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混蛋!”梅又哭起来,狠狠打着菲利克斯一个耳光。
可菲利克斯岿然不动,那耳光就是击打在礁石上的一朵浪花而已。
“菲利......你这狠心贼,你这狠心贼。”梅小姐被仆人和马车夫搀扶着,上了马车,不久马车和哭泣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弯路那边。
菲利克斯默默地沿着林荫道,沿着梅离去的道路,向着鲁昂城子城堡垒的方向走着。
艾米莉则自树影里走出来,也沉默着,跟着菲利克斯身后两三步,想说什么,又不晓得该说什么,良久说了句,“我觉得你该接受梅的建议,如果我是你的身份和能力,就该珍惜自己的生命,远远离去,去巴黎城,待到你的翅膀丰满后再回来吧,你现在连哥昂那样的燕隼都不是,你不过是圣德约镇的雄鸡而已。”
菲利克斯停下脚步,转过来,问了艾米莉句,“如果我射杀了夏多布里昂,你会为他伤心吗?”
浩荡的秋风吹在艾米莉的脸上,她的鼻尖稍微冻得泛出丝红,眼睛下小小的雀斑颜色好像深了点,语气平淡,“那是贵族可以接受的死亡方式,师父和我都不会有任何怨恨。”
“如果是你的兄长呢?”
“我也能接受,但我会执着地向你复仇。”
“艾米莉小姐你说得很对,所以这也是我在为姐姐复仇,所以我不想和霍尔克家在这件事上拉上关系,我想你能理解。”菲利克斯靠近了艾米莉。
艾米莉看到,自己的影子就投在菲利克斯的外衣上,然后她下意识地说了句“是的,理解”。
第82章 决斗场
但让她吃惊的是,自己的嘴唇被吻住了。
她呼吸急促起来,心中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迷茫无措,只能睁着生气和不解的眼瞳,盯住对方,就这样盯住对方。
似乎也没有过了多久,对方很轻描淡写地脱离了,她的嘴唇还留着余温,耳边听到了话语,“这也算是我的复仇。”
接着菲利克斯道了声“日安,艾米莉小姐”,便擦肩扬长而去了。
留下来的艾米莉,唇上的温度已经被秋风刮走了,她怔怔地走了两步,头脑完全空白,只能听到靴子在树叶上踏过的窸窸窣窣,她呼吸重新艰辛起来,额头上的青筋就像是小虫般,忽然她跑起来,跑到林荫道外草地的那堆干草边,手将不安的小马马鞍上的挂袋扯得乱响,在那里抽出把随身携带的小型手枪,倒入了弹丸和火药后,又向前跑了几步,把枪口对准了菲利克斯离去的背影。
平日里艾米莉的枪法,确实可以打中很远地方的目标,但这次她握枪的手却在颤抖,于是她改为双手持枪,努力在瞄准着,对方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当艾米莉丧魂落魄地骑马回到庄园后,发现夏多布里昂好好地呆在城堡大厅中,当她坐下来后,知道夏多布里昂方才离开,是去和鲁昂画行的几位公证人商谈事宜。
艾米莉狠狠打了贴身使女奥古思婷个耳刮子,气得浑身发抖,奥古思婷哭着说,只是有人送来信笺,上面便是这内容,其余我一概不知。
“镇定点,艾米莉。这是敌人的计策,我们不可乱了自己方寸。”夏多布里昂规劝说。
而艾米莉有些痛苦不堪地用双手捂住脸,长叹口气,躺在了沙发之中,心绪一团乱麻,她最后悔的是一念之差,没对那个男子射出子弹。她更恨自己,居然会对他先前起了怜悯和企图互相理解的心思,简直愚不可及。
晚餐时,拉夫托伯爵发话:
既然是决斗,那么弗朗索瓦先上,“如果可以,把那个年轻人给击毙掉。”
夏多布里昂答应了声。
雷米萨嘻嘻笑起来。
听到这话,艾米莉则是面无表情地盯着盘子里的水煮牛肉。
圣德约的森林边,靠着塞纳河,三座巨大的纽科门蒸汽机,不断在顶棚处喷溅着烟火,牵拉着水桶上升到极高的距离,再在自动机关作用下,将水倾翻倒入流水槽中,自上冲动水轮急速翻转着,每个水轮就是一座生产厂房的核心所在,它的动力牵拉着长长而体积庞大的纺织机,其上的纱锭,其数目也是工厂财富的象征。机器边,穿着简易围裙,个子矮小的男童女童,还有瘦弱的少女,正走来走去,在雾气、噪音和黑暗中,从事着极其单调反复的工作,儿童比成年人更能忍受这种煎熬。
科尔贝的侄子,手里拿着的是专门制作出来的考勤簿,其上用精巧的表格,将工人们大多是十岁的孩子,按照名字首字母排列得井然有序,于砖石厂房外走来走去。
三号厂房发生了骚动,那里的主力是男子,即是苏里南中校的民团士兵,他们喊着“森林边,就在厂房围墙处,有人要用手枪决斗!”
接着成群结队地,更有人携带着赌资,冲到了围墙处,由几个眼睛尖的搭上梯子,爬了上去,接着呼哨声四起,喊道是镇子高丹家少爷,和城里的一个青年贵族在决斗,越来越多的人顺着梯子爬上去,如乌鸦般密密麻麻坐在高耸的墙头。
顺着各色树木和木桩望去,塞纳河被大团大团的蒸汽铺盖着,一片凸出的岬地,有条小径曲折通往镇子和农庄,一群人分散开来,站在那里。
“你们不能如此做,我作为这个地区的主教,我反对这场决斗。”后赶来的鲁昂主教德.普鲁瓦雅气愤不已。
但草地上的长桌,已经摆上了四把手枪,其中两把是菲利克斯的,另外两把分别是夏多布里昂和雷米萨的,中间用一条蕾丝边的旗布隔开。
林子中已经搭起了棚子,外面则停满了马车,拉夫托伯爵、伯爵夫人,还有他俩的女儿艾米莉,都穿着盛装,坐在棚下的长凳之中,而管家科尔贝则肃然立在旁边,担当侍奉义务。
另外一边,约翰.霍尔克作为高丹家的庇护人,神色悲戚而紧张,当主教赶到这里后,他不断向主教道歉。
至于公社的成员,拉多恩和商人韦林,及小杜朗和其他社员,则环绕着水边站好,自动在菲利克斯身后形成了环状的“阵线”。
而镇子和乡村里的居民也摩肩擦踵,前来观望。
“我不允许鲁昂城神学院优秀的学生,在这种愚昧的决斗里受伤或者丢掉性命,简直是蠢得要死!”到场的普鲁瓦雅主教怒不可遏。
但一旦决斗的协议形成了,即便是教会力量,也是无法阻拦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傻人?听说他要和两个贵族决斗。”墙头上来做工的民团某士兵嚷起来。
“我想看大学生用手枪打死贵族!”
“别逗了,贵族的枪比平民要快。”
“你才是傻瓜,要是我在下面,给我十把枪我能打死十个贵族。”
议论纷纷中,拉夫托伯爵的惨白色涂着粉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这衬托得他嘴唇更红,牙齿则渗着淡黄色,而伯爵夫人的眉宇间却始终拂动着淡淡的悲戚,她见到菲利克斯也如此年轻,不由得更抱着某种同情和后悔的心绪。
艾米莉怨愤地看着草地上站着的菲利克斯,但对方的眼神却很冷淡,自始至终没有和自己视线对上。
当喇叭声吹起来后,长桌前负责仲裁的,是森林海洋法院里的书记员巴贝夫,他当众宣布说:“决斗的方式,是背对而行再互相开枪,还是面对面开枪?我们有三次表决的机会,这是第一次。”
“哥昂去看看桌子上的手枪,应该没有什么猫腻吧?”伯爵饶有兴致地要求说。
乡居贵族哥昂便上前,在桌子上绕了圈,回来告诉伯爵,菲利克斯的第二把枪有点古怪,上面似乎有个小瓶子,像香水瓶或胡椒瓶。
“那是什么,是要拿来对付雷米萨的吗?难道他还认为自己有机会和雷米萨站在决斗场上吗?”伯爵摇着头,笑着说道。
“三次的话,那么我们当中有一位,只能有一次表决的机会。”菲利克斯说道,望着对面十余步外裹着大衣的夏多布里昂。
“你说该如何分配?”夏多布里昂反问。
“我觉得按照地位来说,平民应该有两次,而贵族应该是一次。”
当这话说出来后,夏多布里昂愣了下,然后回答说:“你很聪明,菲利克斯。”
第83章 第二个决议
当周围的人群哄叫起来后,棚子里的伯爵手转动着杖头,询问科尔贝,前方在争论什么?
于是科尔贝就告诉说,法庭书记员说决斗双方一共可以提三次决议,但这就导致不平均。
“夏多布里昂是贵族,应该有两次表决权。”伯爵不假思索地要求说。
“够了,让大学生有两次表决权!”这时棚子外四面围观的民团士兵、农民,还有镇子上的工匠,即城中来此的人们,都把手举起,出于义愤大声要求说,还有人直接对主教德.普鲁瓦雅挥手,要求他给趾高气扬的贵族以压力,“在生死面前,凭什么贵族还能享有特权?他们享有的权利还不够多吗?”
抗议声就像海潮那般涌起来,伯爵环视四周,极度不满。
但管家科尔贝却低声提醒他,主教阁下那边的意思,爵爷您也要加以尊重才对。
拉夫托伯爵虽然自己不参加决斗,但始终企图全程把握其流程,他咬咬牙,做着激烈手势,就像战场上的最高指挥官发号施令,“给菲利克斯两次表决权也可以,但要夏多布里昂拥有优先权!”
“是的爵爷,您简直英明,有优先权的话才好决定决斗的结果。”
正当科尔贝要离去告诉夏多布里昂时,伯爵又焦急地唤住他,“叫夏多布里昂要求采取第二种决斗方式,第一种需要回身开枪,这样几乎没法命中对方!”
听到这话,旁边的伯爵夫人沉默不语,而艾米莉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她听着激扬的鼓点声,将观剧的小望远镜给拉开,轻轻挡在自己的眼瞳前。
四面都是黑暗,中间是望远镜的圆孔,移来移去,人头攒动,艾米莉的视线一会儿移到菲利克斯身上,一会儿移到夏多布里昂上,艾米莉明显看到,师父在发抖,至于菲利克斯则游刃有余的模样。
而那个书记员已经喊道:“按照贵族夏多布里昂的决议,采取第二种决斗方式,两人面对面向前,五步之内。”
咚咚咚鼓点大作。
人群中有的惊讶,有的已经尖叫起来。
菲利克斯和夏多布里昂各自迈开脚步,相向而进,在十米开外停了下来,鼓点也突然停止,人群更是高度紧张,刹那间全安静下来,只有蒸汽机的声响还在有节奏地轰隆着,宛若雷声般。
艾米莉只觉得呼吸都无比艰难,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看台的椅子上,主教普鲁瓦雅见状也捏起了胸前的十字架,而约翰.霍尔克则站立不动,这位历经风云的工厂主见过凡尔赛贵族们因鸡毛蒜皮的事而决斗,直到双方当中有一人死亡或身负重伤为止,不由得也是心痛得要命。
遥远的塞纳河左岸,霍尔克方楼中,梅小姐伤心地将洛可可象牙色衣柜里的华服、珠宝扔得满地都是,接着扑在床上,她恨先前菲利克斯的冷酷,更恨对方的心中有没有自己,但也有对决斗结果的万分担忧。
而在鲁昂市政大厅前,蒙着黑色外衣的总包税人赫尔维修斯,身后跟着一行衣着打扮一模一样的,向堂皇的大厅内走去,他马上要在这里召开一次至关紧要的会议。
赫尔维修斯急匆匆间,掏出怀表,看了下时间,接着扭头稍微向圣德约的方向看了看,遂低头踏上市政厅台阶,惊飞了一群鸽子。
白色的蒸汽翻滚着,漂动在塞纳河上,吞没了一些树的树梢,霍尔克森林工厂围墙上坐着的民团士兵们大声抱怨起来,因为这蒸汽遮挡了他们观看决斗的视线。
鼓点声再次响起来,菲利克斯抓起了桌子上的手枪,而夏多布里昂也照办了,但夏多布里昂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怎么了?
“师父到底在哭什么......”艾米莉也喃喃自语道。
“你不要乱动,也不要乱抖,因为只要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的家族连带拉夫托家族的名誉,就会在今天毁于一旦。”菲利克斯居然还笑了起来,对夏多布里昂如此说道。
在艾米莉的望远镜中,夏多布里昂简直就成了一只任人宰割的鸡,凄惨地站在那里,但他俩到底在说什么,艾米莉根本听不道。
“该死,该死,到底是什么!”艾米莉叫起来。
此刻,夏多布里昂抬起脸来,眼睛里噙满泪水,哀伤地对菲利克斯说道:“你居然会走这条制胜的道路,我还以为你会磨炼自己的枪法,和我堂堂正正地一决高下。”
“你们贵族卑劣狡诈,难道就不允许我们出奇制胜吗?”菲利克斯言毕,就在鼓声停止后,对仲裁决斗的巴贝夫喊道,“我要使用第二个提出决议的权力。”
“请说出来!”当着围观上千人的面,巴贝夫举起手来。
“我要先开枪。”菲利克斯说完,就迅捷举起自己的第一把手枪。
“可以。”当巴贝夫说起这话后,棚子内外的人群轰然下,都惊讶地伸长脖子,有的则站起来。
伯爵的牙齿都开始打架起来,他没想到,菲利克斯居然会使用这个招数。
但也就是在一瞬间。
菲利克斯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枪口微微上扬,喷出烟雾和弹丸。
夏多布里昂则闭上了眼睛。
枪声,回荡在森林上。
但这时在高丹家宅里,已经恢复健康,坐在餐桌上,沐浴在阳光里的艾蕾,是听不到的,因为距离有点太远。
“艾尔盖,没想到你的手艺不错。”
站着的小使女点点头,作为对小姐赞许的回应。
而同样在吃早餐的布格连,则是心神极度不宁,虽然他很想如往常一样,可怎么能放心得下呢?
“你在发抖,布格连先生?”艾蕾张开仍未恢复血色的嘴唇,轻声问道。
布格连手指颤抖着。
“我哥哥是不是还在鲁昂城内?”艾蕾本能觉得不对劲。
布格连点点头。
“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和那个伯爵家产生了什么纠纷,希望你诚实告诉我。”
“不,他很好。”
“不,他才不好。”
“我这副模样,是因为我始终在诊疗的那个患肺炎的男孩,昨天死了。”布格连说到这,虽然是在遮掩,但泪水还是流下来了。
第84章 退缩的雷米萨
艾蕾也呆住了。
她看到布格连接下来伏在餐桌上,耸起肩膀抽泣着。
孩子的尸体,他花了十里弗尔给那户堂区农家买下来,也已经送到鲁昂医学院去了,可供解剖之用。
“我可怜的让,不要伤心了,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艾蕾的声音柔和下来,她伸出手,抚摩着布格连淡金色的头发,“神甫现在在他家中做弥撒吗?”
“是,是的。”布格连抬起头,擦拭着泪水。
“那就好,我看过自己女儿的离开,升入天堂对她是解脱啊。”勒内老先生叹息说,握住布格连的手说道。
其实勒内在听到镇子里居民的奔走相告时,也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在安慰布格连的同时,也在忧心自己的儿子,却又不敢在艾蕾前明说,真的是心如刀绞。
最终还是勒内给小使女艾尔盖使了个眼神,让她走出家宅,往荒地森林那边跑去,探听情况。
“天啦!”这时决斗场所内外棚子中,人们都失声喊起来,艾米莉放下了望远镜,脸色苍白。
远处的纽科门蒸汽机,又一次喷出夺目的烟火,伴随着巨兽般的咆哮。
“该死的,你这该死的,使诈......医生,医生,他要被打死了!”站在稍远处的雷米萨也叫起来。
菲利克斯的鼻尖上,溅上了一点点血,那是夏多布里昂的,菲利克斯扔下了枪,举起满是刺鼻火药味的手指,冷冷将血给揩拭去。
草丛里,夏多布里昂抽搐着,低声哀叫着,双手捂住了中弹的大腿,脸上的汗珠滚滚而下,在极度的痛苦里他无法说出连贯的话语来,子弹飞来时根本无需菲利克斯瞄准,穿过了夏多布里昂遮在膝盖上的大衣,直接把膝盖骨都打碎了。
“玛利亚,圣母玛利亚,马德莱娜,马德莱娜......”夏多布里昂仰起脸来,徒劳地喊着。
然后他又侧过脸来,倒在地上,视线对着棚子中的伯爵夫人,却不敢喊出对方的名字。
“真是活见鬼!”伯爵重重地将手杖顿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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