进了餐,随即又打了两个小时的扑克。

  临别时,直到见不到卡耶维多先生的轮椅时,安德莱依娜才羞涩地在前厅僻静处和菲利克斯接吻,颇说了些时候的情话,是恋恋不舍。

  “好好照顾可怜的卡耶维多先生。”菲利克斯抚摸着她金发末梢处露出的褐色,柔声说。

  安德莱依娜的泪就流下来,说我是在带着负罪的心情来照顾他。

  “别这样太太,你还有我,你还有腹中的孩子,余生你不会孤单的,卡耶维多先生真的是好福气,他在里昂的产业我会夺回来,绝不让恶人平白无故霸占,将来它还要姓卡耶维多,每年给您和孩子带来起码三十万里弗尔的用度。”

  科尔德利埃俱乐部中,丹东坐在主席台上,对着所有听众说着普罗旺斯伯爵叛国案的司法进程。

  这位精力充沛的律师,当了案件的起诉代理,代表整个国民会议:“侦查委员会已经弄清楚了,黑心商人佩里埃、穆内、雷卡米埃提供了肮脏的金钱,还有前任财政大臣卡隆,他联络西班牙国王和皮埃蒙特国王在幕后操控。他们在巴黎的情报据点,在法兰西沙龙和奥古斯丁修道院,魁首有杜瓦尔.德.佩尼梅尔,迪斯卡赫伯爵夫人,还有布维尔男爵、贵族议员卡扎莱斯、隐修士穆里,他们在看似正当的名头下,成群成群地进行贵族式的密谋,要颠覆共和国。当然他们的领袖,就是王太弟普罗旺斯伯爵,还有拉法耶特侯爵。”

  “绞死他们!”所有人吼道。

第65章 guillotine

  “我们还不清楚,在巴黎有没有属于他们的更为精干隐蔽的情报据点,但按照马拉所说的,砍下贵族五百颗到六百颗脑袋,才能换取革命的安全,这也就足够了,因为我们情报数据表明,参与到法兰西沙龙的国会议员,也有非议员,差不多也是六百人。我们太宽容了,像佩尼梅尔这种从三级会议代表期间就顽固不化的穿袍贵族,处处阻挠着法案和革命,却能让他领导一个反革命沙龙从事颠覆活动至今,既然曾经的专制者和贵族屡屡用来杀人的斧头已落地,那我们就得抓住它,用这把还沾有人民鲜血的斧头,反手砍向专制者和贵族们。”丹东吼叫道。

  同时,在雅各宾俱乐部里,罗伯斯庇尔也站在台上演说,他刚刚从一场小病内痊愈,就开始对国民制宪会议刚刚通过的死刑法案发表演说。

  很显然,这条死刑法案正是针对普罗旺斯伯爵而临时通过的,内容很清晰:“某个党派首领根据立法机构颁布的法令而被宣布为叛乱分子的时候,这个公民必须立即结束生命,这不仅仅是他罪有应得,同时也是出于保障国家安全的考虑。”

  如果,如果仅仅是在去年,罗伯斯庇尔还是个坚决的废死者,他不止一次在制宪会议里就此事发表看法,也始终主张“为了宪法的完美无缺,必须把沾着血腥的律条剔除出去”,但现在他决定站在革命洪流这边,不过对这个死刑草案,罗伯斯庇尔依旧有自己的质疑在内,他说道:“读完这个草案,我察觉了其中的细微差别,这是我身为律师所造就的一种敏锐性。那就是这个草案可以同时适用于两种情况——反革命某个阴谋败露之后,比如这次普罗旺斯伯爵的绑架叛国案,人们可以把祸首给抓住,判处死刑,这是不言而喻的;可是,还得预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性,即当国民会议,无论是本届还是下届,开始敌视革命并阻挡革命进程时,那就会出现反对国民会议的人民运动,如果人民运动失败,为首者被捕,那么他们也该按照这项草案法律被判处死刑吗?”

  “国民制宪会议,还有下届的立法会议,难道不是代表人民的机构,难道它不是人民公选出来的吗?”

  “只要还有积极公民和消极公民这种反动愚蠢的法律存在,那我就永远有这种担心,那便是——法律会成为当权者作恶的工具!我宁愿成为人民断头机下的亡魂,也不愿得到反革命法庭虚假的赦免。”罗伯斯庇尔用尖利的声音答复那位提问者,赢得了满堂喝彩。

  罗亚尔宫的平等俱乐部里,一位来自巴黎本地的进步记者,也是俱乐部会员普律多姆则同样在发表演说:

  “叛国罪死刑的草案已被国民会议通过,它此后将成为法律,但我要提醒大家的是,前去法庭成为陪审团吧!用陪审团的投票来阻止某些还盘踞庭长、推事位置的旧贵族网开一面,巴黎每个街区都能选出一名陪审员来,用这个投票来代表公意,对叛国者进行最严厉的惩处!大伙儿们,若是这次公意被扭曲篡改而失败,那不出二个月,这个国家就要在内外敌人夹攻下覆灭了,读读马拉先生的《我们全完蛋了》这篇文章吧!”

  “断头机,断头机,guillotine!”在聚会的罗亚尔宫方厅内,听众们齐声举手,拍着巴掌大呼。

  参会的也有不少女性,其中就有劳馥拉,她身边则是罗贝尔夫人,自从劳馥拉被破门逐出《法兰西信使报》后,这位来自阿腊斯科学院的女性就尤其接近劳馥拉,因为她和她丈夫都明白,劳馥拉这个小可人儿就代表着投资,两性友爱俱乐部马上就会拥有一份门类齐全的报刊。

  “guillotine......断头机。”劳馥拉还在困惑着。

  罗贝尔夫人便解释道,guillotine这个词汇来源于“Guillotin”(吉约坦)。

  “吉约坦博士?”劳馥拉难以相信,一个处死刑的机器,怎么和一位温文尔雅的物理学博士,一位制宪会议议员联系起来的。

  谁都知道,吉约坦博士是国民会议里最好的人。

  原来,断头机正是这位博士发明的,申请过专利,后来又经路易十六的改进(斜三角形的刃片),先是用病死或被处决人尸体做实验,效果良好,然后按照罗贝尔夫人介绍:“第一次实用,是在鲁昂高等法院。”

  “师父所在的家乡那里吗?”

  诺曼底鲁昂,真的是厉害呢!处处引领我们法兰西。

  “是,斩了叫科尔贝、雅尔丹的犯人。”夫人记忆犹新,她曾在报纸上见过。

  今年一月,为体现各等级的平等,国民会议通过了“用断头机来执行死刑”的法案。

  原本死刑或各种刑罚是由刽子手来做的,很有“观赏性”,观众们花点钱就能围观,执行过程更像是刽子手和犯人间的贴身肉搏——犯人拼尽全力反抗不想死,刽子手则花尽力气使其就范,真是激烈又惊悚。“但现在不同了,死刑面前众生平等,不再有千刀万剐,不再有剥皮抽筋,比如那个弑君者达米安,在广场的众目睽睽下,他遭到凌迟和车裂的酷刑,操刀的神圣刽子手们用钳子,将他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撕扯下来,胸膛、手臂、大腿、小腿......达米安高声狂叫着,他甚至能在行刑台上抬头看到自己碎烂的身体,但他没有咒骂任何人......刽子手随后从锅里抓起一把烧红的铁勺,装着滚烫的油水,或者是沥青、硫磺什么的,浇在他每一处伤口上,这让他生不如死但又不会死,随后达米安的身体和四肢上被绑上绳索,牵在好几匹马上,马被赶向了几个不同的方向,足足十五分钟,撕扯了一次又一次,但达米安依旧没裂开,人的躯体可不是那么容易裂开的。于是每一次,马匹还得变换不同的方向,最后由四匹换了新的六匹,达米安才终于死亡了,四分五裂地死亡了。”

  罗贝尔夫人对三十三年前的那场酷刑的描述,让劳馥拉惊心动魄,她不由得摸摸自己纤细的脖子,和可爱的胳膊,好像它们也不保了似的。

  “这样看来,断头机是一种文明的进步。”劳馥拉承认说。

  “是这样的,按照吉约坦博士的说法,刃片一落下,人的脖子反倒会感到一阵清凉,所有便结束了。”夫人很温和地说。

  “博士怎么知道有清凉的感觉的,他自己又没试过。”劳馥拉心里嘀咕道。

第66章 恐怖的峥嵘头角

  就在劳馥拉还在思索着人在被断头机斫下头颅的那一刹那,到底感觉是如清风拂过,还是如沸油煎炸时,巴黎城各街区开始奉临时成立的“叛国罪审判法庭”和侦查委员会的命令,严厉搜捕反革命党的分子。

  侦查委员会,成为此后类似机构的先声,这支队伍的组成部分是倾向于革命的旧巴黎警察,如菲利克斯亲近的杜蒙和武朗都在其中,他们经验丰富,但为了维持坚定立场,防备这群老油子把人犯给放走,每个街区委员会都选出特派员,对其抓捕行为进行监督;另外,为了加强武装力量,侦查委员会还从五个大区的国民自卫军内抽调部分燧发枪手。

  此刻,“告发”这个词汇也如浪潮般涌起,爱国精英们积极鼓动告发的风气,并声称这是巩固1789年革命成果而必须进行的有益活动。

  最早提出者是记者卡米拉.德穆兰,他率先炮制出一篇《告发者权利宣言》的文章,肯定在民主自由的体系下每个公民都有搜寻国家敌人的权利和责任,“应当把注意力集中在每个人和每件事上”。

  国会议员巴雷尔直言不讳,“和叛国阴谋做出殊死斗争,并非要用刀剑,告发是最有效的行为。”

  米拉波伯爵也附和说:“在专制统治下,大肆鼓吹告发行为毫无疑问是令人厌恶的;但在此时此刻,当国家身处危险当中,它就必须被视为我们,也即是自由制度捍卫者美德中最重要的部分。”米拉波伯爵还疾呼,真正的爱国者可以坦然告发他认为有嫌疑的人,也不会惧怕别人的告发,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可以在公众和法庭前替自己自由辩解,真相自然大白,革命者队伍也会由此愈发团结。

  布里索也在自己筹办的《法国爱国者报》的报刊每期题头上都刊印上一句警语:“自由的报刊是人民警惕的哨兵!”

  让.保罗.马拉更是将告发上升到了一门艺术,他的《人民之友》可以说满是揭露、告发和批判,“我就是人民的眼睛,你们不能如孩童般一无所知,不能看不到真相,人民之友将始终替你们擦亮双眼。”在当权者的眼里,马拉自然是最可怕的,他设置奖金,鼓励读者直接向他告发和控诉,告发的内容也直接刊登在报纸上,若马拉强烈怀疑某些官员或议员代表有不可告人的阴谋,他甚至可能杜撰一封“给编辑的信”——实质的断头机还没有竖起,舆论精神的断头机就已矗立,这个断头机很快就进化为一个怪物,它能自己审判嫌疑人,然后自己再处决嫌疑人。

  在俱乐部内,当有人问,告发到底会不会侧滑为诽谤时,脸色苍白的罗伯斯庇尔是这样回答的:

  “诽谤就是告发夸大后形成的,但法兰西好不容易结束了长期的奴役,自由终于重新树立,在目前革命根基未稳的情况下,这种夸大是可以被容忍的,因为很多时候矫枉便必须过正。”

  种种风气积累起来,最后在普罗旺斯伯爵绑架王室外逃案件后爆发,绝非一日之寒。

  先前在大同盟节内受惊逃走的那批贵族反倒是幸运的,当四面城关如铁幕般落下,巴黎内外的交通被严密封锁起来,就连市政厅的通行证都失效了,必须侦查委员会的通行证方可,而这个委员会,实权则掌握在检察长兼起诉人乔治.丹东和审判法官富基耶.坦维尔的手里,按照其后解密的资料,菲利克斯手下的“邮政分拣员”也充当了猎犬的角色——革命的暴力、恐怖在1790年秋首次露出峥嵘。

  奥古斯丁修道院俱乐部,被封条封死。

  法兰西沙龙遭到彻底的搜查,一队新组建过的国民自卫军掷弹兵在市民们的欢呼声里突入进去,而后侦查委员会的成员将里面的柜子全部搬走。

  奇特的是,经过没费什么力气的调查,法兰西沙龙确确实实和西班牙、皮埃蒙特、西西里等外国,及聚集在科布伦茨、瑞士等地的流亡贵族存在大量书信往来,这也表明此刻的反革命贵族拙劣粗疏到何种程度!

  攻击的炮火很快蔓延到了制宪会议中,卡扎莱斯是法兰西沙龙的核心成员,他被宣布罢免议员资格,不可侵犯的人身权利只在纸上:这位喜好提出决斗的黑脸庞贵族议员被带走。

  隐修士穆里也未能幸免,他身为奥古斯丁修道院对革命抨击最猛烈的保守宗教分子,在巴黎城郊旅馆被抓捕,当时他正准备逃离。

  法兰西沙龙首领德.佩尼梅尔,在乔装骑马往西走,穿过杜伊勒里宫田园大街外的长野修道院马术场时被国民自卫军岗哨所拦下,验明身份后被送去阿贝义监狱。

  沙龙的女主人迪斯卡赫伯爵夫人在自家住宅内被捕,告发她的是自家的厨娘。

  经过委员会询问,迪斯卡赫伯爵三个月前已经在遥远的科布伦茨,于流亡贵族队伍内,发誓要为恢复光荣的旧制度而战。

  法兰西沙龙的另外一位中坚分子布维尔男爵倒成了漏网之鱼,侥幸逃走。

  最终,环绕着对奥古斯丁修道院和法兰西沙龙两个“反革命组织”、“反公民团体”(丹东语)的彻底清查,更多的证据被递交到法庭上,递交到丹东的面前,虽然旧制度司法贵族参与的法庭企图抗议阻挠,但丹东成功地发动了以巴黎人为主的陪审团,他几乎将法庭变作自己慷慨演说的场所:

  “一切都太清楚了,法兰西沙龙的外线组织就在都灵城,触角能伸到意大利、瑞士,欧陆的十字路口,它有时收到钱,有时则花钱,源源不断给外国干涉势力递刀子。在都灵的情报组织头领有三位,一位是前财政大臣卡隆,一位是前巴黎警察总监克罗斯纳,一位是黑党分子意大利贵族昂特赖盖伯爵。先前在王宫前聚集的黑党武装是他们发动的,普罗旺斯伯爵和莱维子爵、布勒德伊男爵劫持王驾的罪行也是他们发起的,在阿维尼翁屠戮无辜信徒的恶行,也是由与他们联系匪浅的‘短刃骑士团’做的,贾雷斯叛军也和这个法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个礼拜后,头戴着三色徽黑帽的法官富基耶宣布:

  “以国民制宪会议颁布的叛国罪法律,判决普罗旺斯伯爵、布勒德伊男爵、德.佩尼梅尔三人死刑,萨伏伊公主即刻遣送归母国,迪斯卡赫伯爵夫人、卡扎莱斯、穆里等(还有一长串名单,基本都是两个保守派俱乐部会员),监禁在阿贝义监狱和硝石库女子感化院中!”

第67章 红透的红帽子

  普罗旺斯伯爵立在法庭中央,四面全是呼喝和叫骂,到了此刻他还是不敢相信:一个尊贵如他的王室,一个曾经享有国家摄政权的人物,法兰西的顺位继承者,怎么会被这个莫名其妙的法庭,会被一群粗鲁满是戾气的什么陪审员,通过再滑稽不过的投票判决极刑!

  “这会引发法国和皮埃蒙特王国的战争,不,是整个欧陆的战争,你们这群下贱东西,无权决定我的生死,甚至没有资格在这搭起法庭。王者是不会被群氓所审判的,我身上有着卡佩的血统,有帝王的血统......如君主的贵族,去外国宫廷不就如同次长途旅游,这是赤裸裸的陷害,太荒谬了!”肥胖的普罗旺斯伯爵破口大骂着。

  但却有无数仇恨的眼睛盯着他,无数手指隔空戳着他,还有无数嘴巴喊出的声响将他的抗辩给淹没。

  冷汗直流的普罗旺斯伯爵,绝不甘心就这样成为一具断头机下的尸骸,扔去圣德尼斯大教堂下葬,他半生的谋划,一辈子的春梦,就要这样窝囊耻辱地折戟沉沙了?他摇晃着面前的栅栏,对面无表情的丹东喊:“一切都是我的侍卫长莱维所为,我是受害者。”

  “行了吧......”旁边的被告席位上,布勒德伊男爵垂着头,有气无力地说了声。

  另外一位被判处死刑的德.佩尼梅尔更是心胆俱裂,几乎说不出话来,他不清楚巴黎为何突然会变这样:仿佛还在昨夜,他还像没事人般在豪华的迪斯卡赫伯爵夫人的沙龙室徜徉,端着马德拉红酒杯,像是一头在林间优雅觅食的鹿,戴着象征旧制度荣耀的“角”,时不时和其他人亲昵地交换些小秘密,科布伦茨如何了?阿尔图瓦伯爵如何了?都灵宫廷如何了?马德里和伦敦如何了?

  就这,就这,就这!

  他几乎瘫在了席位上,直到群黑衣服的法警和执达员将他给驾走,佩尼梅尔嘴巴僵住,双足拖着,惊恐的眼神内法庭的人影和景物,不断转折晃动着,穿过走廊和庭院,直到被拖入肮脏恶臭的监牢内。

  和他相连的,是普罗旺斯伯爵的牢房,布勒德伊男爵则在拐角处靠西的那间里。

  夜晚,精神崩溃的王太弟殿下想了许多,把心里渴望的传奇故事,对自己叙述了一遍又一遍:在屋顶上如履平地的蒙面骑士,拥有出神入化的剑术,畅通无阻的马车,救出自己这位尊贵的人物;又或是心地善良的狱卒,悄悄给他递来一把能锯断出风口栅栏的锉刀,甚至可能已经为自己预备挖好了一条暗道。

  一个濒死的人总是会抱着狂热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外面监狱庭院内,脚步声和对话声不断响起,那个恐怖的法庭和委员会还在不停地抓捕、审判,陆陆续续有超过两百人牵连其中,虽然其实这群人之间的关系都很牵强,实际上他们也疏于紧密联络,可凭借丹东无比出色的检举才能,这桩案件就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大,虽然不能如马拉在文章里所说,砍下五六百颗阴谋贵族的脑袋,但三分之一的数目却达到了,其中有三颗脑袋是注定要坠地的。

  很快,先前在夏特莱堡下令开枪的一批国民自卫军军官,五个人,也被陆续捕拿归案,其中有两位被判处死刑。

  次日,巴黎报刊将极刑名单列出,共五位。

  杜伊勒里宫中,王后坐在咖啡桌边,取来斯特拉斯堡市刊印的《双语通信报》,报道内容充满黑色幽默色彩:

  “得闻普罗旺斯伯爵被判死刑,科布伦茨、瑞士和卢森堡公国的法兰西流亡贵族痛不欲生,纷纷举行集会哀悼,并发誓要对国民制宪会议、临时法庭血债血偿......”其后报纸列出了报复名单,里面居然还有奥尔良公爵、拉法耶特侯爵——在这群贵族眼里,拉法耶特和丹东没任何区别,都是该上绞刑架的。

  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在科布伦茨的阿尔图瓦伯爵迫不及待地宣布:两位兄长,即路易十六和普罗旺斯伯爵一同遇害了,他在流亡贵族面前自任为“法兰西摄政”,有权统领所有在外贵族和大臣,摄政对象是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儿子,阿尔图瓦伯爵已宣布他为路易十七,其后这位自封的“摄政王”迫不及待地前往都灵和曼图亚,要分别和皮埃蒙特国王和利奥波德皇帝会晤,直接对法国开战。

  王后看到这,便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心里想:“这位摄政就是个卖棺材的商人。”

  另外的房间内,路易十六惊闻法庭对弟弟的判决,坐不能安,夜不能寐,他想要派人前去说项,可又不敢。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杜穆里埃的军团了。

  同样的在斯塔尔夫人的沙龙内,布里索、韦尼奥、纳博讷伯爵也齐集在此。

  “太可怕了,这场无礼的判决宣示了潘多拉魔盒的开启。”斯塔尔夫人也是惊恐莫名。

  布里索却很冷峻地说:“当雪夜的狼群开始嚎叫时,聪明人该怎么做?”

  “怎么做?”

  “聪明人会嚎叫得比狼群更加疯狂。”布里索给出了答案,随后他扯下了胸前礼服上的三色徽章。

  斯塔尔夫人和纳博讷伯爵诧异地看着他。

  接下来,布里索笑着,掏出顶弗里吉亚红帽子戴在头上,“现在我要做的,就是要当名红透了的红帽子。我们得抓紧时间,让杜穆里埃将军当上陆军大臣,巴茨男爵会帮助我们的。拉法耶特和布耶侯爵的名声都臭掉,现在正是杜穆里埃出头的最佳时机,只要他当上大臣,我们就赢了。”

  八月四日,对五位叛国者的死刑在市政厅沙滩广场上举行,该处人山人海,巴依市长就像一片秋风里的枯叶,抖抖索索躲在办公室窗户后,看着巍峨高耸的断头台,还有那坚固可怕的断头机,黑色的木架身躯,配着悬起的雪亮刃片,它的影子又斜又长,铺散在穿着制服维持秩序的国民自卫军身上。

  巴依市长不由得在地毯上跪下,他颤颤巍巍地祈求说,巴黎所有富裕的积极公民该从这场死刑里更清楚认识到秩序的宝贵,绝不能让那群消极公民拥戴的吹鼓手上台,绝不能让他们掌握巴黎啊......

  罗伯斯庇尔,虽然一手促进了这个法庭的设立,但他却没有来看死刑,他是那种从来不想看到执行死刑的人。

  但丹东先生却在广场正义旅馆内包下了最窗明几净的房间,这额外花了他一百里弗尔,丹东是这样的人:既然罪犯是由我的努力下被判死刑的,那他们的脑袋就是我的成果,我就必须观看死刑全过程,这是对自己的认可。

第68章 参孙们

  在保护行刑场的国民自卫军队伍外,是密密匝匝的观众,但大家再也看不到旧制度下刽子手“参孙”(刽子手特有的称谓)和受刑犯人间殊死精彩的搏战了,平静、高效而冷酷的断头机取代了一切,所有的等级差距也被取消了:断头机将死亡给“非人化”了,它本身就代表着革命不可抗拒的力量,现在走到他面前的,有一位摄政王太弟,一位前宫廷侍卫长,一位前高等法院庭长,还有两位前国民自卫军的军官;而刽子手的面目也模糊了,回归了大众——他不再戴着神秘的头套,也不再背负各种各样神秘古怪的传说,他们居住的地方也不用红漆涂门,现在的参孙们就是普通人的打扮,燕尾服,细麻布马甲,黑色或红色的领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硕大的断头机上,忽略了参孙,等到犯人的人头落地后,参孙们只要向国民制宪会议领取劳务报酬就行。

  机械化的死亡,导致了机械化的观众。

  普罗旺斯伯爵第一个被推了上去,他神情茫然,睡眠很差的样子,据说当狱卒前来收取他监牢餐桌上的碗时,他有些激动地从床铺上蹦起来,好像狱卒要递给他把锉刀似的,当意识到奇迹不会发生后,王太弟崩溃了。

  一名教士举着十字架,站在断头台上,普罗旺斯伯爵对他问了些什么,当知道这位教士并未宣誓效忠宪法后,他才忏悔。

  接着,断头机上的执达员宣读了伯爵的名字:路易.斯坦尼斯瓦夫.塞维尔。

  伯爵的神情继续茫然,剥去了所有头衔的名字从一个底层小吏的口中喊出,让他极度不适应。

  但他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适应,参孙随后取下了他的假发,按住了他的手脚,放在了板子上,因法兰西犯人路易.斯坦尼斯瓦夫.塞维尔的脖子过于肥胖,所以把孔板特意换个“胖子特制版”,随后鼓声响起,三角形的刃片哗声猛地下坠——对面咖啡馆二层坐着的劳馥拉,只觉得手里的咖啡杯不由自主晃动一下,咖啡洒了几点在靴子上,“才不是什么清凉的风拂过呢!”她抱怨地看着旁边平静如水的罗贝尔夫人,想道。

  当执达员把犯人的首级提起来前,劳馥拉背过脸去,不再观看。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直到第五颗脑袋,在这种干巴巴的声响里,依次落地。

  “这是三十五万里弗尔的指券。”巴黎泰布大街,科学家拉瓦锡的住所内,登门造访的菲利克斯,将足足三百五十张一千面额的指券,摆在了拉瓦锡和他妻子的面前。

  “这算什么?”拉瓦锡很不高兴。

  “指券,新法兰西的货币。”菲利克斯装聋作哑。

  拉瓦锡接着说,硝石火药库工厂我先前是租赁下来的,当去年土地流通券发布后,我是花了三十万里弗尔的真金白银,从市政厅换到券,再认购下来的。

  “指券和去年土地券的兑换比率是一比一,我还多给了您五万呢。”菲利克斯笑眯眯地说。

  拉瓦锡愤怒地抽出其中的一张指券,说我不卖,我绝不会把不动产,换作这堆马上就要贬值的废纸!

  何况这批指券,是菲利克斯直接要求国民制宪会议加印的:

  他指使米拉波伯爵提出个动议,要削弱巴黎市政厅的力量,先前巴依动员顾问商人们,花了现金,认购了大批巴黎教会地产,现在经巴黎暴动起义后,制宪会议无耻地想再把这批土地给收回来,反正他们的产业主在起义里不都被打倒了吗?(拉瓦锡也是其中一位)工人占据了十二所工厂的土地、仓库,价值差不多有几百万,但工人又没有能力经营,所以米拉波趁机说,国民会议可以把这些土地再购买回来,当然是用“指券”(多费点纸墨和钢印而已),收归国有,再分配给工厂所在街区的公社委员会,委员会再自由地将其租赁给新入围的产业主,租赁期限是十五年,契约签订时产业主支付两年的租金,国民会议还能从中抽取一笔印花税来充实国库,岂不美哉。

  印好的指券,直接交到菲利克斯手中。

  当拉瓦锡说不卖时,菲利克斯缓缓后仰,坐在扶手椅上,不发一语,气氛僵硬起来。

  猛地拉瓦锡感到不安和惊惧,普罗旺斯伯爵被处决的消息已传遍大街小巷,现在的巴黎全都是革命的恐怖氛围,许多报刊都叫嚣要再杀一批脑袋!

  其中点名道姓就有他拉瓦锡。

  于是拉瓦锡的妻子不安地牵了下丈夫的袖口。

  “先生,这笔钱是我代表巴黎北面各街区公社委员会,还有国民制宪会议而送来的,不是我个人的金钱......革命的指券,接受下来就代表拥护革命,拒绝的话就代表......”菲利克斯然后笑起来,语气又温和许多,“其实指券不也是一样嘛,再者您以后还可以凭借着科学成就,继续和我合营,继续分红,新的工厂将一如既往地为国家生产质地优良的枪炮火药,获取利润,我肯定不会亏待您的,您的实验室您的宅邸,您的院士头衔,还有您夫人美丽的衣裙,都将继续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