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辣法兰西 第286章

作者:幸运的苏丹

  “不,是海上英雄保罗.琼斯啊。”亲王夫人此刻居然有些俏皮。

第33章 ouverture

  谈到保罗.琼斯的名字,路易十六陷于了短暂的悔恨和不安。

  这位确是美利坚独立战争里的海上轻骑兵,曾独自驾驭“和蔼的理查号”突袭过英国的快速战列舰“塞拉皮斯号”,声威大震。

  可战后,英雄却陷于了平凡和衰退,路易十六听说过这位的名字,也赐予过他镶嵌钻石的佩剑,但也仅限于此,琼斯曾替新生的美国督造艘战列舰,但建成后母国却没有财政维持,只能卖给法国,琼斯本人穷困潦倒,只身来到巴黎想索要属于自己的酬金,可却遭拒绝,他还一度辗转去俄国,替俄国训练海军,但很快也被解雇,后来是菲利克斯慧眼投资了他,让他负责美国至中国的海獭皮毛生意,琼斯才发达起来。

  现在法国和英国开战,琼斯没法继续从事商业,就重持宝剑,将五艘商船安装上火炮,包括那艘八百吨的“和蔼的理查号”旗舰,组成了一支私掠船舰队,和法兰西国会派往圣多明各的另外一位私掠海盗休斯.雨果会合,配合岛内的革命军,封锁法兰西角贸易,舰队的主要来源就是袭击捕获英国和西班牙的商船,一下子使得英国在西印度群岛的贸易丧失了四分之三,让小威廉.皮特首相大为苦恼。

  “朕面对保罗.琼斯实在是汗颜,不知道他会不会敌视朕呢?”路易十六说。

  亲王夫人胸有成竹,她说自己始终和这位有书信联系,因先前表弟曾知会过她,关键时刻琼斯船长会帮上忙的。这段时间始终有美国船只输送谷物、肉类等商品来岛,与黑人革命军贸易,随后一些假扮为商贩的间谍人员,悄悄混入法兰西角城,和亲王夫人取得了稳定联系。

  “所以幕后默默帮助我们的,始终是那个来自鲁昂的铁匠,后来当上巴黎市长的菲利克斯.高丹?”王后叹息道。

  亲王夫人就纠正道,是鲁昂的棉纺织产业主啊。

  随即已经四旬的她脸颊居然绯红起来,粗疏木讷的路易十六是浑然不觉,倒是同为女性的王后敏锐捕捉到表姐从来都没有的神态,不由得有点心疼地握住对方的玉腕:原本富可敌国的表姐,现在却始终冒险和王室生死与共颠沛流离,这种友爱和忠诚......

  “表姐也需要情爱的滋润啊,那个叫高丹的倒也真有本事,能让原本的冰山美人融化,可他靠的明明不是胁迫吗?”王后在心底短暂地胡思乱想了一番,某种程度上表姐和她类似,都不愿轻易向情欲低头,但表姐表现得更为循规蹈矩,而王后则一度通过放浪形骸来掩饰,直到遇见了费尔森伯爵,她便陶醉在这份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中,感到满足,但表姐......

  可德.郎巴勒亲王夫人很快就恢复了白皙和冷静的面容。

  不久在子女的环绕下,望着海港外停泊战舰的桅杆,路易十六在阳台上神伤落泪了,他的两位兄弟都死了,现在身旁的儿子是鸢尾花王室唯一的血脉,此刻的路易十六已没有国土也没有权力,他只是位父亲,渴求后代能在乱世里存活。

  “朕总算明白,那时召开三级会议时,为何有如此多代表对朕表示愤慨,朕流落此处,好歹还衣食无忧,居有定所,但法国贫苦的市民和农民能有什么呢?他们如何才摆脱辗转死亡的惨剧呢?他们将怒火归咎于朕,朕当初还曾抱怨过来着,现在看来,朕失去国家,真的是没有冤枉的。”路易十六用手帕擦泪,哽咽着对王后说,“人在悔恨中,总会明白些迟来的道理。”

  就在此刻,圣多明各革命军攻城的大炮响了:仅有的十三门火炮,被修理维护得很出色,对着法兰西角的城墙连续轰击起来。

  军营帐篷里,革命军领袖,克里奥尔人的英雄圣莱热.桑托纳穿着王家蓝的军服,佩戴着金色肩章,在各区代表的见证下庄严宣布了《圣多明各宪法》,这部宪法是模仿法兰西九二年宪法而撰写的,但有一点和过去完全不同,桑托纳是这样说的:

  “过去圣多明各的白人曾想要颁布一部宪法,但是在他们的宪法条目里只关乎两个阶级的权力,即白人和混血克里奥尔人,但我今日所要宣读的宪法,却要承诺,给予全圣多明各所有黑人,无论是自由黑人还是曾为奴隶的黑人,以完全的公民权力,在今日太阳升起来后,你们完全自由了,你们完全自由了!”

  “Vivela!”在场的各支半旅各个营连的士兵们,不管是黑人还是混血人,还是参与革命的白人,无不欢呼雀跃,热泪盈眶,一名叫杜桑的黑人军医饱含着眼泪,和前往探望他的前主人巴尤.德里贝塔深深拥抱在一起。

  “以前是我给你自由,现在是我们的宪法承认你的自由,此后要依靠你的双手去保护这份可贵的自由。”巴尤深情地说道。

  杜桑曾是巴尤的家养黑奴,可巴尤对他很和善,不但教授杜桑阅读写作和数学、草本医药学知识,还释放了他,和他当作朋友相处。

  “会的,今天我就要用我的双手,拯救更多自由的战士!”

  “那将来要如何?”

  杜桑握住巴尤的手,喊道我们黑人的士兵愿加入自由的法兰西军队中,去解放欧洲专制国家下受苦受难的民众,将共和的旗帜插满全球。

  “为此,我改了自己的名字。”

  “什么?”炮声震耳欲聋,巴尤不由得加大了嗓音。

  “我现在的名字叫杜桑.卢维杜尔!”

  “哦,ouverture(卢维杜尔,法语里开辟、前奏的意思),你的使命就是为黑人的自由开辟道路啊。”

  法兰西角密布的硝烟前,革命军里的黑人鼓手咚咚咚敲着鼓,引导着成排成连的士兵,不断呐喊鼓噪,向白人据守的工事营垒发起总攻。

  这座圣多明各岛上,种植园白人奴隶主最后的壁垒,已是摇摇欲坠。

  海港水面上,革命军的联合舰队,也在船首甲板上架起臼炮,不断将沉重的炮弹抛射到炮台和塔楼,白色的城墙很快就被浓浓黑烟给吞没熏染。

  白色总督府改造的波旁行宫内,路易十六穿着王室戎服,佩戴着圣灵勋章,握着权杖,亲自召见了依旧在顽强抵抗的种植园主、监工、奴隶制自卫队们,只见这群昔日作威作福的大白人们,现在各个脸部都是悲戚的表情,握着最后的命根子即燧发枪,身后跟着依旧还忠心的黑奴,妻子孩子全部聚集在大厅内,哭声震天,都在问西班牙和英国王室的舰队什么时候来。

  “朕这就去海角炮台,亲自督战,亲自发炮!”路易十六雄赳赳地喊道。

第34章 最后的法兰西角

  国王身先士卒,白人抵抗者的斗志才再度昂扬起来。

  博阿尔内子爵对所有人宣传说,只要打退这次进攻,西班牙和英国的舰队就一定会来增援我们。

  此外博阿尔内子爵实际已和英国牙买加的怀特.洛克上校接过头,表示只要对方能帮助自己镇压奴隶暴动,那整个圣多明各群岛便拱手相送。而英国人一来恐惧圣多明各“黑色风暴”对整个加勒比海的波及,二来也久羡这块富饶的殖民地,于是洛克上校便欣然答应。

  然怀特.洛克的舰队还未有拔锚,法兰西角的防御便岌岌可危。

  从早晨打到晌午时,被宪法和自由鼓舞的圣多明各革命军是越战越勇,有几股部队已越过壕沟,开始突入城墙内,白人移民伤亡严重,并且他们的兵力没法再得到补充,是死一个少一份,伤一个弱一份。

  总督府大厅内,躺满了呻吟哀嚎的中弹白人,约瑟芬.博阿尔内和其余妇人正在焦急奔走抢救,墙壁和地板上血迹斑斑,惨不忍睹。

  外面“红帽黑猴子”的鼓声锣声越来越响亮,方位也越来越近,黑人士兵在冲锋时发挥他们在音乐上的天赋,有时齐声吼小调,有时打奏稀奇古怪的乐器,骇人胆魄。

  路易十六、玛丽.安托瓦内特、路易十七、长公主飘飘,还有德.朗巴勒亲王夫人,排着长队从行宫花园侧门而出,其中王后和亲王夫人都穿着白色的王家军团制服,金闪闪的纽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流亡国王甚至也举着佩剑,迎着轰隆隆的炮响,大呼着跟着朕去海角炮台啊!

  哥昂.德.勃朗东带着一队驻舰步兵,刚赶到行宫处准备增援城墙缺口,就遇到路易十六。

  “革命党的炮舰在逼迫炮台呢,你也随朕来。”路易十六大呼道。

  稀里糊涂的哥昂和三十名士兵,举着枪,不明所以地跟在国王全家的后头,顺着石梯登上了炮台,好家伙,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果然有数艘漆成黑色的炮舰,大多是单桅或双桅的护卫舰,配备二十到四十门火炮,正向炮台扑来。

  “保护陛下啊!”随着王后这声高亢的喊叫,哥昂看到她头戴瓦片式的黑色羽毛军帽,白色燕尾服,白色马裤勒着浑圆的大腿,黑色马靴,还挥舞着柄礼仪用的弯刀,接着敌人的炮舰就猛烈开炮了!

  “伏下。”哥昂说着,赶紧把国王、王后给摁住,让他们躲在垛口的下方,不久又是一轮炮击而来,哥昂闭着眼睛,心想这下炮台要遭受毁灭性打击啦。

  但半分钟过后,哥昂睁开双眼,却看到垛口墙壁依旧,没有任何遭受炮弹打击的痕迹,倒是浓密的白色灰色烟雾,顺着风向把整座炮台给吞没掉,最后周围都是烟,咫尺外就剩人影在晃动。

  “陛下。”哥昂叫起来,然后他寻思,难道那些敌人炮舰发射的是空包烟雾弹不成?

  而不远处也有人在同样喊着“陛下”,一群白军服的士兵背着来福枪,把路易十六等人夹着,还有位顺手把路易十七给扛起来,恰好就和哥昂打了个照面。

  猛然间,哥昂觉得这位的面容实在过于熟悉。

  记忆接连颤动了好几下,他不由得叫起来,“是你,弗朗索瓦.美戴士!”

  而美戴士旁边的,正是另外一个鲁昂军友会的,名曰拉丹。

  当初在圣德约酒馆公开决斗杀人的,就是他俩干下的,当然也得到哥昂的默许和配合。

  哥昂老爷骂起来,拔出佩剑。

  而美戴士则抱住路易十七挡在自己面前,随即伸出把手枪来,说道没想到在这里相遇,但是国王全家我们今日一定是要带走的。

  “去哪?”

  “佛罗里达。”美戴士说完,转身就窜下了炮台。

  拉丹则牵住亲王夫人的手,引着她一起飞奔下去,其余同伙都举着来福枪,瞄准哥昂和驻舰分队士兵,倒着徐徐退走。

  看来,下面停泊的这艘“和蔼的理查号”四十门炮舰,就是来接应路易十六的。

  “你逃离了法兰西角?”哥昂大吼起来。

  可路易十六头也不回。

  哥昂实在是悲愤莫名,他不清楚塔舍男爵、博阿尔内子爵当初要把这位孱弱胆怯的肥猪供起来做什么!当初他去美洲大陆作战时,心底还认为他算是法兰西的国君,然现在无论是哪个政治派别,都已彻底瞧不起他。

  “快点,快点划......”路易十六和王后,跋涉过浅水,坐上艘划艇,便不住地喊起来,随即这位亲自抓住桨,望着孤零零站在海角炮台上的哥昂,嘴唇微微发抖,可求生的欲望还是促使他说出这句话来。

  哥昂悲愤地抬起手,射出了所佩手枪的子弹,枪声悲怆地在炮台上空久久回荡着。

  而后哥昂回头,俯瞰到法兰西角的城区,到处都是奔跑冲锋的黑色......革命军已攻入进来,什么都不好使了,什么都完蛋了。

  很快他的眼眸里,自家房屋冒出了烟火,陪他一路从圣德约镇流落到这里来的妻子,想必是凶多吉少,血般的红色,充溢在他的眼睛和脑壳中。

  奴隶对奴隶主是绝不会手下留情的,博阿尔内子爵、舍瓦利耶船长,带着一小群抵抗者,退到总督府大门前台阶处,依托柱子做了最后的悲壮抵抗,无数头戴红帽或缠着红色毛巾的黑人和克里奥尔士兵包围过来。

  白人的妇女儿童夺门而出,叫声凄厉无比,成排的枪开了火,他们纷纷饮弹身亡,大大小小的尸体顺着总督府高高的台阶上,三三两两往下翻滚,翻滚着......

  接着圣多明各革命军士兵光着脚,列着密集队伍,踏着白人尸体,顺着台阶往上一步步攻来,博阿尔内子爵把四把手枪都开尽,然后被一把甘蔗刀劈中脑门,倒了下去,舍瓦利耶船长被六七把刺刀轮番戳中,钉死在柱子边。

  大厅内,残余的伤员纷纷拔枪拔剑自戕,血流得到处到处。

  美丽的约瑟芬抱着一儿一女,她没敢冲出去,而是跪在厚厚的血泊里,白色连衣裙全是血,嘴唇发青,不住地翕动着。

  几名黑人士兵看到了她,她乞求活命,并把孩子搂得更紧。

  越来越多的革命军士兵走入进来,看到满地的尸体,大约也感到杀戮的厌倦,此刻军医杜桑.卢维杜尔走进来,说了句,饶过她也饶过这对子女吧,“报出你的身份。”

  “博阿尔内子爵夫人......”约瑟夫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道。

  海角炮台处,哥昂和驻舰分队没有投降的士兵死守死斗了差不多十五分钟,最终全部殒命,当伤痕累累的哥昂,靠在那株香蕉树下,面对黑人士兵森森枪口时,想起了前尘往事:

  他当初在圣德约,又是如何拔出细长手枪,处刑式地杀害农民杜朗的呢?

  枪响了,一切仇恨和宽恕都终结了。

  驶往佛罗里达海岸的“和蔼的理查号”甲板上,保罗.琼斯分别吻了国王的戒指和王后的手背,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和西班牙总督商议好,马上去新奥尔良城,尊贵的国王全家安全是绝对有保障的。

  那边,弗朗索瓦.美戴士歪戴着军帽,嬉皮笑脸地拄着来福枪,对亲王夫人开始不太恭敬起来。

第35章 燕尾服黑人和光脚黑人

  这个崽种,震惊于亲王夫人的美貌,先是说了一番恬不知耻的恭维,可亲王夫人却只是脱下军帽,露出金色漂亮的发髻,端庄地侧颜坐在桅杆基座边,对他不理不睬,好像不屑于回应他的冒犯和轻佻。

  于是有些恼羞成怒的美戴士就嚷起来,言语里隐隐夹杂着威胁。

  拉丹笑起来,用胳膊肘拐了下美戴士,“赌一枚金路易,你要是让她开腔,我就输。”

  就在美戴士要使出浑身解数时,亲王夫人淡蓝色的眼瞳温和地望了他一下,说了句拉丁语。

  美戴士目瞪口呆,他哪里懂得什么拉丁语,毕竟连法国话都说不太利索。

  亲王夫人皱了皱眉梢,又说了两句德语,美戴士还是茫然,于是亲王夫人就带着些歉意,快速地又说了两句德语,摇摇头。

  “耍弄我是不是?”美戴士彻底发火,他招招手喊道“伊桑巴德,你这个鬼灵精,听说牛津大学、索邦学院还有斯特拉斯堡大学里的聪明教授加一起都不如你,你来担当我和这位女士间的翻译。”

  一名瘦瘦小小有些拘谨的年轻人,从那头走过来,他脱下帽子摆在胸前,向国王夫妇致礼问候,随后有点反感地站在美戴士和亲王夫人中间。

  果然亲王夫人和他交谈几句后,伊桑巴德.高丹就对美戴士说:“这位夫人告诉你,她年龄足够大了,已过了花季少女喜欢和骠骑兵在窗户前卿卿我我的时间段。”

  然后亲王夫人伸出手掌,对美戴士又说了句德语。

  伊桑巴德就翻译道,夫人鼓励你去追求正处妙龄的心仪女孩,她愿意当你的顾问,祝你马到功成。

  谁料美戴士立刻情绪崩溃,他蹲坐下来,喊了声“费西丽,我的费西丽啊!”然后就是哭,拉丹骂了句,掏出枚金路易,扔在美戴士呜呜叫的脑袋上,也离开了。

  “这种人,特别喜欢用自以为是的感情去伤害无辜。”亲王夫人切换为拉丁语,快速地对伊桑巴德说道。

  “河流越深,水声越小。”伊桑巴德也鄙夷地用拉丁语,肯定了夫人的判断,随即他立正敬礼,说表哥向我介绍过您,尊贵的德.郎巴勒夫人,我名是伊桑巴德.高丹,是菲利克斯.高丹异父异母的兄弟。

  “您......您是菲利克斯.高丹的表弟......那请您也称呼我为表姐好了,是的,我是您表兄的表姐,虽然这样说有点儿繁琐......”亲王夫人难得有些仓促。

  一些时日后,保罗.琼斯的船队回到新奥尔良城,路易十六还是首次踏上以法国王室命名的路易斯安那这片土地,这座海港城市悬挂的依旧是西班牙国旗,虽然是此地最大的城镇,可人口也只有三千余,主要建筑都在滨河和港口的街道,远处丘陵上磨坊的风车在慢慢旋转,路易十六全家掩盖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们在城北郊野处得到友谊公司赠予的一栋雅致而舒适的房子,还得到五十名荷枪实弹的警卫保护。

  博物学家米肖,是路易十六的首位客人,这个流亡海外的胖子用了假名,对方也很会意地没有加以戳破,米肖雇了辆敞篷马车,陪着路易十六游览了新奥尔良和密西西比河河口的一些地区,收集观察很多的植物和矿物标本,对此路易十六非常开心,乐此不疲。

  另外到了腹地后,路易十六才看到这里全是密集的棉花地,还有黑人们居住的木屋栖息地,他才反应过来,路易斯安那和佛罗里达两地都是原棉产地,“欧洲正在打仗,销路怎么办?”

  “没关系,直接把原棉卖给美利坚的工厂,美利坚棉纺工厂再去和英国工厂竞争,现在连英国产业主们也没办法,兜兜转转,还是得来我们这里批发棉花包。”米肖满不在乎地回答,然后他对路易十六说,“新奥尔良整个棉花产业归西格弗里德兄弟管理,他俩来自法国的勒阿弗尔,他俩幕后老板就是伊桑巴德的表兄,伊桑巴德刚刚完成对美洲西部的探险,找出了通往太平洋的道路,沿路全是矿产丰富的山峰、广袤的畜牧原野,还有水利丰富的河流,及数不清的河狸皮毛,只要他们公司愿意,随时都能在这个地区建起个国家来。”

  “这里满是黑奴,要是落得跟圣多明各一样的结局就太糟糕。”路易十六有些害怕。

  米肖则说没关系,他在马车上指着一队穿着制服的黑人说,你看那便是“高等黑人”,公司用更好的薪水雇佣他们,有的当监工保安,有的当巡逻警卫,有的则还能进入公司里担当会计甚至经纪商,只要我们对他们说一句:“这是你应得的,是你刻苦奋斗换来的。”他们就感恩戴德,这群黑人大多识字,进入过培训学校,会说法语或英语,懂数学,聪明肯吃苦,我们还给他社会哲学书籍看呢!可他们哪怕看卢梭的书,心中也不会有一点儿对公司的不满怨恨,为什么?因为他们都自认为是卢梭书籍里的“公民阶级”,和我们享有平等的权利。

  听到这个,路易十六脸上浮现出诧异又惊惧的表情来。

  “而那些劳作的黑人,他们的文化就比较低,大部分刚从非洲‘移民’来不久,但他们其实不是奴隶,我们给他们提供能舒适生活的木屋,还有丰富的食物,如腌肉、蜂蜜、鸡蛋什么的,美国那边应有尽有,便宜得离奇,只要这些黑人和我们签订十五年的长期劳动契约,那么等到工作年限满后,他们就有了宅地和一小块田,可以在路易斯安那或佛罗里达定居下来,他们的后代也就慢慢转化为前一种黑人。”

  “这两种黑人互相间......”

  “是的,隔阂分明。”米肖得意地说,然后他打了声呼哨。

  于是一位穿着考究燕尾服的黑人挨过来,用流利法语和米肖攀谈好一会儿,让路易十六惊讶的是,这黑人确实很懂自然和哲学,而后两人握手问好,才互相道别。

  谈话期间,在棉花地里弯着腰劳动的后一种黑人,时不时抬起头,白色的眼仁里充满麻木或羡慕。

  “新来的这批乌木可够呛,下次还是得让我们公司在半熟的部落里招募,不然全是什么都不懂的野人,培训费用会拖累我们的公司。”路易十六清清楚楚听到那“燕尾服黑人”临走前露着雪白牙齿,轻蔑地用手杖指着田里的“光脚黑人”,并对米肖特意用重音强调着“我们的公司”。

  这会儿路易十六几乎瘫在马车座垫上,要是我早能做到这步,何至于沦落至斯呢!

第36章 新奥尔良

  待到路易十六回到宅邸后,他翻开新奥尔良城的商业报纸《兰伯特周报》,赫然发现关于圣多明各的报道:

  “法兰西角陷落,古旧的殖民主义道路宣告破产,暴动的黑人士兵杀死波旁王室阖家,罹难的还有塔舍男爵、博阿尔内子爵等一长串贵族,圣多明各宣布自己成为拥有独立宪法的法兰西联邦自治领,桑托纳得到法国国会授权为督军,据说桑托纳已答应待到时机合适,便会遣送一万名黑人革命军士兵入法兰西,加入对反法同盟的战争;此外有利好消息,特大利好消息,圣多明各的诸多殖民地商品有望恢复供应......”

  路易十六摇摇头,叹着气,把报纸给收藏好。

  刚刚过去一个礼拜,兰伯特周报最新一期就修正了自己的判断:“来自牙买加金斯顿港的大不列颠舰队,击败圣多明各革命军舰队,怀特.洛克上校运送七千名英国殖民地部队,分别于圣摩尼古拉和太子港两地上岸,同时西班牙的军队也开始进入圣多明各北部地区,桑托纳督军号召所有人起来反抗觊觎土地的他国殖民者,激烈的陆地战斗和海上私掠船海盗行为仍然继续,看来让局势平稳已属奢望,殖民地商品恢复生产制造遥遥无期,但还是有个重大利好消息,佛罗里达和路易斯安那的殖民地商品生产规模已初步成型,并可运载于商船行销世界,希冀可以弥补,不用犹豫,请安心地前来下订单吧......”

  可最近,美国杰斐逊,和牙买加的英国人都不免惶惶,他们生怕圣多明各奴隶暴动的成功,会殃及自身:尤其是美国弗吉尼亚,已有大规模的黑奴骚动,杰斐逊严令镇压,并对自由贸易公司提出交涉,抗议他们“仓促不负责任地对公司所属黑奴进行解放,取代以劳工契约。”

  这个世界真的已纷乱复杂到路易十六不懂也不愿意去懂的程度,他握着拐杖,漫步在新奥尔良海港的高地上,这座路易斯安那最大的城市,得名自法兰西世袭的奥尔良公爵,而此家族现在却永远绝嗣,望着繁忙的货运码头,路易十六颇觉得有几分讽刺在心头,潮热的海风吹拂着,伊桑巴德.高丹悄然跟在他身后。

  “登上美利坚领土的拉法耶特侯爵,还有那个谋士西哀士,及新崛起的文豪夏多布里昂伯爵,应该都渴望见到您,陛下。”

  路易十六乱糟糟的头发被风吹起,露出宽阔但有些笨拙的额头,他仰起硕大的鼻子,说不用了,我在这里不希望任何人知晓我的身份,“我是个懦弱的人,不能承担任何政治上的职责,现在这生活恰恰更适合我,孩子们会不会更喜欢呢?我又吃不准,大女儿飘飘似乎有了些政治上的野心,她渴望表明自己生来该就轰轰烈烈。唉,大概用不了多久,新大陆会知道波旁的国王流落到了新奥尔良,我又得成为喧嚣世界的谈资。”

  “陛下您毕竟是上帝许可来统治法兰西的,有朝一日,也许我表兄可以迎接您回祖国去。”伊桑巴德小心翼翼地探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