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辣法兰西 第247章

作者:幸运的苏丹

  “无论如何,一个月内,国王希望在巴黎与维也纳皇帝碰头,庆祝伟大的胜利。”使臣很有礼貌地撂下这句狠话,便告辞离去。

  气得公爵又用马鞭砸了下桌子,他也理解,国王这样焦急,肯定是财政支持不了他步步为营的战略,普奥两国这次挑起战争,可又打不了持久的国力消耗战,并且公爵也不明白:就算胜利了,又能给本国带来什么好处,仅仅为了复辟波旁王室?路易十六本身还和阿尔图瓦伯爵纠缠不清呢!

  至此,布伦瑞克对前途越来越悲观。

  然而更恼人的还在后头,数千法国流亡贵族见夺了门户隆维要塞,就像大群青蛙聒噪着跃入泥沼般,也来到营地,围住布伦瑞克吵个不休,很多人对布伦瑞克提出相同要求:

  “不要再犹豫了阁下,我国军队哪里还有统率的军官呢?佩剑贵族三分之二都逃亡了,只要一拳打碎凡尔登,巴黎就必投降不可!”

  “去凡尔登,赢定了。我们愿冲在前面,但凡将王室的鸢尾花白旗一展开,臣民们见到这旗就会逐个投降,什么事都结束了,从此后便能永享太平。”

  “我国的王室军团是绝不愿为暴民战斗的,布尔乔亚的民团,对,就是那群穿蓝军服的,都是批蓝色瓷器,一打上去就碎了。”

  “贵族的光荣岁月,又回来啦。”

  “好耶!好耶!Vivele!”

  最后连普军的将官们也被这种盲目乐观的情绪感染,这群德国佬,素日里都是副严肃谨慎又古板模样,然一旦遇到激动的事,个顶个的轻浮急躁。有人已问法国逋臣,巴黎物价几何,能交出多少劳军金钱,巴黎美女又如何,哪座宫殿御苑最美云云。

  可布伦瑞克却严正回答:按照军队制订的方案,我们只要夺取要塞。

  于是五千名法国贵族组成的“神圣军团”就要求:普奥军队继续拔除要塞,我们则越过国境线深入去市镇和农村,让法国臣民们重新匍匐跪在国王和贵族的靴子前。

  布伦瑞克巴不得这群瘟神赶紧走,立即批准。

  于是几位逃亡出来的公爵侯爵们,就跑到营帐外商量可笑的计划来:

  “看起来这普鲁士和奥地利的军队是想打胜后赖在我国不走。”

  “所以不能真打,打的时间越久,外国军队就有理由勒索我们国家。”

  “这样,拟个语气狠点的宣言,就当作布伦瑞克元帅的宣言送去巴黎,只要臣民国人愿悔过,那普奥的外国兵也就没借口索取军费,到时他们怕还是在边境要塞下晃悠呢。”

  于是几位“爱国贵族”写了宣言条款,恰好布伦瑞克的秘书要前去汇报事务,他们就把宣言书塞给秘书,谎称这是神圣军团的檄文,请布伦瑞克元帅在上面具名,以壮声势。

  秘书也不懂法文,送去给元帅看,并对元帅说。

  布伦瑞克也不懂法文,又满心要这帮逋臣尽快滚蛋,就稀里糊涂地签了名。

  如是,这份假冒“普奥联军大元帅告法国逆党书”的宣言,就这样向巴黎递送去......

  次日布伦瑞克公爵开始让军队往左翼方向集结,配合入境的奥军,炮轰围攻梅斯要塞。

  坚持抵抗三天后,贝尔蒂埃表示降服,巧妙地组织守军退出,但撤到南锡后,立刻重整旗鼓,并招募各城国民自卫军助战。

  另外路奥军也渡过莱茵河,开始进攻斯特拉斯堡。

  站在斯特拉斯堡市长迪特里希的官邸楼上,该地的国民自卫军工兵上尉鲁热.德.利尔能透过窗户,见到远处河川平原上奥地利侵略者的营地篝火,还有炮弹和枪弹在夜空里掠过的光弧,市长的女儿们举起柔和的蜡烛为上尉照亮视野,“我们的士兵,就在那里。”一线已然模糊的篱笆和灌木后,斯特拉斯堡的国民自卫军勇敢地对着奥军营地呐喊射击着,看到此情此景,鲁热上尉用手指敲打着窗台,哼起了曲调来。

  这曲调,正是他当初侦察比利时布鲁塞尔时,在欢迎利奥波德皇帝的人群里,听到乐队演奏的旋律,鲁热上尉目睹了敌国皇帝遭到刺杀,他更加坚信:“侵略者都不会有好下场!”

  顺着这旋律,鲁热上尉自然而然地用法语吐出了激昂的歌词:

  “前进,祖国的儿女,快快奋起。”

第4章 为渊驱鱼为丛驱雀

  上尉转身,走到写字台前坐下,并抓起笔,满腔喷薄而出的感情顺着笔尖,倾注在纸上,迪特里希的小女儿立即靠过来,举着烛台为他照明。

  外面的世界枪炮的光亮照亮莱茵河畔。

  市长官邸里,一捧小小的光芒,却要造就比千万炮弹还要巨大的威力。

  “爸爸,爸爸!”没多久,小女儿提着裙子咚咚咚冲下楼梯,当时斯特拉斯堡市长兼钢铁军工大王迪特里希正与赶到这里的霍尔曼上尉紧急交谈着。

  消息从南锡城传来,国家对军事部署做了紧急调整,将整个巴黎到东北境的防务分给数个军团独立执行。

  罗尚博元帅已辞职,接替他的是库斯丁将军,他负责的是最北面的“里尔军团”,库斯丁本人亲自坐镇色当要塞,同时抵御奥军和普军的攻势;克勒曼将军继续负责“莱茵军团”,驻地在南锡到斯特拉斯堡,沿摩泽尔河布阵,这个军团正在紧急吸纳当地的国民自卫军,以前当过克莱门斯.梅特涅家庭教师的安德雷亚斯.霍夫曼和鲁热.德.利尔,及迪特里希的儿子,都在应征之列;杜穆里埃和贝侬维尔两位将军则统率“格朗普雷军团”,正在凡尔登至兰斯间的乡村郊野奋力操练备战;而据传,里昂的路易.菲利普也带着“摄政军团”这支生力军向洛林、阿尔萨斯发起增援,只留巴拉斯少将的朗格多克小军团监视皮埃蒙特王国,这个国家在阿尔卑斯山关隘处以自保为主,而准备把主力放在对拿破仑所在的尼斯要塞上。

  更后方,巴黎东北的苏瓦松,则是数万“革命同盟军”准备集结的地点。

  “我们都会坚守住斯特拉斯堡,狠狠打击外来君王的侵略军。霍夫曼上尉现在有个更重要的任务委托你——我工厂里的工程师们,还有反射炉、锻铁、辊压等机器图纸,装在两辆马车中,你带领三十名士兵,务必把其护送到巴黎去,由巴黎市长鲁斯塔罗保管并在那里就地生产武器。”迪特里希市长毅然说道。

  “全交给我吧。”霍夫曼上尉立正敬礼。

  恰在这时,市长小女儿走了下来,眼睛闪闪发亮。

  几分钟后,官邸二楼书斋里,迪特里希市长坐在沙发椅上,霍夫曼上尉背手旁听,市长小女儿将乐谱插在钢琴前,大女儿齐声领唱,利尔上尉举着歌词草稿,慷慨激昂地应声。

  第一遍,第二遍,到了第三遍时,迪特里希市长、霍夫曼都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和他们一道唱起来,霍夫曼甚至受到感染而洒泪。

  “必须把这首爱国歌曲传唱出去!”斯特拉斯堡市长当即指出。

  “我愿把曲谱一并带到巴黎去。”霍夫曼情绪激动地说,“最多不出一个礼拜,这歌声必将响彻整座京城,鼓舞所有的爱国者!”

  第二天时候,斯特拉斯堡的报社就把上尉的歌曲歌词刊登,刚刚赶到城市的克勒曼将军立刻拍板,这首歌便是我莱茵军团的军歌。

  同时斯特拉斯堡《水星报》其实便由菲利克斯控股。

  霍夫曼上尉的车队还未到巴黎时,巴黎市长官邸内,菲利克斯就举着曲谱,梅弹琴奏曲,应命赶来的卡尔诺、奥什、雷米萨、圣西门等将校,用靴子踏着节拍,全都高声齐唱这莱茵军团军歌。

  “雷米萨,去,教会鲁昂的同盟军唱这首歌,不,马上这首歌要传遍巴黎外省革命同盟军所有的营地。”

  此后,利尔上尉作词的这首歌,不单单是莱茵军团的军歌,还成为法兰西国歌,《鲁昂曲》。

  等到霍夫曼见到菲利克斯时,所谓的《普奥联军大元帅哀的美敦书》也送抵,并当众在法国国民立法会议上宣读出来。

  “布伦瑞克公爵”严厉谴责那些篡夺了法国政权的暴徒,扰乱了良好的公俗秩序,颠覆了合法政府,并对王室尊严和权益进行不间断的迫害侵犯,无理剥夺德意志王侯在阿尔萨斯和洛林地区的权利,并要为利奥波德皇帝遇刺负责,不自量力地对奥地利、普鲁士宣战,威胁德意志帝国的诸多省份和自由市。所以“布伦瑞克公爵”宣告如下:

  欧陆各君主国不会对法国乱党坐视不理,联盟大军已兵临城下,要彻底消弭法国的暴乱,恢复王室的自由和统治权,法国地方当局和各国民自卫军在联军到来后,要自觉帮助联军维持治安,并恢复对波旁王室的忠诚,任何城市有敢抵抗者将按“叛逆罪”严惩不贷,尤其是巴黎,如果这座城市的居民再不给予君王和联军应有的恭敬服从,那“布伦瑞克公爵”将亲自按照军法,对巴黎所有街区,对法国所有省区及市镇,对法兰西国民会议和国民自卫军判刑,决不宽贷!若巴黎胆敢攻击联军,导致联军官兵伤亡,那联军将用最酷烈的报复手段,完全毁灭巴黎,但若是及时顺从,那欧陆诸王可劝告路易十六或阿尔图瓦伯爵,对法兰西臣民予以宽恕。

  恰好在此刻,普军陆续攻陷蒙特梅迪、斯腾内等要塞的消息接二连三传来,所有议员的表情都是愤怒、痛苦、畏惧但又昂然的复杂混合。

  吉伦特党的内阁如无头苍蝇般,他们本觉得法军可以轻松打出境去,因此盲目乐观;但当普奥联军拿下几个没多少兵力的要塞后,罗兰、布里索等人又盲目悲观起来,认为巴黎被攻陷是旦夕之间的,罗兰夫人只会在沙龙里叫喊指责:“事情为何会这样糟糕?在这两年内,那些卖国叛徒做了多少恶,我们没法在短期内将其弥补啊!”

  罗兰先生甚至打算放弃巴黎,迁都去奥尔良,或者里昂,甚至是马赛。

  “这个时候别谈逃跑啊罗兰,因为人民会听见!”罗亚尔宫的部长会议里,力大无穷的司法部长丹东拍着讲坛桌子,双目喷火,逼视着瘪着嘴的罗兰,“难道你真的认为费边战术能救法国?不,只有全民族的抗战才能救法国。敢作敢为,那就无事不成,胆小怯懦,那就一事无成。”

  而在国民立法会议会场,七百多议员全都举起拳头,表达对普奥联军最大的愤慨。

  美国驻法大使莫里斯看到布伦瑞克的宣告,简直不敢相信里面的措辞“还能是属于外交界”的,他说“这份宣告就是在对两千六百万的法兰西人说,我是决意要镇压你们的,所以请你们要全力抵抗我,因为你们除去抵抗一途外,完全没有其他希望。(接着莫里斯清清楚楚补充了个单词,傻X)”

第5章 祖国的儿女们,快快奋起!

  当布伦瑞克之哀的美敦书被张贴在沙滩广场、圣日耳曼大街、圣奥诺雷大街、科尔德利埃大街、先贤祠、格鲁塞尔广场、革命广场、旺多姆广场、圣安东区、马莱区后,五六十万巴黎人像个被捣毁的巨大蜂巢,更何况现在更严重的消息传来:隆维要塞失陷,斯腾内要塞失陷,梅斯要塞失陷,而今布伦瑞克公爵正带着侵略军,大踏步地往巴黎门户凡尔登要塞进攻!

  “祖国危亡的关头已经到来!”

  “公民们拿起武器来抵抗入侵者!”

  “谁不愿意为自由而死,谁就只配被奴役!”

  按照菲利克斯在巴黎公社总务委员会上所提的那样,“在对士兵们的发言里我们要少传播失败悲观情绪,因为这是有意放弃部分要塞,大踏步后撤,引诱普军孤军深入;但在对市民上,我们的报刊政治任务就是要渲染外敌入侵的严重性和紧迫性,唤起巴黎人和全法国人救亡图存的热情来。”

  在染着保王党和反革命分子血的断头机前,在咖啡馆和市民大小广场上,巴黎人民动员武装起来了,外省同盟队伍也源源不绝地开赴进来,诺曼底省区的来了,里昂的来了,马赛土伦的来了,蒙彼利埃的来了,卡尔奥的来了,波尔多、雷恩、南特等等都来了,三百人,五百人,穿着布尔乔亚或农夫的衣衫,风尘仆仆,而东北境各城市的国民自卫军已提前一步,踊跃奔入当地军团内报名,光荣地成为正规部队的一分子。

  各同盟军要和巴黎的国民自卫军编组成一条战线,暂称为“法兰西国民革命军”,军营驻地就在苏瓦松。

  司令官便是菲利克斯......不,是法兰西英雄上尉(现在民众依旧喜欢称他为上尉军衔)鲁斯塔罗.梭伦,现在他正在圣但尼城门所搭建的高台处,身边三色旗飞舞,检阅着汇聚成条长龙,奔赴苏瓦松的国民革命军。

  “诸位你们都看到了布伦瑞克公爵的那篇拙劣的狂妄的入侵者宣言了吧?它充分暴露了反革命贵族和反法君主国同盟的野心,它居然对法兰西这样伟大的一个民族使用了充满胁迫命令和极端侮蔑的词语,它也公开地告诉你们,记住,是敌人端着刺刀和皮鞭告诉你们,如果让王朝复辟,如果让外国侵略军攻占革命的心脏城市,法兰西会遭到什么样的苦难和虐待?暴政会回归,自由会沉沦。这篇恬不知耻的宣言来的正是时候,正是它的出现,自己就戳破了一些戴着假面具,用甜言蜜语和温情脉脉来欺骗人民的骗子,也等于告诉我们所有人,不自由,毋宁死!”当菲利克斯如此高呼着的时候,扛着武器迈步走过检阅台的国民革命军们,无不齐声应和着:

  “不自由,毋宁死!”

  而亲自赶到这里来声援的佩蒂翁等巴黎卫星城的市长、法官或检察长们也都举起拳头,喊着这句口号。

  “革命的形势越来越困难,一场规模巨大的战争正在进行,避无可避,对法国来说这是场爱国救国和卫国的战争,必须呼唤起底层的力量,这力量也许充满暴戾、盲目和激动,可是现在并非奢谈自由的时候,现在所有人所有派系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拯救法兰西。这场革命的基础已奠定,只要依托人民的伟力,我们才可能会赢。也许经过这里的每位士兵,包括站在台上的我们,都可能会在这场神圣的战争里受伤甚至牺牲,但我们的子孙不会再受到我们今日的苦痛,他们会在我们的墓地上跳舞,还会笑我们当初的鲁莽和无知,但他们也会采撷一朵野花摆在我们的墓碑前,为当初我们为保持伟大法兰西王国完整的激烈行动而感到欣慰,如果墓碑上有名字,那便是‘曾为法兰西奋战的一名士兵长眠于此’!”

  当菲利克斯喊出这句话后,整个阅兵场面也达到了最高潮,四面楼宇的阳台窗户上,满是晃动的鲜花和小旗,刚雨后天晴,阳光一束束从阴云间刺破照下,革命军打头所举的三色旗无比鲜艳,菲利克斯身边也是他的妻子率先领头,唱出了《莱茵军团军歌》也即是《鲁昂曲》:

  “前进,祖国的儿女,快快奋起!”

  其下国民革命军的士兵们则接着唱起来,越唱越高涨,脚步愈发有力:

  “光荣的一天等着你!

  你看暴君正在对着我们举起染满鲜血的旗,

  举起染满鲜血的旗!

  听见没有?

  凶残的士兵嗥叫在我们国土上,

  他们冲到你身边,

  杀死你的妻子和孩子...... ”

  这支队伍,若是让奥地利的弗兰茨皇帝,普鲁士的腓特烈国王或俄罗斯沙皇叶卡捷琳娜看见,是决计要嗤笑的,很多士兵才十三四岁,满脸稚气,而也有不少人已是须发斑白,他们都穿着蓝色军服,下身裤子却乱七八糟,有的白,有的灰,有的则是条纹,鞋子也是五花八门,军帽各式各样,上面别着小镜子和剃须刀片,肩膀上扛着新旧不一的步枪,偶尔也有穿平民衣服的混杂其间,但正是这支队伍,他们是打心底里追随那面三色旗帜的,而不像专制主义国家,只是群跟着团旗吃军饷的佣兵。在这支队伍里,其后法兰西无数璀璨的将星,也将在其间孕育,其中便有日后成为陆军元帅的杜朗,这时他还仅仅是一名扛着叠排猎枪的出身诺曼底圣德约乡村的年轻人,多年他追忆说:“1791年法军斗志的昂扬,是令人无法忘怀的,可惜我没有文采,不能绘声绘色地将当日出征检阅的情景给描画出来。”

  在士兵的身后,还有许多专业人士跟在其后,奥特-季约医院里的福扎大夫,还有布格连、茹雷医生,都投身在“军需医院队”当中。

  至于布格连的妻子艾蕾.高丹,她则身处于一支特殊队伍里,即巴黎的“娘子军”,成千的妇女,穿着裙子,穿着深色封领的马甲,头戴插着三色羽毛的遮阳帽,每人手里都握着根长矛,列队井然有序,高唱着《卡马尼奥曲》或《鲁昂曲》,发誓要为保卫祖国而献身,非但是艾蕾,朱斯蒂娜母女、罗贝尔夫人、埃兰诺尔等都在其间——阅兵式后,艾蕾就加入战场救护队里,和丈夫一道赶赴苏瓦松,担负起士兵救护和军服帐篷缝洗的职责。劳馥拉则拿起笔来战斗,呼吁所有妇女都行动起来,每天抽出四小时,从事力所能及的工作,“一切都是为了拯救祖国!”她呼喊道。

  而此刻,丹东则要对诸座关押反革命分子的监狱下手了。

第6章 丹东的肖像

  乔治.丹东,是革命的巨人,也是个满身铜臭充满欲望的魔鬼。

  马克西米安.罗伯斯庇尔,来自阿腊斯城的小律师,清正廉洁,卢梭主义的苦行僧,他的生活水准只相当于国家最简朴的纳税人,罗伯斯庇尔虽然曾有过津贴也有过官职,但他全都抛弃掉了,他现在只能维持体面的衣着和每日口食所需,住在木匠杜波莱的阁楼里,虽然木匠女儿埃兰诺尔不止一次对他表示好感,可他却摈弃了个人幸福,也摒弃了享受和安逸。

  让.保罗.马拉大部分革命岁月都是在地下度过的,他当医生时赚过钱,但大部分捐给儿童牛痘接种事业,他开报社也赚到钱,可全部都补贴到报社运转里,常年贫困让他精神和体力不堪重负,可他还在摇摇欲坠地支撑着自己,“革命者不需要哪怕一件行囊”,在这方面他比罗伯斯庇尔还要彻底纯粹,对待有钱人,马拉就是条疯狗,不过对待贫苦低贱的百姓,他从不拒绝为其开门——如果你愿意去他藏身的那所地窖的话。

  这样的革命者可能有各种的缺点,有些足以让后来人对其嘲笑,但他们都是表里一致的,他们将生命献给了为之奋斗、受苦和牺牲的人们。

  可菲利克斯和丹东,则完全是另外副模样。

  这两位都有双重生活,并行不悖,但又互相渗透影响。如果你身为历史学家,只研究菲利克斯和丹东的政治生活,那必然捕捉不到他俩的真实内在,是“革命的谜”。

  菲利克斯和许多女人有染,这是不假的,有他的私人信件做证,不过他对每位女人都很好,哪怕不止一位女人说过他有极强的控制欲。

  菲利克斯也是个大产业主,富可敌国,被他雇佣的工人、农民不计其数,他喜欢奢华和舒适,贪恋权力,可他毕生也在进行着福利国家的设计。

  丹东也差不多,在他看来只要用得着,那么使用任何手段都无可非议。他有热情,善于演说,果决而有魄力,生活上则放荡不羁,爱美食爱女人,经常挥霍无度而负债累累,他平账的方法就是贪污,可只要你能容忍他这个缺点,他就会成为所在党派集团的支柱——这段时间丹东做了多少事?他一个街区一个街区地动员民众,然后从一个省区同盟军的营地跑到另外一个,给大伙讲解战争的形势,也是丹东,组建起了巴黎监察委员会,配合市政厅警队将这座都市死死给控制住,让反革命分子动不得分毫——没有丹东的助力,菲利克斯组织起革命军可绝不可能这样容易。

  每当丹东有了一个目标后,他就会爆发出可怕的力量来;但一旦达成这个目标后,他又很容易立刻涣散掉。

  就在革命军准备工作完成后,丹东居然离开巴黎两三日,他去了哪?他去了家乡阿尔西,看望母亲,很多战友对此不理解,有人甚至攻击他临阵脱逃,但他们是不能理解丹东的,好儿子跪在母亲前,让母亲摸摸自己丑陋而勃发的大脸,亲耳听听母亲对自己革命事业的肯定,然后丹东在阿尔西市政厅为母亲办理了一份终身年金,他想要母亲余生过得舒舒服服的,然后他就在家乡晃悠,到处买地置业,有森林有果园,他有时躺在蓝天和白云下,有时躲在别墅里看着外面的雨,当他体内的血又开始不安沸腾起来后,一声吼“丹东回来了!”,他便又精神抖擞地立在巴黎街巷广场上。

  丹东买了多少地,他贪污了多少钱,三十万,五十万,一百万里弗尔?谁都说不清楚,因他是个销赃灭迹的能手,财产是他的灵魂,也是他社会活动的主宰,“革命,就是为了我和所有法国人一道过上好日子。”

  乔治.丹东,是香槟省狡猾有心计的庄稼汉后代,同时也是贯穿整个十九世纪布尔乔亚革命家的先驱!在科尔德利埃俱乐部他是革命鼓动家,在巴黎市法院他则是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刽子手,但在自己官邸或阿尔西别墅里,他却是个热情好客的主人,很多朋友都环绕在他身边。

  像是有意和罗兰夫妇对抗似的,丹东也有了自己身为司法部长的官邸,他妻子加布里埃尔已经生下第二个儿子了,这官邸一楼,有两个巨大的前厅,配有盥洗室、储藏室、衣帽间和仆役室,还有六个装潢漂亮的房间:两个客厅,两个带壁炉的卧室,一个同样有壁炉和八角形大餐桌的餐厅,还有一间办公用的书房,楼梯和二层间还有个“半楼”,全部用来藏书!

  这座司法部长官邸,位于旺多姆广场,和广场一样宽,是太阳王时代所建,梅的哥哥沃顿的老师,前掌玺大臣拉穆瓦尼翁也曾在这里办公过!丹东的妻子加布里埃尔穿过数不清的房间,脚步在丝毯上发不出任何声音,高大墙壁镶嵌着威尼斯镜子,加布里埃尔被镜中自己影像吓得直哆嗦,她没忘本,她只是个布尔乔亚家姑娘,“太奢华了!”她对丈夫抱怨道。

  可丹东却恰恰相反,他毫不慌张,仿佛一切本该如此,他就该是这大宅邸的主人,他摸摸这,摸摸那,最终走到书房里,见到一座古老的大钟,让他惊讶的是,钟针是鸢尾花形状的,它是被打倒的君主专制象征。

  加布里埃尔惊叫声,伴随着一声玻璃的爆裂:丹东一拳就砸开了钟表的玻璃门,粗暴地将那个镶珐琅的鸢尾花针给揪了下来......

  接着,丹东又把原本路易十六交给司法大臣的御玺给“改动”,把原来雕刻其上的国王头像给铲除去,负责这个的正是罗兰夫人的父亲格拉西尔.菲利普,丹东虽和夫人交恶,但却和她父亲相交甚好。

  丹东把自己的好朋友都召来了,真的是“苟富贵勿相忘”,德穆兰现在是丹东的秘书,剧作家法布尔是他的助理,雅各宾俱乐部的科洛和巴雷尔也来履职,这群人经常在司法部经费里挪钱,丹东从不过问,与其说他是个司法部长,毋宁说他永远是个革命家,司法部不过是给他提供交椅和金钱的仓库罢了。

  今日,当巴黎告警的大炮,满十点钟在塞纳河畔鸣响后,丹东掏出怀表对了下时间,就下令说,监察委员会行刑队在司法部官邸前集合,而后分头去各个监狱,“让我们清洗下奥吉亚斯牛圈!(大力神赫拉克勒斯替奥吉亚斯国王清扫过满是粪便的牛圈,其后这个谚语就形容藏污纳垢之所)”丹东大声嚷道。

第7章 革命大屠杀

  当天之前,丹东和菲利克斯,一位代表司法部也即是摄政府监国会议,一位则代表市政厅和巴黎公社,直接来见国民立法会议新成立的“国防委员会”,丹东直言不讳:“众所周知,法国就是巴黎,如果我们将巴黎让给外国联军,那就等于是把整个法兰西拱手于侵略者,必须想尽一切办法维持住巴黎。”

  国防委员会内,年轻的吉伦特党人迪科支支吾吾地探询,称普军已开始猛攻炮轰凡尔登要塞,是否可先将议会迁到旁边安全点的小城,比如索城,又比如朗布依埃,丹东愤怒地打断他:“胡说八道,摄政府、国民会议全都要留在巴黎,和爱国者并肩奋战!谁要这时退缩,谁就是历史的罪人。”

  迪科立刻不敢作声。

  另外一位议员则抱怨说,现在巴黎城已经失去自由,监察委员会可以随意搜查议员或其他市民住宅,还能侮辱和逮捕人,这和说好的自由可不同。

  “那你们去和激奋的群众说啊,就像在悬崖边拉住一匹暴躁的野马那样。”菲利克斯回答道,那议员也沉默下来。

  接着丹东就表明来意:“在革命军奔赴战场前,我们得‘恐吓’下保王党们。”

  国防委员会里的议员都盯住他,带着畏惧,深知这位大脑门的肆意妄为之徒嘴里的“恐吓”可不单单就是恐吓本身那样简单。

  “把监狱里关押的反革命分子统统处决掉。”丹东而后报出一连串监狱和教堂的名字,议员们简直噤若寒蝉,但丹东居然还振振有词,阐述他如此做的理由,“如果这场战争普奥联军胜利,大家是肯定全要灭亡的,那与其等这群被关押的反革命分子得救后对我们进行屠杀报复,不如我们先把他们全都干掉!如果这场战争我们的军队胜利,那也不行,因为可能会有许多革命士兵会在战场上牺牲,而呆在监狱里的那些反革命贵族、投机分子还有顽固教士却分毫不受损失,革命和反革命力量对比会出现落差。故而说来说去,这群人是非死不可的,为了革命最终的胜利。”

  言毕,穿着红色对襟长衫的丹东昂然离去。

  “这场革命对反革命的屠杀,就是我和丹东所为的。”菲利克斯接着泰然而语,也离去了。

  而议员们都坐在原地,长久浸泡在极度的恐怖和畏惧里。

  旺多姆广场的司法部大楼后院,足足三百名“革命行刑队”已经集合起来,整个巴黎城告警的大炮鸣响得越来越密集,也似乎越来越急迫,马尔斯大校场和其余地区,新兵入伍的喇叭声和操练号子声此起彼伏,清晰传来,丹东只是简单宣布,“司法部已使用国玺盖了文书,对巴黎内所有监狱,和关押顽固教士的教堂和修道院下达绝杀令。”

  而后,所有行刑队成员,有革命军的包括桑泰、霍夫曼、格拉西尔.菲利普、雷柏基等,也有国民自卫军内的军官,同样也有巴黎街区代表塔利安、弗雷龙,都检查了自己的武器:手枪、刺刀、斧头、铁锤还有铁链等,随即面向人权宣言的旗帜上那个金字塔中的独眼图案宣誓:

  “我们志愿承担起清除潜在罪犯的职责,这样就再也不必担心青壮上战场后,留在巴黎的妇女和儿童会被越狱者所袭击,法国政权会被邪恶的神甫和贵族所颠覆。与其任人宰割,不如先发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