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辣法兰西 第22章

作者:幸运的苏丹

第78章 最美丽的女子

  夕阳下,圣德约镇的广场,从马车上跳下来的菲利克斯,一眼就看到站在广场和自家斜坡甬巷间的,穿着瘟疫色衣服的夏多布里昂,他身后居然还跟着雷米萨.德.拉夫托,这两人正在树下窃窃私语,夏多布里昂时不时盯着坡顶上的雄鸡般的高丹家宅,而雷米萨则发出阵阵浪荡的笑声,完全玩世不恭的样子。

  这情景让菲利克斯怒从心头起,他身后跟着的是铁匠师傅拉多恩,两人踏着广场的石板,眼前的灰尘在阳光下发怒般地舞动,四边的楼房宅邸里的居民,看到这架势,心中都有数,便纷纷避让躲闪。

  “嘿!”雷米萨的动作快些,急忙从马鞍的皮套里抽出来把燧发手枪,和举起手枪的菲利克斯,就在五步开外的距离互相对峙。

  “滚出镇子。”菲利克斯咬牙切齿,“你们这些贵族公子哥闲得没事做,要来骚扰好人家的姑娘吗?”

  “你—没有权力拒绝贵族男子,对你妹妹的求婚。或者说,你可以不答应,但你不能拒绝一位贵族做出如此行为。”雷米萨举起左手,歪着脑袋,一句句地说了出来。

  钟楼的钟声这时候被人给拉响了,一声又一声,“你们走吧,堂区那边的巡逻队马上就要到来,别太过分,到时村民们集体说你俩来骚扰姑娘,或者说得更委婉点,是来镇子里的喷泉里投毒的,那你俩的尸体到时候吊在钟楼上,可是后悔莫及。”拉多恩叼着烟斗,吐着烟警告。

  夏多布里昂好像是害了疟疾般抖动着身躯,上前两步,接着目光忧郁地对菲利克斯说:“我们单独谈会儿吧。”

  镇子边沿的一株榆树下,菲利克斯和夏多布里昂面对面站立着。

  “这次必须你死我活了,要么死的是你,要么死的是我。”这是夏多布里昂所说的第一句话。

  菲利克斯冷笑起来,说趁着现在还有机会,快点滚蛋。

  “你还不明白?你马上就得去巴黎学院了,村民的巡逻队也不能全年无休地保护你的家宅,艾蕾小姐更不可能足不出户。”夏多布里昂用最颓丧的脸色,说出最无耻的话语,“只要我们想,你是无可奈何的,菲利克斯。”

  “你怎么还有脸来纠缠艾蕾的,你祸害了马德莱娜还不够吗?”

  听到马德莱娜的名字,夏多布里昂脸色发白,他缩着脖子,肩膀高高耸起,他的眼前浮现出金色头发脸庞丰满而白皙的马德莱娜,那个温顺无比的马德莱娜,接着他像是在说梦话般:“我的小时候,那会儿还在贡堡,我就在想,最美丽的女子何在?我苦恼着,我探寻着,我首先在父亲城堡的客厅里,找弗朗索瓦一世、亨利四世和路易十四时代的贵妇画像,我还会到处跑动,撷取这个村庄姑娘灵动的眼睛,又撷取了那个姑娘鲜丽的肌肤,我用颜料把它们混合起来,涂涂画画,直到我到教堂里,从圣母的画像里偷取风韵。那时候我确认了,圣母玛利亚,只有圣母玛利亚才是最美丽的女子,但圣母画像也太多了,接下来我带着颜料和画笔,游历了整个意大利,因为那里有最美的圣母像,被当地的人们视若珍宝。但当完美的女子形象,在我的笔下出现后,我却更痛苦,我渴望找到符合她的真人,在这样的诱惑下,我眼前好像出现了个真人,她无时无刻不在跟随我,和我说话,和我调笑,她是我的女神,是不戴面纱的阿佛洛狄忒,是披着蓝天和露水的维纳斯,是带着笑脸面具的塔利亚,是捧着金杯的赫柏......我就如同发了疯般,通过这个镜像,去找人世间的实体,我走过帕维亚、米兰、都灵,又走遍了普罗旺斯、朗格多克,穿过了奥尔良,一直走到了鲁昂,到了这里我遇到了马德莱娜,那时我经过圣德约的路边,她见到我又饥又渴,便好心调制了‘百里露’给我饮用,可我,可我却是个畜牲,我爱上了她,我看到她,就是我笔下所所有有最美女神形象的总结,我不顾她只是个有产者家庭的女儿,疯狂地追求她,就像现在的日子,不管是太阳天还是下雨,我都在那条坡道游荡着,就像个鬼魂,她会披着件薄薄的披肩,散着头发,立在二层的窗户上,时不时看着我走了没有,她对我应该是充满惊恐和好奇的吧......最终善良的勒内先生,也是您的父亲,将我邀请到了客厅,告诉马德莱娜将来是准备嫁给自己大徒弟卡陶的,我当时昏头了,我向马德莱娜不要脸地求婚,我说我已经深深爱上了她无法自拔,她符合我对美丽的所有想象,我的过去是一片荒芜,遇到她后才算是踏入了伊甸园......”

  听着这段阐述,菲利克斯的眼睛里的血丝越聚越多。

  “我和马德莱娜有了短暂的婚姻,在鲁昂城的法院里得到公证。和你姐姐在一起后,我最早是幸福的,我倾尽心血画了她的肖像,摆在城中的拍卖行中,在去取时有人告诉我,拉夫托伯爵夫人看中了这肖像画,很喜欢,希望结识画家。那时候我脑子里,各种艳遇小说的情节都涌起来了,我去了妙逸庄园见到了伯爵夫人,对她的绝色美艳惊为天人......我将原本该给马德莱娜的画,献给了她,而她也很高兴,说愿意引荐我进入凡尔赛的画师圈子,我就做了妙逸庄园的食客,也当了伯爵夫人的裙下臣......你姐姐听说她的画被我送到了伯爵夫人的庄园里,伤心欲绝,冒着大雨来到城中,向夫人索取,夫人听说了个中原委后也很惊讶,表示了贵族的宽容精神,将画还给了她......”

  “然后你发了怒,回到高丹家宅中,将画给撕碎了。”

  夏多布里昂嘴唇哆嗦了几下,说是这样的。

  然后马德莱娜因为得了肺炎,没多久就去世了,死的时候夏多布里昂也没来过她的身边,这件事在鲁昂和圣德约还掀起不小的波澜。

  “现在别再来祸害艾蕾了。”菲利克斯耐着性子听他说完,然后要求道。

  “菲利克斯我的头衔现在是法院骑士,我必须忠于庇护人,忠于我的女主人,也就是拉夫托伯爵和伯爵夫人,就像你忠于霍尔克先生相同。把话说明白,这就是伯爵的意愿,目的也很简单,激怒你,然后挑动你和我用手枪决斗。”

  “你以为我会害怕和你决斗?”

  “是的,这便是拉夫托伯爵目的所在。”夏多布里昂用低沉悲哀的声音说,“这是贵族杀人的惯用伎俩,决斗可以直接绕过法律和社会阶层。所以你走吧,快去巴黎,躲得远些。霍尔克的财力在这方面毫无作用。”

第79章 掷手套

  夏多布里昂说得没错。

  科尔贝一面接受了菲利克斯的收买,另外一面却将他的名字报告给了拉夫托伯爵,让菲利克斯首当其冲。

  于是伯爵就胁迫夏多布里昂追求妹妹,要的就是激怒高丹家,让菲利克斯接受决斗。

  贵族们在手腕比不上菲利克斯,在财力上比不过霍尔克,他们只能靠这种阴暗不齿的手段,来除去敌人。

  “我去巴黎?我去了巴黎,拉夫托伯爵会如何对高丹家?”菲利克斯询问说。

  “也许我会娶了艾蕾,要勒内先生支给十万里弗尔嫁妆。然后这笔嫁妆可能有七成要交到伯爵手中,菲利克斯你是个聪明人,其实不用我说你也明白的。所以你的处境已经很凶险了,当初你不该当霍尔克家的策士,这样便惹怒了......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风刮了起来,镇子钟楼下,一群手握土制长矛和火枪的堂区巡逻队,已聚集在那里,雷米萨牵着马避让,向菲利克斯和夏多布里昂所站着的位置走过来,道路上的叶子抱成团,被刮得滚来滚去,扑在人的外套和套裤上,又飞散开来。

  “你是说让我躲开这场决斗,将父亲和妹妹交到你的手上......”

  “伯爵所需要的只是钱,贵族都是这样,他们缺了钱,又没法从事工商业,所以就得想其他的办法。”夏多布里昂解释说,接着他厚颜无耻地对菲利克斯说,这次我不会对艾蕾做出任何过分的行为,我已迷途知返,要好好补偿高丹家——当他看到菲利克斯再次要拔枪时,就喊道你可以打死我,但我好歹是贵族,你也就丧失了入学巴黎学院的资格——好好想想吧菲利克斯,这条道路是最优的,也是你唯一可选的。

  你不发起决斗,会损失家产和妹妹,但你发起决斗便是死路一条。

  这会儿雷米萨没心没肺地挨过来,嬉皮笑脸地说:“决定了没有?这招倒是真的不错,马上我也去霍尔克家那幢楼试试。”

  刚说完,雷米萨脸上就重重挨了一记,他叫起来,捂着眼睛和鼻子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才看清楚:菲利克斯脱下了一只手套,掼了过来。

  “好哇!”雷米萨狂叫起来,抓住了手套,这表示他接过菲利克斯的决斗要求。

  “如果我被打死,你可以迈过霍尔克方楼,如果你被我打死,那么是咎由自取。”菲利克斯一字一顿地说。

  夏多布里昂还没说什么,菲利克斯对着他,掼来另外一只手套。

  手套扑腾,砸在夏多布里昂黑色的大衣上,又掉落在地,夏多布里昂只能弯腰将其拾起来,“我会在决斗里打死你,只有你变成了死人,才不会再侵扰高丹的家宅。”

  “高丹家不能再死人了......”夏多布里昂喃喃自语。

  “让你们继续逞凶下去,高丹家会被迫害到死得一个不剩的。”菲利克斯明白,这时绝不能退让,那样妹妹若是再被夏多布里昂霸占,家产也会被拉夫托伯爵无耻夺走,对于这群行将就木的吸血鬼贵族,刺破他们的心脏,让他们化为阳光下的齑粉灰尘,才是唯一可行的!

  “你居然要和我、雷米萨各自决斗一次。”

  “哪怕死也不会畏惧的。”菲利克斯笔挺站立,决然地说道。

  “好哇。”雷米萨吃吃地点着头,得意地笑起来,在他眼中这个不自量力的小镇青年,已是个死人了。

  “我们是贵族,都接受过枪法和剑术的训练的。”夏多布里昂摊开手,提议只要菲利克斯点头,那我俩就同意取消决斗,你还是走吧,你没有可能获胜的,你想带走你妹妹也不可能,拉夫托伯爵家还是会去巴黎学院纠缠你,除非你不想顺利肄业。

  “你以为手枪和剑,只有你们会摆弄吗?它们从车床和铁锤下被制造出来,就是所有战士都能使用的武器,子弹会射入最下贱的农民脑门里,也会射入贵族的身躯里,它可不会区分贵贱。”菲利克斯镇定自若。

  夏多布里昂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但现在木已成舟,他只能将菲利克斯掷来的手套揣到怀里,默默地离开,“决斗前,和决斗后,我都不会再来圣德约镇了......”

  “好哇!”雷米萨指着还站在原地的菲利克斯,露出了狞笑,接着也离去了。

  夜晚在高丹的宅第里,当菲利克斯推开门后,勒内老先生和布格连正相对而坐,于会客厅里。

  “夏多布里昂走了?”布格连看到他,惊呼起来。

  “是的。这种破落贵族公子哥,只是要钱罢了,我让霍尔克先生预先支付他一笔款子,他已离去了。”菲利克斯不愿让朋友和父亲担心,就这样解释道。

  “......”灰白头发的勒内不知该说什么,翻动着嘴唇,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虚弱的艾蕾,静静地躺在自家房间的床上,菲利克斯拖过来把椅子,坐在前面,然后用手掖了掖床单,又点着了根蜡烛,房间亮了起来。

  “哥哥,他们为什么不放过我们,为什么那个贵族男子能一而再地厚颜来索求属于我们的东西?我害怕,不过哥哥你不要再置身其中了......”艾蕾说完后,眼睛里流出一颗晶莹的泪珠,“我是明白的,先前围绕森林和工厂你能在霍尔克家的背后与他们斗,但伯爵家反应过来了,他们会利用贵族的特权,要置你于死地,哥哥你走吧,走吧......你去巴黎后,将来要前程远大,再找他们复仇。”

  菲利克斯将手轻轻放在艾蕾的额头,似乎有些发烫,说你安心休息,这段日子不要下床,至于我们高丹家被骚扰的事,我会去找霍尔克家想法子的,你不用担心,“将来你会带着十万里弗尔的嫁妆,嫁给你所喜欢的,也是喜欢你的男子,你们会幸福的,这是哥哥给你的承诺。”

  “唉,哥哥你快走吧......”艾蕾的泪珠滑落脸颊,昏昏沉沉里反复说着这话。

  月色下的花园中,布格连大惊失色,扶住菲利克斯的肩膀,急得脸色都变了:“你疯了,居然同时接受和夏多布里昂、雷米萨两人的挑战......”

  菲利克斯赶紧做出个噤声的眼色。

  “你是绝对没有胜算的,我愿意代替你,去和夏多布里昂决斗。”

  “别闹了。”菲利克斯努力用镇定的语气对布格连说,“现在你得认真告诉我,你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80章 和他们斗一斗

  “你都快在生死之间,还关心我家庭的情况?”

  “听着听着,别激动布格连我的朋友,不管这次结局如何,我都会提前做好准备,如果我全身而退的话,我会带着艾蕾一起离开圣德约镇,拉夫托家族不会再来纠缠我。”

  “他们如何不来纠缠你呢?”

  “摧毁掉他家族的名望,他就没办法穷追不舍了。”菲利克斯很肯定地说,接着他和布格连坐在野餐桌上,低声交谈着策划。

  其实这种局面,菲利克斯也预想到了,他在之前去寻找管家科尔贝时,就晓得对方绝不是什么善类,既要收取贿赂,也会找机会除去自己的。

  先前菲利克斯询问拿破仑,然后托梅小姐自英国采购新式的“香水瓶手枪”也算是为此准备的。

  “贵族们都会自己的武艺格外自信,但我却要走其他制胜的道路。”菲利克斯说道。

  最终,听完所有的让.布格连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艾蕾还是要嫁给你的,我带她去巴黎城后,只需顺利肄业......”

  “菲利其实我家在波尔多很有钱!”布格连立刻毫无隐瞒,“我父亲拥有十二艘大载重的远洋货船,占据波尔多商船总吨位的五分之一,他主要做西印度群岛的生意,咖啡、棉花、蔗糖,就是这样。对了,他前几年也开始做美洲和非洲生意,主要是......主要是把‘乌木’运去圣多明各或美洲的卡罗来纳种植园......在波尔多的银行里,我父亲有一百二十万里弗尔的存款,然后我家在城内外还有点葡萄园、酒庄什么的地产,不过我打小对医学感兴趣,又曾反对过父亲做‘乌木’生意,所以我来鲁昂时就明确表示将来会放弃继承家业,所以父亲准备由我的弟弟伊夫来操持了。就是这样,没什么好说的菲利,我和你们这群伙伴交往时,并不是刻意要隐瞒出身的,我只是害怕那样会让你们觉得我矫揉造作,但请你放心,波尔多城是贤人蒙田的故里,我始终遵奉他那句‘成熟的麦穗,永远低调谦逊地垂下麦芒’的箴言。我父亲每年都有来自西印度二十五万磅棉花的配额,若是菲利你需要,我可以写信,他肯定会乐意和霍尔克家族合作的。”

  “你的家庭居然如此富有?”

  “是这样,我的父亲有一座私人图书馆,我觉得这样比较有说服力些。”

  “那艾蕾的嫁妆如果只有十万,或者仅有八万,你会不会?”

  布格连顿时从椅子上刷得站起来,在菲利克斯前站得笔直笔直,就像是接受检阅的士兵那样,“我已经和父亲的家财脱离关系,将来我会靠着行医,来养活艾蕾和家庭的,虽然不会富有,但我会努力让艾蕾过得殷实,对不起我口舌很笨......”

  菲利克斯让他坐下来,接着自己反倒站起身,拍拍布格连的肩膀,说你放心吧,只要你能在就学时期继续服务于友好公社,高丹家是完全会接受你的,我们家被夏多布里昂、拉夫托这样的无耻贵族伤害得太深,我绝不会将心爱的妹妹送入虎口。另外这次我如不能保护好家人,那么高丹家就不得不托付给你了,我的挚友。

  这时布格连不晓得自己的心情到底为何,他抬起双手,努力撑住脑袋,左思右想,居然失了神。

  而菲利克斯则将外衣搭在手臂上,慢慢走到了会客厅。

  勒内老先生坐在客厅的扶手椅上,摇摇晃晃,背对着他,手里的烟斗烟雾缭绕。

  “年轻时候我好几次问过父亲,为什么高丹家里有钱,还要如此谨小慎微?这是不是工商主的本性所决定的?”勒内开了口,在对儿子诉说衷肠,“你的祖父就会告诉我,高丹家原本是南方的胡格诺,能在这里求得苟活就不错了,子孙们想要活下去,就不得不依靠更加有力的庇护人,要讨好圣德约的农民,要和贵族保持和平,要巴结鲁昂城的富豪和法官,还得打理各地行会的关系......你祖父是这样,你父亲我这辈子也是这样,我经营着这份家业,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最大的幸福就是娶到你们的母亲,然后看着三个子女长大,但马德莱娜,我的大女儿......”说到这里,老先生哽咽了。

  菲利克斯没法看到,马德莱娜的画被老先生揽在怀里。

  勒内老先生顿了顿,然后语气突然悲愤起来,“但是那些强横的家伙,现在还想从我手里夺走你和艾蕾,这样的旧制度下,先前我还想苟且着,想这个国家我们再有钱再节约再忠厚,还是把政治权力交付给第一和第二等级来得好,我们就当第三等级,可现在我算是想明白了,旧制度如果你不让他亡,他就会杀死你啊!菲利克斯,我们这个等级很多人,有的是钱,有的是才智,有的是热情,为什么不联合起来,和他们斗斗,赢取属于我们自己的权力呢!”

  菲利克斯便转过身来,原本已迈上楼梯台阶的脚放下来,想要对老先生说点什么。

  “如果你想战斗,菲利克斯。爸爸支持你,和他们打,他们依仗着旧制度的特权,作威作福很久了,听说巴黎那边的平民们都行动起来,我们外省也不甘落后,让他们好好看看。”接着勒内老先生满脸严肃地站起来,将一个带着扣子的皮袋,从怀里掏出来,很郑重地对菲利克斯说,“高丹家的钱都在这里,是巴黎的银行提款券,先前我亲自托付给霍尔克先生办的,等到你可以前去巴黎时,你就是高丹家的男主人,金钱全归你支配。我会留下来,看守着家族的宅子和作坊。”

  言毕,勒内老先生把皮袋交到菲利克斯的手里,先他一步,走上了楼梯......

  圣德约的葡萄还在热闹中收割着,各村的农民们都开始云集在镇子广场附近,他们将从大地分娩出来的各色农作物,装在筐子里,用形形色色的车辆或牲畜运载着,身后跟着聒噪的妇人和孩子,到这里来——圣德约几乎是许多人这辈子所能到过的最远地方,他们看着商店的海报和橱窗,在自己的收获换得些钱币后,就要从这里消费些东西带回去,这样才有收获的意味在里面。

  而菲利克斯,却独自站立在鲁昂城郊和西城间的林荫道尽头,在那里没有大树的遮挡,他能畅快地抬头看到灰色细碎的云,和大片大片爽快的蓝天,落叶间隔飘来落下,百里香和忍冬的味道清晰可闻,远处已刈割完毕的田地,一块块拼凑在一起,时不时有几位农妇稀疏排开,弯腰低头在拾取些什么零碎。

  有人很焦急,约菲利克斯在这里见面。

第81章 约

  终于,有铃铛和车轮的声音,隐隐约约从林荫道的弯路尽头传来,菲利克斯长舒口气,便转身走到了大树和阳光所组成的阴影之中。

  这时他突然又听到了有声音,从西面传过来。

  他便很自然地扭头望过去。

  居然是艾米莉,她骑着自己的爱尔兰小马,头发应该没有经过很好的梳理,卷曲披散在肩头,前额在迎着太阳,闪闪发亮,外面蒙着件暗赤色的斗篷,白边的衬裙下,露着长长的靴子,踏在马镫上,轻轻晃动着,那小马沿着片丘陵式的草坪慢跑过来,透着成排的白杨树,距离菲利克斯约莫只有二三十步的距离。

  看到这位,菲利克斯有些惊诧,他呆在原处,没能迈动脚步,那神态明显是在纳闷:

  艾米莉.德.拉夫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艾米莉也仰起面,微微露出洁白的牙齿,她倒没有菲利克斯那样的不安,不过当她听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的车轮声后,便不由自主地也向着弯路尽头的方向看去。

  啊,一辆浅蓝色的小型双座马车,拐了过来,马蹄和车轮过处,扬起阵阵的枯叶,透过玻璃窗艾米莉能很清晰地看到,里面坐着的梅.霍尔克,她的脸儿很白皙,乌黑的头发也没有梳成任何发型,而是随意往后拢成了辫子,眼睛有些红红的,仿佛刚刚哭过。

  “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下轮到艾米莉惊讶了。

  轻微的响声传来,艾米莉凝眉转眼,看到远处的菲利克斯正盯住自己,掏出了怀表并弹开壳,好像是警讯似的。

  于是警觉的艾米莉便从马背上跃下,轻轻牵着那匹小驹,走到了堆农庄的干草边,这里和白杨树及沟壑间,恰好构成个隐蔽的空间——梅.霍尔克的马车是从左面放下踏板的,她不会察觉到自己。于是艾米莉蹑手蹑脚,最终到了棵最粗壮的树干后。

  然后马车停下来,梅也跳下来,她的头发在风中放肆地飞舞着,扑到菲利克斯的怀里,和菲利克斯吻了起来。

  艾米莉目瞪口呆,她感到尴尬和难受,她觉得看到这幕完全是不对的,这个浅棕色皮肤的男子先前明明告诉自己,“贵男富女的道路,我并不准备走”,可转眼间他就接受了梅的拥抱和接吻。

  他俩已经是情人关系了吗?

  可耻,不,是无耻啊,这只安第斯山的猴子。

  准备转身不屑离去的艾米莉,却无法挪动脚步,她的靴子像是被冰封住了,无法动得分毫。

  稍远处,隔着结实的树干,和平坦的道路,隔着阳光和风,她就安静站在那里,像是个坐在最好席位上,观察戏剧的观众。

  终于吻结束了,代替的是梅带着哭腔而急迫地质询:“我的菲利,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居然接受夏多布里昂和雷米萨两个人的决斗,这可是贵族间最野蛮残酷的游戏,是真的会死人的!”

  听到这话,艾米莉也在痛苦里纠结起来,手不由得握紧,放在自己的胸前。

  “骑士夏多布里昂作践过我的姐姐马德莱娜,这次得到机会的不是他,反倒是我,我会举起手枪,击穿他那肮脏阴暗的心脏。”菲利克斯断然回答说,“至于雷米萨,我这是在警告他,让他以后不再接近......”

  “可这是用手枪的决斗啊!”梅哭得梨花带雨,双手紧紧扶住了菲利克斯的脖子,哽咽不断,“求求你菲利,你走吧,离开这里,快去巴黎吧......我的父亲也在无比担心你,他会花钱给拉夫托伯爵的,艾蕾的事从长计议不好吗......哪怕就算是为了我,你也不该这样冲动。”

  “不,我不光是为了你。”

  菲利克斯突然说出的这话,不但梅愣住了,任由泪水纵横,树后的艾米莉也诧异非常,这幕话剧实在是一波三折。

  “我是为了堂区的公社。”

  “这和公社有什么关系?”

  “我要为公社争取最大的权益,要通过反对贵族的斗争,让他们明白......”

  梅哭得更加大声了,“你不要再说这些了菲利克斯,你不过是个小镇青年,这种事情原就不是你该做你能做的,就算是我的父亲也拯救不了法国的农民。这样吧,我不要那七十万里弗尔嫁妆,父亲给我七万,不,哪怕只有七千的数目,我这就跟你走,我和你去巴黎城,我愿意嫁给你,不要那嫁妆了,我甘心当你家院里的女主人......”

  “不要感情用事,梅。”菲利克斯依旧非常平静,简直出乎艾米莉预料,他将梅的手扳开,很沉稳地对梅继续说,“你也是公社的投资人之一,如果让你血本无归,我就是不折不扣的阵前退缩者,我们有产者也是有自己的尊严,我们不是照顾女人的蒸汽机,再者你是绝不可以离开霍尔克先生身边的。”

  “你在说什么疯话?你疯了!”梅红了眼睛,咬牙切齿。

  可菲利克斯却大声喊着马车上的仆人,将霍尔克家的小姐给送回去,不然感染了风寒可就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