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富歇......好像你是内政部人事司办公室里的。”此刻佩蒂翁疑疑惑惑地也想起来,他曾到过内政部官邸,看到过富歇在内里办事。
先前巴黎普选时,佩蒂翁压根没得到足够选票,未能作为巴黎代表入席国民公会,为此他和挚友罗伯斯庇尔关系破裂了,两人的政治理念早在先前就渐行渐远,罗氏而今也有一批追随者为他提供资金,比如杜波莱木匠,比如拉鲁克瓦夫人......佩蒂翁改弦更张,投入吉伦特党之中。
“你这情报确切吗?”
富歇就说:“我认为是确切的,我曾和罗伯斯庇尔家交好,而罗氏而今的资助者拉鲁克瓦夫人是法兰西喜剧院的名演员,现在罗氏的弟弟奥古斯坦从家乡来,也住在拉鲁克瓦夫人家宅里,而最近最得菲利克斯宠爱的女记者劳馥拉.赫尔维修斯正在为诺艾尔节撰写剧本,然后菲利克斯麾下的两位女伶都在争剧本里的角色,一位是来自鲁昂的洛洛德,一位则是圣勒男爵夫人。听说给菲利克斯办事的莱昂.杜.帕雷捧洛洛德,菲利克斯的妻子和舅哥子也钟意洛洛德,但菲利克斯在巴黎的狐朋狗友则更喜欢圣勒男爵夫人。前段时间圣勒男爵夫人想找拉鲁克瓦夫人当援手,经常来她家里做客,也和奥古斯坦.罗伯斯庇尔结识。圣勒男爵夫人透露过,菲利克斯一直在她寓所里呆着,和杜穆里埃将军和摄政的人,密谋黑会。”
“还有其他的佐证吗?”夫人谨慎地问。
富歇就说,我和莱昂.杜.帕雷也认得,帕雷有次在饮酒时也埋怨,说他这些年替菲利克斯、丹东像狗那般地奔走,给他俩赚了不下百万里弗尔,他本人也想安定下来,和洛洛德结婚,可菲利克斯却说,洛洛德是我花了二十万里弗尔捧出来的角,她还没在巴黎打出名气来你就想要娶她,那我钱岂不是打了水漂?等你凑够给她“赎身”的钱再说吧!
“哦......”罗兰夫人若有所悟。
第41章 市长的家访
于是怨恨的帕雷在酒后,告诉富歇,“我还必须煎熬下去,菲利克斯.高丹最近要求我跟着丹东先生,去比利时,当杜穆里埃将军账务的审核员......说只要把这差事做好,将来菲利克斯前途无法限量,我也鸡犬升天,别说二十万里弗尔......”
“帕雷就是菲利克斯用女色和金钱控制的傀儡,对吧。”罗兰夫人说起这个来,带着些鄙夷,菲利克斯这样的虫豸可不就是依仗这些东西?
富歇说是的,别看帕雷素日里鲜衣怒马,出手阔绰,可经常看到他被债主纠缠,菲利克斯应该时不时扔给他几千里弗尔的经费,随手就花销掉了,一个月里除去办事的几天外,其余日子活得就像个乞丐。
“唔......”罗兰夫人对这些情报很是感到满意。
十月二十八日,巴黎庆祝革命军国防的“诺艾尔节”,盛大开幕了。
前一天,巴黎的鲁斯塔罗市长微服,来到沙滩广场码头处的杜尼盖大街,访问了热心女市民皮埃蕾塔的家庭。
杜尼盖街是巴黎市政厅四周老街里最曲折也是最阴暗的一条,这条街的街头是接在警察总署后院几个小花园的,其巷尾和马多瓦街连着,相连处是个拐角,侧边的老墙还是路易十四时代的遗物,为了防止路人和马车拐弯跌倒倾覆,安装了个回转栏,但即便如此,杜尼盖街和巴黎其他老街一样,昏暗狭窄,和后代吹嘘巴黎自古就是如何繁华的史学家文字完全不同,杜尼盖大街最阔处也不过五尺,两侧全是密密麻麻的骑楼屋檐,只要一下雨,街道就涨起黑乎乎的泥水,把家家户户堆放在门口的垃圾给冲入塞纳河,哪怕于六月最晴朗的天气里,阳光烈的就像明亮的刀刃片似的,也劈不开街道的潮湿阴霾,傍晚五点钟时街道的家家户户都得点灯,人行走其间,宛若走在地窖里。
皮埃蕾塔家的就在这里,失修的窗户用粗大的铁条支撑着,房屋里面的护壁板和壁纸全都发霉脱落,她年老失明的母亲,满头白发,坐在门口对着炉子的矮凳上,正慢慢地用勺子搅拌一锅她能筹办到的最好汤水,面包屑,碎蔬菜,还有些腌肉,加了些黄油和牛奶,荤素混合热腾腾的,而皮埃蕾塔完全和在街头时不同,她的头发梳拢起来,蒙着软帽,正在家中的餐桌上盖上绿色咔叽布,看起来倒真像个普通的邻家姑娘。
市长不动声色地挨进来,皮埃蕾塔一见到他,眼睛就更亮了,她想上前欢迎,但又看到自己手上沾了些油污,就赶紧在围裙上擦拭两下。
“何必见外呢,大娘,皮埃蕾塔。”菲利克斯不以为意。
然后他就坐下来,喝着汤,和相依为命的母女俩拉着家常,他只问了三个问题:
“皮埃蕾塔现在该不该找个更稳定收入更高的工作呢?”
“你是说比布克斯区马上要办起来的棉纺织厂对吧......”
“是啊,一切按照我家乡马洛姆的模式来,马上战争还得打下去啊,男丁都是要上战场的,留在后方的女工就是稀缺劳力,不管主动还是被动,企业主是肯定要涨工资的。”
“好哇,我在家中织过布换钱,也在剧院卖过零食小玩意儿,如果能进厂,有每年一千里弗尔的薪资就太满足了。”
市长的第二个问题,就是比布克斯区新盖了工人公寓,廉价提供食宿,就说皮埃蕾塔该和大娘离开这条老街,这里对身体健康太不好了。
“可这里是巴黎最中心的地区啦。”大娘叹息着说,然后拍打菲利克斯的胳膊,示意让他多喝些汤。
“房屋不还依旧是你娘俩的?”菲利克斯笑起来,热情解释说,“将来老城改造,西岱岛、市政厅周围是首要的地点,以后市中心就别太密集地住人,老街巷子都该拆除掉,取代的是宽阔的街道、广场和花园,到时房屋拆除时补贴给你们一笔钱,你们添置些好的家具,移去比布克斯区居住,能用自来清水,靠近商铺和工厂,不是很好吗?”
“贵族老爷们能这样好......”大娘不太敢相信。
“现在没有贵族了,是共和国啦,早就告诉你了母亲,共和国就是市长干啥事都得保障百姓的幸福叻!”皮埃蕾塔立即替菲利克斯解释说。
第三个问题,是关乎女鼓手私人问题的,她也二十来岁了,市长就问婚姻呢!
皮埃蕾塔慌张起来,就说:“唉,俺们家就是这样卑微哩,早些年俺还有过幻想,要是能嫁给个体面些的政府雇员就好了,或者是郊区某个看中俺的富农儿子,嘿嘿。”说到这,女鼓手居然有了姑娘特有的羞涩,起身坐在矮凳上,背对着菲利克斯,拨弄着炉子里的余火,“现在俺早就明白哩,俺以后当纺织工,最好能找个会摆弄机器的男工......”
“那好啊,对了,特鲁朵、马库斯他们的列日志愿团应该已经去萨克森了。”
皮埃蕾塔抬起被炉火照得红红的脸,有些惆怅,那些在巴黎和无套裤汉们并肩战斗,参加汹涌澎湃革命的时光,让她沉醉,她也清楚,只有动荡甚至有些荒唐的革命,才能让她这样阶层的人,有在历史上闪耀那么一次的机会。
然而革命最初因面包和蔬菜而起,最终还是要沉寂到面包和蔬菜里去。
看着炉中的火焰慢慢熄灭,皮埃蕾塔似乎也领悟了,“市长唉,只要哪天您还需要俺们拿起枪,只需要敲响警钟就行了。”
说完,女鼓手看着墙上挂着的崭新猎枪,那是特鲁朵赠给她的,自豪地笑起来。
“你现在要做的,是多读写。”菲利克斯留给她一部简易的辞典,外加本地图册。
诺艾尔节到来了,巴黎市政厅前的沙滩广场上人山人海,三色旗挥动着,还放飞了漂亮的热气球,革命军士兵和街区代表的游行方阵里高举着诺艾尔、杜穆里埃、鲁斯塔罗的画像,绕着检阅台而行,杜穆里埃将军和市长肩并肩,号召所有人要向为革命牺牲的士兵诺艾尔学习,而新下水的一艘新战列舰,经海军办事处蒙日先生的批准,也会被命名为“诺艾尔号”。
检阅台前,排满了瓦尔密、凡尔登和热马普等战役里,缴获的普鲁士和奥地利军队的步枪和大炮,还有战旗,普军是枪柄枪托被漆成红色的波茨坦步枪,奥地利则是漆成灰色的斯太尔步枪,而大炮马上则会被熔化,做成诺艾尔、杜穆里埃和贞德的铜像,来鼓舞全军斗志。
“革命军士兵们,法律已允许你们退役,可祖国的呼声却不允许你们这样做!”菲利克斯大呼道。
第42章 《沙威先生和沙威太太》
当诺艾尔节的检阅和游行结束后,市民们和革命军士兵代表们说唱欢笑,头戴形形色色的帽子和树枝,涌向塔尔玛先生新建起来的弗朗克尼剧院,这是巴黎革命时代里最先兴起的新地标,塔尔玛为了更好庆祝这个节日,清晨时就让人把铁栅门给锁起来,待到时间到了才把票全数免费供出,“这场是义演”。
大大的画着洛洛德的海报也被搬了出来,最终这个角色还是花落于她,圣勒男爵夫人据说伤心得一整天吃不下去饭,足足向金主索要了五千里弗尔才算是消气。
黑洞洞门廊另外一边,则张贴着剧作者的名字(劳馥拉.赫尔维修斯女公民),还有本剧的名字《沙威先生和沙威太太》。
剧场之中,狭窄的支柱,高挂着的油灯,布景的工人们拽动着绳索,头戴软帽的后台监督走来走去,涂着白粉和油粉的男女演员,随便坐着或站着的龙套,还有非常神奇的,“宫殿”、“街道”的内幕背景模型,专门的包厢内,劳馥拉精心为自己梳洗了一番,她母亲朱斯蒂娜夫人也亲自到来为她打气喝彩。
一切都是是买来卖去的,女演员间的竞争是这样,剧本其实也是这样,革命之后都是商品,被人们挑来拣去,行情好坏全看瞬息万变的潮流,劳馥拉这个剧本的定位便是“讽刺革命党内一些人和事”,希望引起疗救的注意。
“实际上,我和菲利都为你的剧作雇佣了鼓掌队。”朱斯蒂娜微笑着摸着女儿的头发。
“妈妈。”劳馥拉嗔怪着,她意思是完全不要这样,即使此次遭遇挫折,她也完全不会气馁。
所谓鼓掌队,全是群底层市民,也就是无套裤汉,他们帽子和衣服破烂,露出经纬烂线,人人一副囚犯面目,脸色青不青黄不黄,乌七八糟,形容憔悴,眼神凶狠但又狂热,这群人白天在街上闲晃,兜售十个苏的“纯金首饰”,晚上时就受雇在剧院的头两排黑影内啪啪啪地起哄拍手,喝正彩,也可能喝倒彩,当然能在最近距离看到舞台上女演员们狂舞的白嫩大腿,对他们而言也是道可望不可即的华美餐点。
待到观众们都入席后,舞台拉开了帷幕。
沙威先生登场了,他的身份是个布尔乔亚,是个哲学家,也是国家部门里的官员,整天挂在嘴边的就是“救国”。
“嗨,你真是的。”当有人喊他“沙威部长”时,他就不太高兴,“为什么一定要加个‘部长’呢?现在自由了,平等了,叫我沙威就行。”
然后沙威先生就戴上帽子,说“我们改日再谈好不好?救国啊救国,有多少救国的工作在等着我去做,我倒想和你畅快地谈一谈......但你看下午国防委员会还有个会......夜晚七点钟军队的军需工作也有会。”说完,他就急匆匆登上辆轻便的敞篷马车,铃铛叮叮,闪电般在街上跑。
“真的是要命,布拉邦特革命者新成立个‘民权党’,连续来了三封信叫我去一趟,那个党没领导可怎么行呢?但我实在是分身乏术,一切为了救国。”沙威先生不住地抱怨着,“我恨不得取消睡觉,恨不得每天不止二十四小时,救国工作实在是太多了......”他跳下马车,来到“国防委员会”的会场入口,几位正在那里焦急地等着他,当塔尔玛扮演的“沙威部长”下了马车,提着他那根乌油油的手杖,胳膊夹着个公文包,四平八稳地庄严迈着没有扣子的皮鞋时,所有观众都笑起来,他们一看到这形象,便能明白“沙威”的原型是谁了。
六号包厢里,被邀请来看戏的罗兰先生和夫人,嘴角都抽搐起来。
沙威部长一来到会场,就客气地在个角落里坐下,当其他人正准备开会时,沙威忽然站起来,用威严的语调说:“正值救国时刻,时间是多么宝贵!请允许我只在这里呆上五分钟,我接下来还有三四个会要参加,轮值主席先生,请您的发言尽量简短。”
结果主席在台上说,沙威部长在下面坐着,就皱着眉,不住地打着火镰,叼着烟斗,噼啪噼啪个不绝,又掏出怀表不耐烦地看时间,有意露出婚戒来,大约还没到三分钟,他就站起来挥挥手,“好了好了,虽然轮值主席还没有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下面我还有别的重要救国会议要参加,请允许我发表点意见。”
于是委员会的人们只能鼓掌,沙威部长不客气地登台,说:“我的意见很简单,就两点。第一点,正值救国时刻,所有的人都不能怠工,都要认认真真地履行职责;但还有一点你们时时刻刻都别忘记,那便是所有工作都必须有个领导中心,你们啊,热情是有的,但是经验还不足,常常会犯这样或那样的错误,要是没有领导来提点,犯的错就无法收拾。”说完,沙威部长巡视四下,微笑一下,说:“我说得很坦白,很不客气,但正值救国时刻,我相信你们是能理解的,那好,抱歉得很,我要先走一步。”
说完,他又戴上帽子,夹起公文包,提起手杖,临走前将轮值主席拽在一侧,说:“救国工作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唔,在军队招募上......”可还没等主席说出什么来,沙威部长就看看怀表说“来不及了,我得去参加财务委员会的报告,这样你有任何困难,去我家宅去和我夫人商量,我夫人对什么事务都不算陌生,她是能理好个国家的。”
包厢里,罗兰夫人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这小贱婢子,跟着菲利克斯,也学会如此刁钻刻薄,穷形尽相。”
接下来,在财务委员会上,沙威先生还没坐下来超两分钟,就不高兴地拍着巴掌,要求尽快发言,好让自己尽快去参加下场会议,“救国时刻,多少会议要等我去主持参加......对救国时期的财务,我的意见就两点,财务人员们整顿经济,做了很多工作,但还远远不到懈怠的时候......第二点,财务工作必须有个领导中心......”
很快,布景到了夜晚,在沙威部长的官邸里,许多部长和议员齐聚一堂,洛洛德扮演的沙威太太春色撩人、粉面含威,她要求所有部长每日早晚都来她这里用膳,然后所有人就开酒、饮酒、吃菜,热闹极了,可丝毫也没认真讨论什么真的国家事务。
“这就是沙龙、黑会!”鼓掌队里有人喊道。
观众们也纷纷响应。
第43章 闪击的破产
沙威部长喝了三杯波尔多红酒,就对个蓄着胡子的议员说不能再喝了,“正值救国时刻,明天还有多少会议等着我去参加呢,上次和你喝多酒,我在去国债募捐会时足足迟到了三刻钟,气得我的太太说要去你宅邸里找你算账呢!”
然后在舞台上,观众们看到沙威部长不停地坐着敞篷马车,穿梭各种会议,国民公会委员会,巴黎市各俱乐部,各市民团体,政府部长会......他每次都赶时间,每次都要抢先发言,每次发言就是两点,一点是“救国时刻,绝不能怠工”,第二点就是“救国时刻,绝对要个领导中心。”
观众们会心大笑起来:
每天沙威部长夹着公文包和手杖,串在各个会议里时,沙威太太就在自家沙龙里和位叫巴尔多德的年轻人幽会。
这会儿六号包厢里,罗兰先生脸色铁青,嘴里咕噜着些不清不楚的话,站起来,夹好了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和手杖,瞪了妻子眼,又瞪了坐在妻子两边的巴巴鲁和蒲佐,然后扭头就走,他实在是不堪忍受了......
“沙威部长又出去了?”巴尔多德亲吻了沙威太太,问道。
“哎哟你不知道他工作有多少,连用餐的时间都没有。”沙威太太诉苦说。
“那不能让沙威部长只专门负责一项工作吗?”巴尔多德问。
“正值救国时刻,许多工作都离不开他的领导呢。再说,这对我们来说不是件好事吗?”说着,在观众的起哄声里,巴尔多德和沙威太太吻在了一起......
沙威部长突然愤怒地咆哮起来,因为他得知,巴黎市政厅组织起个志愿兵军团要赶赴前线,竟然没找他去发言演说,沙威便把这个军团委员会里的负责人:两位年轻的上尉给喊到自家官邸中,暴跳如雷,指着他俩说:
“你们委员会名单里为什么没有我?”
“你又不上前线。”一位上尉毫不客气地回答。
“没,没了我的领导,怎么能保证在救国时刻,你们的委员会里不会混入奸细。”
“大家都是爱国的公民,愿为共和国流血牺牲。”另外一位上尉说。
“我可不管,要是你们的工作出现了任何无法收拾的失误......你们得写一封书面保证交给我......否则你们便是非法团体!”
恰好在这时,又有两名“巴黎革命妇女协会”的女性成员来到,对两上尉说:“军团已经出发了,你们为何还不走?”
“你们又是什么组织?”沙威劈头就问两个姑娘。
等到她俩报出名目后,沙威就发了脾气,“这个组织我怎么不知道,为何不告诉我,正值救国时刻,你们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因为我们找你时你去别的地方开会。”两个姑娘清脆地回答。
“那我的太太呢?”
“您太太正在和巴尔多德接吻。”
不仅台上演员笑起来,观众们也哄堂大笑。
气得沙威先生手里的烟斗都在抖:“不通知我,不接受我的领导,这国还怎么救?你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你们组织是什么背景?是谁指使你们的?”
舞台幕后,隆隆的炮声和歌声响起,一位小报童挥动报纸跑上来,大喊:“反革命的欧陆君主国联军再度攻打来,我们的祖国处于危难之中,爱国的公民们,行动起来!”
“部长阁下,奥地利的侵略者已攻打到了布拉邦特,他们还有英镑的资助,你告诉我们该怎么办?”一名上尉带着嘲讽,大声询问沙威部长。
可沙威部长却一下子瞠目结舌,在四位青年的逼视下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就说些“救国时刻”、“就两点,一点是不能怠工......”的胡言乱语。
“得了吧,滚开吧,你这先生!”在热烈的掌声里,两名义勇军上尉轻蔑地推开了沙威部长。
“你......你怎么敢这样......你们这些个青年......混蛋啊!”沙威部长倒在地上,还在那里骂街。
可两男两女四位青年根本不理他,而是高唱着激昂的《鲁昂曲》,手挽着手,昂首挺胸,向着炮声传来的方向毅然前进......
“太恶毒了,这是对爱国者含沙射影的攻击!”据说事后,罗兰夫人气得几乎要发狂。
可在市长官邸,得意洋洋的菲利克斯办了大餐,和妻子一道招待了小心腹劳馥拉,朱斯蒂娜夫人,还有洛洛德、塔尔玛先生,及所有剧团的成员。
“希望国家少些像沙威部长和沙威太太这样的货色。”菲利克斯端起酒杯,祝告说道。
《沙威先生和沙威太太》的公演获得极大成功,它作为一部政治讽刺剧,狠狠打击了吉伦特党人的威信,气得罗兰夫妻多日没法下咽,而原本每日早晨,内阁部长们都要前来罗兰夫人的餐室用餐的,自从这幕剧上演后,大家也都不好意思前来了。
但麻烦事是接踵而来:杜穆里埃将军回到比利时后,突然强制性驱散了军团内的志愿兵,大约有两万多,理由是这群义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又不接受严酷训练,且个个都好吃懒做,于是杜穆里埃手里的军队,一下子就只剩六万人。
而反法联军光是在荷兰比利时一线,就云集了差不多十五万大军。
杜穆里埃却好像全然不当作回事,他的目标就一个,尽快把康庞搜刮的钱弄到手,然后火速向荷兰的阿姆斯特丹进军。
身为国民公会审核员的乔治.丹东火速赶到布鲁塞尔,和康庞对接,并要求把四千万里弗尔的军费尽快就地给杜穆里埃。
但康庞却认为如果这样,那他辛辛苦苦弄到的六千多万里弗尔一下子就散去大半,还靠什么向国会表功呢?于是坚决要求把账目算清楚,才能给钱。
丹东和康庞大吵起来,官司打回到了巴黎,国民公会和其组建的“总防御委员会”也是焦头烂额,皮球很快就踢到摄政府内阁中,摄政平等也是急得直跳脚,说别再耽误了,否则最好进兵荷兰的机会就眼睁睁丧失掉了,于是平等就找到内阁实际首相罗兰.拉普拉蒂尔,但罗兰部长这段时间却为家中情事而苦恼,他首次和蒲佐大吵,即便蒲佐剖明自己对罗兰夫人只有纯洁的爱慕之心,对国政也是六神无主。
私下有人直接就用“沙威部长”的绰号来称呼他。
杜穆里埃对荷兰的“闪击”计划,变成了绵绵的淫雨。
倒是巴黎市政厅军需司长克朗塞,来到了国民公会,提出个宏伟的救国计划:
“而今法国军队分为两部分,穿着白衣的正规军,也叫‘白呆子’;还有穿着蓝衣的革命志愿军,也叫‘矢车菊’——要尽快把两支部队整编混合,另外得在全国进行大征兵。”
第44章 大混编
克朗塞愤怒地指责杜穆里埃将军在比利时纵容军需商的盗窃活动,使得广大士兵吃不饱穿不暖的行径,他怒斥:“法兰西国民革命军在瓦尔密—凡尔登战役时一度达到五万人数,可在我的全力保障下却没发生任何饥饿,事实证明,只要军队长官无私心,军需工作就能做得好。现在杜穆里埃的强盗行为,让北方集团军里越来越多的志愿兵按照法律赋予的权利归乡了,可杜穆里埃却喋喋不休地指责志愿兵。法军曾一度达到四十万之众,而今只剩二十二万,除掉布置在阿尔卑斯山和比利牛斯山防线,及海滨守备队伍,我们在比利时、莱茵河战线上对侵略联军人数上处于可怕的劣势。”
接着克朗塞正式递交《法兰西军队混编法》草案,他称法军现在最大的弊端,便是不同编制和不同章程的正规军和志愿军并存,互相掣肘,该用一种全国性的体制将其合编,克朗塞按照卡尔诺的提议:“最简捷的办法,是将两个营的志愿军队伍和一个营的正规军合编,建成个‘半旅’(其实就是原来的团),而后两个步兵的半旅,加上两个骑兵团,再加上一支炮兵连队,组成个能独立战斗的师,若干个师构成个方面军,全法该建起十二个或十四个方面军,军队总人数该达到六十万到八十万......由国民公会的总防御委员会下达法令,在全法八十三个省区征召三十万兵员,这绝不能遭到人为阻碍,在所有适龄的男性公民面前,只有两条路能选择,要么入伍,要么交出军役费来,这是个长期的基本原则......对正规军的补充,各地的国民自卫军和志愿军要首要考虑,但公民必须不间断地予以补足,他们可以投票选择他们认为最好的补足方式,但不能拒绝补足。”
对此,圣茹斯特表示热烈赞同并加以补充,他说:“在这样的混编法下,志愿义勇兵能将其爱国热忱和公民责任感传给正规军,而正规军则能把自己的经验、纪律和战斗技术传给义勇兵。另外,鲁斯塔罗市长在瓦尔密战役时推行的公选军官制必须得以保存,没人比士兵自己更了解哪些人胜任军官而哪些人不胜任,因为战场上军官的表现和整个团队生死攸关,真正合适的军官是值得士兵信任和托付性命的。列兵能直接推选下士,军官团里只保留三分之一凭借资历者,其余三分之二全由士兵委员会投票公选。”
说着,圣茹斯特疾呼:“你们不能指望士兵的数量和纪律来打胜仗,因为这些普鲁士、奥地利和英国的军队也有,只有法兰西革命和共和精神在军队里得到发扬,我们的军队才能获得胜利!共和国的统一,要求军队的统一,因为祖国只有一颗心脏!”
于是克朗塞又向国民公会提出制订《混编章程》的最合适人选:巴黎国民革命军司令部里的雷米萨.拉夫托少校。
对此吉伦特党激烈反对,可山岳党和相当部分的平原派认知到非此不能救法国。
当晚,罗兰夫人在自家筵席上招待了陆军部长赛尔文。
这次的宴会气氛非常沉闷,曼侬.罗兰再也没有当初能言善辩、顾盼生辉的状态了,她只是不断在要求赛尔文,必须抗拒住山岳党关于军役的提案。
“尊敬的夫人,理由是什么?”
“部长阁下这还用说,一旦军队合编,有毒的激进思想将像熔炉里蔓延的火焰,荼毒整支军队。听说罗伯斯庇尔还在主张‘无套裤汉去当兵,金套裤的来交钱’,这其实就是对私有财产变相地侵犯,一种无套裤汉的专制就会借着自由的名义,夺取法国的最高权力。”罗兰夫人哀伤地回答。
赛尔文放下餐叉,沉默会儿,然后他说:“没办法啊夫人,当初路易十六何曾不想把革命给消弭掉?但事态的发展是混沌不可知的,绝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以我的看法,你们吉伦特党人都是正统的共和派,但也必须看到,正是因为你们尊重法律热爱自由,所以在群氓的眼里,你们和先前那群立宪党并没有什么区别,做任何事都是被逼迫的。你们所拥护的共和制度是好的,可底层群氓却认为你们吉伦特党没能力去维护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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