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辣法兰西 第5章

作者:幸运的苏丹

  “是这样的。”富兰克林用法语作出肯定的回答。

  这会儿,马车的车轮碾过块小石子,颠簸了下,菲利克斯透过玻璃门窗,看到荒地森林的山坡,乡居贵族哥昂.德.勃朗东家的宅院,那标志性的鸽舍,而哥昂老爷正立院墙前,怔怔地望着挂在其上的犁,似乎有很重的心思,而他的新管家,年仅十六岁的小罗尔斯(子承父业)正牵拉匹瘦不拉几的长毛马,似乎准备让主人骑乘。

  “莫非哥昂是要入城?”

  这幅画面转瞬即逝,等到马车风驰电掣地越过森林地界,菲利克斯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从衣袋中取出艾斯图尼先前赠给自己的笛子形徽章,轻声问富兰克林,这是什么?

  富兰克林顿了顿,“这应该是类似共济会的组织徽章。”

  说完老人家,也从衣袋里掏出个圆形徽章,菲利克斯定睛一看,徽章中央是个皮围裙的图案。

  “皮围裙协会,我年轻时参加的,印刷工人的互助组织,我们集资购置图书,一起学习,一起辩论......”富兰克林陷于了对遥远过往的追忆中,接着他提醒菲利克斯道:“不过孩子你得注意,美洲形形色色的共济会组织,和欧洲包括法国的不同,前者更多是守望互助的组织,而后者却带着明显的政治目的性。也即是说,你如果参与其中,便等于是卷入政治里,我想法国的国王可能不太喜欢他的子民们拥有自己的组织。”

  菲利克斯点点头,便把笛子徽章重新收了起来,不再声张。

  鲁昂城,号称法兰西第二大城市,这里也是著名剧作家高乃依和哲学家丰特奈尔的故乡,通过河流和两条公路和首都巴黎相连,公路是路易十四的名臣柯尔贝尔主持修建的,十分宽阔便利。作为诺曼底大区的首府,以及交通枢纽,鲁昂是混杂了英法两国文化的典型城市,老城区位于塞纳河右岸,像是圣德约镇的扩大版,巷道是狭窄的,大路分仅能容两辆马车交错而过,高大的钟楼是它的地标,周围还有剧院、学校和法院。老城区是老派居民的聚集地,杂货店、甜品店、布店、咖啡馆和旅馆鳞次栉比,人们通过不同的手艺互相服务而过活着。

  横跨塞纳河,有道完整的拱形石桥,在石桥的上游,又有座“半桥”,码头便位于此,其也是鲁昂的繁华地,八十年前登记在册的商船就有一千一百四十八艘,船主是这座城市里的富裕阶层,他们的豪华住宅,像是星辰般,散步在旧城墙外的郊区,掩映在葱茏绿意之间。

  穿过石桥,便来到左岸,即所谓的新城区,也是鲁昂的工业区,滨河的街道和一排楼房,是各个行会的集中地,而更后面则是几座大工场,约翰.霍尔克的纺织工场便是其中最成功的一座,鲁昂的拳头产品除去诺曼底“冕镜”(它装饰着法国各座宫殿)外,便是纺织品:约翰.霍尔克不但能生产一种暹罗印花布,还能雇佣鲁昂四面的村镇织工,为自己织造精细的亚麻布,这些布匹畅销两个美洲:北美的新英格兰,和拉丁美洲的新西班牙——约翰.霍尔克,这位渡海来归化的英国詹姆士党人,不但成为全鲁昂最富有的纳税大户,而且还是热心的学院赞助人。

  广义的鲁昂城显要者,包含三个群体,即老派贵族,他们和鲁昂共生同死,靠地产维持体面,宅邸多位于老城区间,贵气但却陈旧,象征着过去的荣耀;法院内的穿袍贵族,鲁昂有所高等法院,还有森林和海洋法院,还有所法国海军部法院,里面的法官即为“穿袍贵族”,他们不热衷参与凡尔赛宫廷的事务,而更享受在鲁昂本地的崇高地位,其在大部分时间里拥戴国王,替国王严格执行法律,比如迫使胡格诺教徒改宗;第三类,即是大船主及像约翰.霍尔克这样的大工场主,他们掌握着城市的经济命脉,让城市更富裕更繁荣。

  显要者外,占据鲁昂八万人口三分之一的,是广大的手工业者、店主和小作坊主,还有中低层律师和政府职员,也即是通常所说的“有产者”,他们和菲利克斯的父亲勒内相似,和大船主和大工场主互相结成庇护关系,过着有尊严但并不特别富裕的生活。

  鲁昂是平静而骄傲的,它的居民私人藏书比率有百分之四十,比巴黎还高,远远高于同时期的俄国莫斯科。至于鲁昂的教会中学和耶稣会学校,更是全城的菁华所在——《熙德》作者高乃依出身于前者,《关于宇宙多样化的对话》作者丰特奈尔则出身于后者。

  富兰克林的第一站,就是前往菲利克斯就学的奥拉托利教会中学,捐赠自己的肖像画,当然如此做的目的,也是为了抬举当地首富约翰.霍尔克,毕竟他是富兰克林和拉夫耶特的东主,富兰克林必须投桃报李。

  “按照行程,拉夫耶特将军的船,两日后就来到鲁昂,而霍尔克阁下则希望博士您能下榻在他在左岸的新府邸中。”在城门关卡处,先一步前去交接的贝尔蒂埃,很快骑马驰回,向富兰克林报告说。

  “霍尔克阁下,已经在教会中学了吗?”

  “是的。”

  “在霍尔克阁下的府邸内,恐怕不能如身处高丹花园那般随意。贝克,你把我的印刷机放在城中的旅馆处,你本人则留下看管。”富兰克林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对外孙吩咐道。

  然后富兰克林对菲利克斯表示,“我们先去你的母校。”

第16章 奥拉托利教学学校

  等到马车在一座叫“佩提特”的旅馆前停下时,菲利克斯委托贝克一件事,他将自己的小羊皮行李箱,也交给贝克看管,箱子里面装着妹妹艾蕾准备好的食材,这是要送给霍尔克家的梅小姐的,其中最主要的是用高丹花园内自产的鸡蛋和葡萄干,艾蕾为了保护好这些鸡蛋,可谓煞费苦心,因马上前去母校在即,且菲利克斯须陪伴在富兰克林的身边,提个箱子,或者把箱子放在马车后,抑或直接把箱子送给约翰.霍尔克,都是有碍观瞻的,故而菲利克斯打算,等到富兰克林的馈赠仪式结束后,自己就步行来佩提特旅馆,和贝克会合,然后再把箱子携带,乘坐马车去霍尔克府邸,将其亲手送给梅小姐,完成任务后,再和富兰克林告别,回学校宿舍暂时住下再说。

  做好这一切后,菲利克斯伴同富兰克林继续上路,当他们的马车来到最繁华的钟楼街时,菲利克斯能看到哥特式的钟楼高耸着,许多鸽子掠过闪闪发光的塔尖,在烟雾缭绕的建筑群间穿梭飞翔。

  鲁昂城的奥拉托利教会高等中学,是座规模不大,但却雅致的院落,墙壁粉刷成洁白色,在花花绿绿的街道木楼间别具一格。众所周知,奥拉托利学校得到的是冉森教派的支持,冉森派实际便是法国本土化的“加尔文派”,它的信仰体系更接近于新教,笛卡尔对其影响尤其之大,在法国国内它和耶稣会是尖锐对立的关系,在教育上两派展开长期而激烈的“堑壕战”:

  耶稣会学校搞大规模招生,奥拉托利就主张“小学校制”;

  耶稣会对儿童实施斯巴达式的军事化管理,甚至不吝体罚、监禁等措施,奥拉托利就主张对儿童施行温和的人道主义教育;

  耶稣会推崇拉丁文,喜欢把法国本国作品翻译成拉丁文再教学,而奥拉托利则称拉丁文是门“已死亡”的文字,他们更喜欢把拉丁文作品翻译成法文。

  但在社会范畴里,耶稣会学校和奥拉托利学校的顾客却是类似的,即贵族和有产者,它们都致力于将学生培养成有荣誉感有教养,且对王国有用的人才。此外在教学内容上,它俩都鼓吹君主制,每逢节日师生都要对国王歌功颂德,另外它俩也都在课堂上传授“设营学”和“围城学”,这是沃邦们遗留给法兰西的宝贵财富。也难怪许多肄业生,只要家庭门第许可,便能直接进入军队,指挥一个团,或者一个连队。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接受一个信奉自然神论的美洲共和主义分子的馈赠?”就在富兰克林动身前一日,教区督学于尔菲在学校会议上,还十分不屑地提出这个疑问,“我们教学的目标,是通过我们的语言,让上帝的子民在上帝的规则内行事,可富兰克林到底信奉主吗?这是个很大的疑问。”

  “他在荒野里,用风筝捕捉过闪电。”一位担当讲师的修士回答说。

  “闪电没把他劈死,足见我主的仁慈。”于尔菲不以为然。

  不过校长普雷泰却提醒督学:“美国是我们国家最坚定的盟友,我们联手一起反对可恶奸诈的英吉利人,这次富兰克林的馈赠,更多是外交意义上的,我们应该配合,来报效王上。”

  提到“王上”,督学于尔菲,校长普雷泰,连带学监和舍监,都齐声喊道:“法兰西王上万岁。”

  “所以我们国家为什么要和美国这种野蛮国家建立同盟?”于尔菲抱怨。

  “督学阁下,毕竟法兰西先前都曾和奥斯曼建立过同盟,此事平平无奇。”接着普雷泰又说,这次馈赠也是约翰.霍尔克先生对我校善意的表示。

  由是督学于尔菲便不作声。

  奥拉托利高等中学每年评优,受奖的学生有四百里弗尔的奖金,其中一百里弗尔是市政府颁发的,而其余三百里弗尔,是约翰.霍尔克管理的教育基金里拨出的。换言之,他是奥拉托利学校的最大金主。

  既然约翰.霍尔克如此做,就代表他想借此攀附上法美友善的“大船”,听说他雄心勃勃,要开设一座崭新的棉纺工厂,采用英国的技术和规制,进口美国物美价廉的棉花,再做成棉织物来赚取法国人的钱。

  “既然是霍尔克要这么做,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德.于尔菲的口风很快转过来。

  普雷泰又在会议上提到:“本杰明.富兰克林,身兼法兰西科学院,马德里皇家科学院,奥尔良、里昂艺术科学院,阿姆斯特丹科学院,伯明翰银月会,曼彻斯特文哲学会,还有英国皇家航海学会的‘荣誉外国会员’,也就是说......”

  “作为回赠,我要把自己的作品送给可敬的富兰克林博士!”于尔菲顿时表示已领会校长的意思。

  “对了。”此刻,学校的学监(角色相当于现在的教学主任)翻开花名册,“这次富兰克林博士来访,有我们六年级的学生菲利克斯.高丹伴同,先前博士的孙子谭波尔来到我校,特此声明。”

  “菲利克斯是优等生吗?”于尔菲警觉起来。

  校长和学监摇摇头,说这位菲利克斯的庇护人是约翰.霍尔克先生,他的名次在班级历来是中等偏上,但还没到能领取奖学金的程度。

  “给他优秀证书,马上肄业考试时的成绩得好看些。”督学于尔菲一锤定音。

  当富兰克林在菲利克斯伴同下,穿过悬挂“大念珠”标牌的铁栅校门,走到奥拉托利学校的前庭时,六十多名尚在校的学生,穿着蓝色、黑色和紫色的修士服,热烈鼓掌起来,他们齐声喊道:

  “富兰克林,美利坚的骄傲;

  菲利克斯,鲁昂奥拉托利学校的翘楚!

  愿法美友谊长青,愿牢不可破的神圣联盟与世长存,祝法兰西王上与美利坚总统皆身体康健!”

  督学于尔菲,校长普雷泰,伴同着鲁昂首富约翰.霍尔克,走下台阶,挨个与富兰克林热烈拥抱、亲吻。

  菲利克斯看到,约翰.霍尔克约莫六十岁的年纪,一头银发不苟地往后梳着,穿着商人式样的低奢黑色外衣,内里的衬衫洁净雪白,一根金色表链表露了他的身份和实力,而另外一边的领口上,则别着朵亮闪闪的白玫瑰徽章,是陶瓷质地的,这是詹姆士党人的标识。

第17章 演说

  “菲利克斯我的孩子,我已经从谭波尔口中得知,你成功帮助富兰克林博士完成了模型试验,这是个了不起的科学发现。”约翰.霍尔克握住菲利克斯伸过来的手,是赞不绝口。

  “作为学校的最高奖学金获得者,和优秀值班员、辩论选手,菲利克斯有如此的成绩是理所当然的。”督学和校长一本正经地附和道。

  鲁昂的其他市政名流,也都簇拥在约翰.霍尔克的四周,对菲利克斯表示了很大的赞许。

  于是菲利克斯一跃为整个学校向来的精英和骄傲。

  学校后院的方厅小礼堂内,从讲台到门,伸展着半圆形的阶梯板凳,座无虚席,在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里,富兰克林的画像被庄重地悬挂在讲台之上,让所有听众都能看到它,也能看到它下面站着的真人,不由得感觉十分微妙。

  这幅画像是路易十六让宫廷画师为富兰克林所作的,边框上还镶嵌着许多碎小的钻石,可谓富丽堂皇,熠熠生辉,原本有些昏暗的小礼堂,顿时明亮不少。

  富兰克林抱着八十岁的高龄,对在座的学校师生,以及鲁昂显要名流,对法国人都关心的,移民去美国的问题发表了演说,“很多欧洲朋友向我打听美国,也有很多人想移民去那里。在凡尔赛宫廷里,就有不止一位的侍臣或艺术家向我打听此类事情。不过我发现,大部分欧洲人都对美国有错误的印象,他们认为美国人富有但却无知,全是群种玉米的农夫,所以只好虚席等待欧洲的公务员去管理他们,准备好办公室和丰厚薪资聘请欧洲的科学家和艺术家,因为美国人无法胜任政治、艺术和文学的工作(教区督学于尔菲托腮沉思,心中诧异,莫非不是这样?),欧洲的移民到了美国,我们当地人会无偿地送出马车、奴隶、金钱和谷物来报答他们。亲爱的朋友们,这都是漫无边际的幻想,是绝对错误的......美国人,很少有像欧洲底层人如此穷困潦倒的,但也绝少像欧洲上层人这样富豪奢华的,它是个奉行平均主义的国度,也是一块热衷劳动的土地,既然上帝选择了我们,将崭新的大陆赐予了我们,我们就必须劳动,在美国任何人都不可能不劳而获。我欢迎所有的欧洲朋友,和美国跨越海洋,进行平等而互惠的贸易,美国西部和北部有数不清的皮毛、木材,弗吉尼亚盛产烟草,卡罗来纳则出产优质的稻米和棉花,我们的产品非常富余,只要法兰西朋友能用船只来载运,我们愿以最优惠的价格来出售它们。”

  一阵潮水般的掌声后,菲利克斯看到约翰.霍尔克用修长手指摸了摸金质表链,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微笑。

  接着,富兰克林的镜片闪过道光芒,“我们会永远铭记法兰西国王和人民,给予美利坚自由的慷慨无私之援助。而西班牙人却是可鄙的,他们要趁人之危,企图花一笔钱,来购买密西西比河口地区,这是对美国主权的侮辱,美国主权和土地不允外国染指。是,美国现在确实很穷,但我们将来会富有起来的,我们绝不出卖密西西比河的一滴水。时来运转后,西班牙可能在未来会变得很穷,那时美国会有钱,从它的手里购回整条密西西比河的主权。”

  当富兰克林的演说结束后,约翰.霍尔克起身,也发表了演说,他雄心勃勃,对在场的各位提出宏大的计划,要大幅增加教育基金,让奥拉托利和耶稣会学校扩大规模,以求让鲁昂城更多年轻人获得业士学位证书,这对鲁昂未来的发展会有极大的好处。

  另外这位富有的绅士还承诺,会兴建自己承包的丝织工场的工人公寓,让所有愿意为他工作生产的伙伴“获得体面的尊严”。

  经久不息的掌声后,市政官员和学校代表也相继发表演说,和富兰克林及约翰.霍尔克相比,他们的演说明显空洞造作许多。

  最后,居然要菲利克斯作为学生代表,即兴演讲!

  “菲利克斯.高丹,似乎有轻微的癫痫,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演讲,似乎会让他压力过大,要是犯病就不好收拾了。”校长普雷泰,贴在于尔菲督学的耳边低声警告说。

  可于尔菲却不以为意,“奥拉托利学校章程,三年级就要求用西塞罗的方式演说,菲利克斯.高丹已是六年级面临肄业的学生,这点能力还是有的,也应该有。”

  于是掌声没有平息的意思,似乎在逼迫菲利克斯必须登台。

  菲利克斯深呼吸下,他站了起来,便觉得所有目光都聚焦住自己,有的是热切的,有的则是期盼的,有的则是狐疑嘲讽的,还有的明显带着渴望他出丑的意味。

  寄主身体曾拥有的能力,未曾失去,菲利克斯于心中燃起自信,成功过一次的男人,也不惧成功第二次,他快步走向讲台,随后笔直站立,脑袋微微往后仰着,在心中调节好情绪,接着用洪亮的法语,而不是拉丁语,言出惊人:

  “鄙人不准备冗谈其余,诸位想必都看到了数日前的鲁昂每日新闻里,对我家乡圣德约镇乡居贵族射杀农民暴行的报导。富兰克林博士方才说,美利坚是个热爱劳动和奉行自耕农平均主义的国度,我对此深信不疑,但我们也要认知到,美国之所以如此,还因为它有广袤的富余土地,每个人都能通过双手垦殖,然后等到地价上升后,他们就成为有财富的地主,地位是均等的。可我们法国,类似圣德约镇的暴行,却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农民遭受的压迫不曾减少,贵族特权的弥张却与日俱增。所以美国的公平是自然的,法国的公平却需要斗争和维护。约翰.霍尔克阁下,鲁昂府城的诸位缙绅们,希望你们在谈论城市的公平公正同时,将更多的目光投入乡村去,因为那里出产整个国家最基础也是最迫切需要的东西,谷物、葡萄、木材,当然还有最可贵的,秩序。”

  一口气说完后,菲利克斯在讲台后,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这样让他对台下的听众看得更清晰。

  绝大部分人都惊愕着。

  “这位年轻的高丹,是个潜在的卢梭主义分子,他可能还读过伏尔泰和狄德罗的书籍!”于尔菲督学猝不及防,愤愤然抱怨。

  这时候,一名貌不惊人、身材矮胖的鲁昂海洋森林法院的书记,却率先自席位上起立,为菲利克斯鼓掌!

第18章 让·布格连

  接着,约翰.霍尔克坐在原位鼓起掌来,对伴同来的鲁昂检察官交代了句,“关心关心圣德约镇的事情吧,先生。”接着他也起身,将手掌鼓得更加起劲些。

  很快,所有人也都会意地鼓起掌来。

  “你做得很对菲利克斯,我最近也在关心发生于英国的一件事,一名贫苦妇人因偷窃十四先令而要被判处重刑的案件,我准备将此事和你家乡的事合并起来,写成报纸稿子,在晚年时我的原则是,能多做一件事,那就多做一件,时不我待。”富兰克林在讲台边,也扶住菲利克斯的肩膀,对他很是鼓励,但富兰克林也坦诚地告诉菲利克斯,他指指菲利克斯的衣袋,“不过,你得到的这枚魔笛徽章下的各路朋友,可能要来找寻你,你不可能不卷入其中。”

  小礼堂的演说结束后,虽然教会督学于尔菲和校长普雷泰,对菲利克斯的立场抱着强烈怀疑,但看到富兰克林笑容可掬地立在这年轻人旁边,便只好强作欢颜,郑重地将装册华美的作品交到富兰克林的手中,“请接受鲁昂教区的敬意,博士。”

  富兰克林微笑着,看了看这作品:

  题目叫《多人航海转舵技术》

  看来这群教士,对航海也有自己独特的心得。

  并且这部作品扉页上的署名,则包括于尔菲、普雷泰,还有奥拉托利学校的学监和舍监,共四个人。

  富兰克林很明白内情,他便答应督学和校长,这么优秀的著作应该发表印制,称英国伯明翰的银月会有些麻烦,因为在技术上英法两国互有壁垒,本国的科技书不便在对方国内发表,但在法兰西科学院的杂志《众神之殿》上刊行,问题不大,他可以为四位写封推荐信。

  于尔菲顿时受宠若惊,对菲利克斯.高丹演说主题的不满也烟消云散——他希望自己能顺利升入三级教品,迫切需要重量级的文章来证实自己,不论是宗教范围还是科学领域,毕竟法国天主教会并不排斥科学理论,因为它们都是在上帝法则框架内的东西,都可以证实上帝的权威和力量。

  教会学校的门口,富兰克林登上马车,准备前往下一站:鲁昂的医学院,他要捐赠其一件玻璃制的透明的人体血液循环示意装置。而菲利克斯则很客气地向博士致歉,称自己受梅.霍尔克小姐所托,有个箱子要先送去霍尔克府邸。

  “我的小女儿会很高兴你的来访,菲利克斯。”约翰.霍尔克热情地说道,还安排了一名仆人和一辆浅蓝色的漂亮马车,“你负责将菲利克斯送到佩提特旅馆,取好东西后,便直接送他去‘方楼’。”

  “遵命。”仆人彬彬有礼地鞠躬。

  菲利克斯则暗中准备着说辞,因为原来的菲利克斯和梅小姐应是朋友,为了让现在的自己不露怯,得好好应付。

  等到他登上马车后,佩提特旅馆前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三楼的第五号房间,一名淡金色头发,满脸灿烂笑容的青年人,穿着一件荷兰夏布衬衫,胡须剃得干干净净,很清爽健康的模样,在斗柜圆镜前的他,露出略带羞涩的满意笑容,然后转身,大声对仆人说,“来不及,我得先去医学院,你退房的手续完成了没有?”

  “是的,布格连少爷......少爷,少爷!”那仆人也是个孩子,红苹果般的圆脸,外面罩着过于肥大的号衣,气喘吁吁地跟在青年人的身后——因就在对话的当儿,这位叫让.布格连的,已大步流星,走下了旅馆的楼梯,几乎是从三楼蹦到一楼的,还不断对受到惊吓和推搡的其他客人和旅馆侍应说对不起。

  一楼大厅柜台前,富兰克林的外孙贝克,则刚刚和店主办好物件寄存的手续,他在大太阳地里,把行李箱和印刷机搬运进来,累得是满身汗,他便向店主要了杯加冰的苦艾酒,“多放些茴芹。”准备坐下来畅饮下,用浓郁的芳香和清澈,来驱散炎热疲累。

  “布格连少爷,你可真的是风风火火。”当青年人奔到长长的柜台前时,正在调酒的店主善意地抱怨道。

  “没时间了,请把我的行李箱给我,我得抓紧时间赶去医学院报道,那样还能赶上本杰明.富兰克林的演说,我昨晚进城太迟,都是可恶的马车耽误了行程!”当店主将灰色小羊皮行李箱拿出来后,让.布格未及细看,就一把抓过来,连说抱歉,闪电般冲到了快到正午的街道上,召来辆载客马车,“去医学院!”,他的小仆人只能来得及跳上车门的踏板,车夫便扬起鞭子,车轮隆隆,向着钟楼下的双甬门冲去。

  当布格连的马车从右侧甬门疾驰过去时,乘坐霍尔克家族蓝色轻车的菲利克斯,则从左侧甬门中穿了过来,两车擦肩而过,背道而驰。

  大约半刻钟,抵达佩提特旅馆的菲利克斯,见到了低着头醉醺醺坐在桌子前,已连续喝了四杯苦艾酒的贝克,便摇摇头。

  “你的朋友看来喝醉了。”柜台后的店主再度善意地抱怨。

  不过菲利克斯只是急切地要取行李箱,他看到老板背后的柜架上,自己那个灰色的小羊皮行李箱,正和堆包着报纸的腌火腿放在一起,就叫老板将其取来给自己。

  “是这位先生吗!?”老板很大声地问脸几乎贴在桌面上的贝克,因为他知道,行李箱是贝克送来的。

  这时老板猛然激起了回忆,他看了看柜架上的行李箱,才想起这个和刚才退房的让.布格连先生的行李箱,颜色和款式几乎一模一样。

  该不会?

  听到询问,贝克抬起脸来,眼神都无法对焦,鼻子通红,他看看店主,又看看菲利克斯,然后做出个肯定的手势,又咕咚声趴了下去。

  恰好这时有几位男女走入旅馆里来投宿,店主也不及细细分辨,便把行李箱取下来,交到菲利克斯的手中。

  霍尔克家仆人迅捷上前,将行李箱接下来,然后安放在马车后架上,再打开车门,邀请菲利克斯上去。

  很快,马车开始穿过长长的鲁昂石桥,一根根石头基座的高杆灯在菲利克斯的眼前掠过去,宽阔的塞纳河面上,来往的船只在晃动着风帆,在柔和翻涌的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丝线似的轨迹,他离开了学校所在的老城区,进入对岸的工场区。

第19章 霍尔克王国

  工场区靠岸,是条长街,街边是绿色、蓝色、粉色的木楼,大多两三层,紧紧地挨靠着,这就是鲁昂行会会馆的聚集地,在迁居圣德约镇前,菲利克斯的爷爷也曾在这里打拼过,街道上的善主、承包商、公证人,正三三两两,在酒店、咖啡馆前或角落里交谈。

  很快行会街就过去了,霍尔克的纺织大工场的楼房在片荒废的草地上,在前方清晰可见,“使用了蒸汽机吗?”菲利克斯冷不丁地询问伴同自己的仆人。

  霍尔克家戴假发的仆人着实愣了下,然后很礼貌地如实答复,“并没有,英国很多友人曾劝说过老爷,老爷却认为使用畜力带动纺织机已足够,但最近老爷似乎有了崭新的计划。”

  菲利克斯点点头,他的头转向马车的另外一侧:大道左边,有整齐排列的木楼,漆刷成灰色,每栋木楼都是个独立单元,还有个附带的用篱笆圈出的场院及粗陋的花园,许多衣服晾晒在那里,还有孩童跑动戏耍,然后妇女们却都站在场院入口处,各个望着大工场的方向,神态无一例外,都焦躁不安。

  “这是老爷的善举,他在农闲期间雇佣鲁昂城周围许多织工,这些织工带着妻子儿女,从农村来到鲁昂,都住在这些‘候鸟巢’中,每天可以赚取三个里弗尔,每十五日结算一次,等到农忙时,他们可自由地返归故里,耕作田产。”

  “妇人的神情都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疑问,仆人笑起来,“因为今天是发薪日,所有的妇人都在翘首以盼,等着丈夫归来,她们变得兴奋又畏惧,兴奋的是可以领到工钱,家庭生活可以更上一层楼,畏惧的是丈夫会在回家前,到酒馆和赌馆里去将薪资全部荡尽。”

  工场后,有片郁郁葱葱而美丽的绿荫林地,这显然便是霍尔克府邸的所在地,不过最先映入菲利克斯眼帘的,却是数座二层砖制小楼,它们不如自己在圣德约的家宅大,但看起来却崭新而时髦,每座小楼前面有防护栅栏,后面都有个雅致的小花园,之间有林荫道相连,小楼的窗户明净而阔大,惊鸿一瞥中,菲利克斯看到里面的家具,应该都是价值不菲的,有的斜坡屋顶上,还矗立着小小的仿哥特式的玻璃塔,醒目漂亮,像骄傲的旗帜般。

  绿地和道路上,有零星的散步的女子,她们的衣着打扮明显和先前“灰楼”里居住的织工妻子大为不同,明显是富裕的有产者打扮,其中少女所着的裙装和所持的小小阳伞,还有她们领口和袖口的繁复花褶,和自己妹妹艾蕾不相上下。

  当看到这辆蓝色马车时,她们都很恭敬地站在道路一边行礼致敬。

  “这里是?”

  “是的,如您所见,是霍尔克公司里的中小承包商、账务员、工头、工程师所拥有的屋舍,他们是老爷的恒定财产,对他们老爷是不会吝啬的。”

  “阶层十分分明,不是吗?”菲利克斯看着仆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