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是的。”仆人继续淡淡地笑,然后对菲利克斯说,我们到了。
当菲利克斯走下马车,站在用白色细沙铺就的前庭道路时,饶是他,对“霍尔克的宫殿”的气派微微吃惊。
这座方形的楼,虽在表面上摒弃了巴洛克风格,采取的是伦敦中产阶级风格,但它实在是太大了,在菲利克斯的眼中,几乎就是一座政府大楼,它有五层,每层的正面便有足足十六个窗户,红色的砖,拐角处则是灰白色的大石,顶层的正中央隆起巨大矮壮的联排烟囱,正门下是对开的马蹄形阶梯,这是仿枫丹白露宫的设计,来访者只能从侧边上去入门,而不是正面,这在气势上就能压倒大部分人,在金碧辉煌的大门两侧,左右对称,镶嵌着银制的白玫瑰徽章——霍尔克先生身在何处,都牢记着自己詹姆士党的身份——门前的小广场,矗立着典雅的喷泉,并停着六辆马车,全都涂成了浅蓝色。
“真的是阶层分明,在这个霍尔克王国,工蚁们所居住的是联排灰楼,而霍尔克的爪牙干将们,他们家庭则是独立的砖制小楼,五六口人可以生活得非常安逸;霍尔克本家则雄踞在这座‘王宫’和‘枢纽’堂皇府邸里,鹤立鸡群,细密而有效地操控着产业和生意。”菲利克斯暗暗称奇。
不过他在穿越来,也是见过世面的,不卑不亢地立在马蹄形台阶下,然后由那个仆人进去通报。
台阶的另外一侧,则站着不下二十名客人,他们好像都在等待霍尔克的接待,不过家主约翰.霍尔克已陪富兰克林前往鲁昂医学院去演说了,这群人便不死心地或拄杖,或双手抱胸,依旧执着等着。
不会儿,那仆人出来,让在台阶侧,彬彬有礼对菲利克斯说:“梅小姐在第五层的摩尔厅专候您。”
“谢谢。”菲利克斯便提着小行李箱,跟在仆人的后面,登上台阶,走入巨大的一层会客厅。
可恶,在所有的时代和世界里,巨富们的家宅,永远要比君主更加奢华昂贵,菲利克斯站在光洁如镜般的大理石地板上,他的影子就在脚下,鞋子发出晶莹剔透的声音,墙壁的护墙板都涂着绝好的清漆,散发着淡雅的香味,凸出的浮雕全为浅金色,水晶台座的壁灯,使得大厅灯火辉煌,侧边的高大壁炉,是用意大利托斯卡纳花岗石切割砌成的,上面列着各式各样的全身、半身或头部雕塑,有的还蒙着淡灰色的布,旋转式的楼梯是用上好的印度木料精细制造的,扶手上每隔一段,就是神态各异的小狮子木雕,菲利克斯拾级而上,他在二层看到了巨大的台球室和弹子室,在三楼则是法式的沙龙房间,里面有舒服无比的土耳其沙发,四楼仿佛是藏书室、画室和卧室、盥洗室,当然这座房楼内是没有厨房的,厨房是和主人住宅隔开的。
五楼的“摩尔厅”,大门是青铜的,上面是北非清真风格的花纹,金丝纹理的锁已然是开着的,两名穿着华美的仆人,在看到菲利克斯到来,便协调一致地推开大门的各一面,门枢发出了极其沉着而悦耳的声音。
菲利克斯提着个装着鸡蛋、果酱、牛乳和细面粉的行李箱,就这样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第20章 梅小姐
摩尔厅,顾名思义,内里是典型的清真风格,镶嵌彩色玻璃的苕叶窗台,蔚蓝色的鸡笼屋顶,垂下轻纱帷幕,罩着小小的圆形茶几,四面的墙壁粉刷成乳白色,地上铺着丝绒地毯,一块都得价值数千里弗尔,外室有一排壁龛似的装饰,摆放着画像和小雕塑,又有一方巨大的棕榈叶盆栽,随即菲利克斯见到,一位身形窈窕的姑娘,前额覆着巴希叶款头巾,身上则是上紧下松的印度印花棉布连衣裙,很惬意地坐在扶手椅上,身后是几何和枝蔓图案的丝绸靠垫,右手自然垂下,左手则搭在茶几上,那里有木制的茶壶,还有乳白色的陶瓷器具,及两枚玻璃器皿,内里分开安放着鹅毛笔和墨水——这,应该是典型的英格兰斯塔福德郡的生活风格(当然是有钱人家的)。
如此的姿态,恰好让这位少女更漂亮的右侧颜对着菲利克斯。
梅小姐是比较标准的英法混合美人相貌,她的眼眸是黑色的,头发也是黑色的,这显得她有着英国女子的聪明劲儿,可她的脸却是小小的,虽不施脂粉也明媚白皙,则透着法国女子的娇艳。
“让我看看会客单。”梅先声夺人,手里不知何时起,自茶几上拾取一片纸笺,然后转向菲利克斯,粲然一笑,“只有你一位,菲利克斯.高丹。”
菲利克斯按照与生俱来的礼节,向梅小姐致礼,随后尽量显得轻松地坐在帷幕外的扶手沙发上。
一名老练的厨娘,从另外一扇门走进来,在得到菲利克斯许可后,取走了行李箱。
“非常感谢你从高丹花园给我带来新鲜的食材,请等待一个小时,我会招待你一份纯正的印第安布丁,这恰好和到访鲁昂城的富兰克林博士相得益彰,不是吗?艾蕾的身体还好吗?”梅小姐用抑扬顿挫的夹杂着英格兰腔调的语言,问了菲利克斯一连串的问题,接过日本伊万里陶瓷茶盅的菲利克斯,少不得逐个答复。
“到葡萄收获的季节,你应该可以获得奥拉托利学校的业士学位证书,我想问问你,接下来打算是什么?如果你直接进父亲的工场,当父亲的公证人,前面绿地里的小楼便是你的。”
“我倒是想进一步深造。”菲利克斯用种朋友的语气,尽量希望获得更多的讯息。
“你真的有个有志气的,是想在鲁昂城法律界站下脚跟吗?也难怪,先前你曾说过,你想去巴黎的大学,开启你的崭新生涯。”梅小姐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语调有些幽幽的。
“作为朋友,你会舍得我去巴黎吗?”菲利克斯呷了口中国产的清茶,试探着询问。
“天啦菲利克斯,你这话的语气,倒好像是我巴不得和你结婚似的,因为只有妻子才关心丈夫会去哪里。”梅小姐失笑。
“就像灰楼里那群织工的妻子那样,是不是?”
梅小姐笑得更开心,“没有比你这个更生动形象的譬喻,发薪日里的织工妻子们,她们做完午饭后就趴在窗台上,焦急等待丈夫带着薪资回来,然后她们就站在楼门前,接着就是马路口,到了暮色时她们就熬不住,开始破口大骂,污言秽语,感觉改善家庭生活的希望又要破灭。而工场边的酒馆里则是另外一幅景象,觥筹交错,面红耳赤,露着大腿的舞娘,抱歉我用这么粗俗的词汇,会开开心心地从刚发薪资的男子口袋里,掏光最后一个生丁。”接着梅小姐翘起可爱的小拇指,也抿了口茶,她的茶盅是中国瓷,上面用各色线条绘着意大利歌剧的场景,灵动逸彩,栩栩如生。
“不过梅小姐应该不会有如此担忧,毕竟你有七十万里弗尔的嫁妆。”菲利克斯将茶盅放下,倚在沙发扶手上,他用富兰克林的话来继续和梅.霍尔克来回交锋,他觉得之前的菲利克斯,定和这位漂亮的英伦风小姐间,有种模糊而无法确定的关系,“我在伴同富兰克林博士时,他说过我们法兰西的婚嫁标准,最好的是‘富女贵男’,而梅小姐正好吻合这样的条件,未来想必你是会进入显赫的贵族家庭里的。”
“我宁愿嫁给英国的贵族,也不愿嫁给法国的贵族。”梅小姐脸上立即浮现出恐怖和哀痛的神情,“英国贵族并不以从事工商业为耻,而法国贵族里最流行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那就是‘贵族只能亲手耕两犁地’,他只能也必须依靠封邑地产为生,要不便领取国王的年金,我所见到的法国贵族,大多是脑子空空,双手也空空。菲利克斯,富女贵男这话在这个年代并不适用,起码我不想陷入进去,不要忘记你姐姐马德莱娜的悲剧......天啦,抱歉,我并不是有意提到她名字的。”
菲利克斯眉头皱起,他敏锐地从梅的话里,晓得姐姐应该是嫁给了某位贵族,但以高丹家女儿的嫁妆数额,这个贵族的爵位应该不会高,还可能是个落魄的家伙,即便如此,马德莱娜最终还是以悲剧收场。
“所以你欣赏我不是没有道理的,梅小姐。”菲利克斯开始吹响了进攻的喇叭,他看到梅小姐果然慢慢站起来,走出轻纱帷幕,立在苕叶窗台前,神情迷乱而烦恼。
“但你却被那七十万里弗尔的嫁妆所拘。”菲利克斯摊开手,补充道。
梅低下头来,等于是默认,然后因为气恼,或者是因为感到菲利克斯对自己的不体恤,便带着埋怨的语气说:
“那你能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菲利克斯?我的父亲欣赏你,但那是教父是教子的欣赏,是君王对侍臣的欣赏,你要去巴黎大学,只要对父亲说一声,每年三千里弗尔还是五千里弗尔,他来资助眼睛都不会眨下,甚至他还可以搞到国王特许状,缩短学期,让你尽快肄业,而后你回到鲁昂来,就是体面人物,是父亲的得力帮手,直接就是执业律师,一年接手好几十桩案子,而不用像学徒那样,当事务律师(只接受咨询,没资格出庭辩护)坐冷板凳好几年,再过几年你就可以积累几乎二十万里弗尔,直接向国王买到法官职务,以后你的生涯富有又有闲,可以像高乃依那般,业余以创作戏剧为乐。但无论如何,那也是十年后的光景,我却没法等下去。霍尔克家族的婚姻,和买卖是一样的,都是充满算计的。”
第21章 妻子的嫁妆和丈夫的费用单
终于,垫牌和打废牌的时间结束了,到了摊牌的时刻。
看来这位梅小姐确实对菲利克斯有点情愫,但她又不愿意最终和菲利克斯确定关系。这并不稀奇,全鲁昂城都知道她是首富女儿,拥有七十万里弗尔的嫁妆,而在如今世道,哪个人能给法国国王提供一笔八百万里弗尔的无息借款,哪怕这个人事前只是位乞丐,国王也会毫不犹豫授予他国务大臣的头衔,所以不难想象,梅小姐婚姻对象为何人,是整个鲁昂地区数十万居民的焦点,热度完全会超越拉瓦锡新的科学发现。
虽然梅小姐被热切求婚的贵族青年包围,她的几位哥哥的妻子,不是贵族家女儿,便是宫廷高等侍女,但身为资产实业阶级的小姐,她却对法国贵族做派不满,在这样的情况下,梅对优秀的小镇青年菲利克斯有好感,那是自然而然的,而菲利克斯妹妹艾蕾的反应,也足以证明女人天生就对感情有敏锐而精准的第六感。
可,高丹家毕竟只是木器家具商人,还是约翰.霍尔克的门客。
且他家的资产,大概把不动产、动产加一起,也就二三十万里弗尔的数额,更要命的是,高丹家没有贵族头衔,社会身份也不高,属于不折不扣的第三等级。
梅小姐说得没错,不单是霍尔克家族,整个法国的婚姻,无不为双方的地位、财富所拘束着,利害关系就像是布匹里经纬线条般交织着,无法撕裂。一位女公爵如果嫁给一个乡居小贵族,那她将丧失凡尔赛宫的尊敬;相对应的,一位有产者如果娶了自己的女仆,或某位交际花,那就不会再有人和他做生意,因为他丢掉了信誉。在路易十四的年代,甚至有作家为嫁妆和婚姻的关系开出个费用单子来,虽然十四变成十六,物价变动是有的,但只要适当遵循比例换算下,还是大差不差的:
嫁妆三千到一万里弗尔的,可以嫁给法院代理商、执达吏或小职员;
嫁妆一万到三万里弗尔的,可以嫁给丝绸商、呢绒商、初等法院诉讼代理人,或大贵族的秘书;
嫁妆三万到六万里弗尔的,可以嫁给高等法院诉讼代理人、公证人、书记员和接待员(艾蕾理想的对象就在这个档次里);
六万到十万里弗尔的,可以嫁给森林海洋法院推事,或铸币法院法官;
十万到十二万里弗尔的,可以嫁给国家财务官,或年金支付员;
十二万到二十万里弗尔,可以嫁给中小银行家或参政院推事;
二十万到七十万里弗尔,可以嫁给最高法院推事,或审计院的审计官(梅.霍尔克在这个档次);
七十万到一百万里弗尔,可以嫁给财政监督官或行政法院法官;
而一百万到三百万里弗尔,可以嫁给最高法院法官,当然想嫁给公爵,也可以。
当然这个作家又以风趣的口吻说,在这个费用单内,领取宫廷年金的(相当于固定工资,这批人多数是侍臣、学者、文人)就没计算在内,因为他们大多会孤身到老,把所有精力贡献给自己的事业,“最大的矛盾,我们法兰西人一面风流多情,另外一面却狂热讲究官职的高低尊卑”,“对于女子而言,如她能在结婚时保持贞操,那么她的嫁妆会上升个级别,比如三万里弗尔嫁妆的处女,可以收获四万里弗尔嫁妆的女孩运气,但对于法国男子来说,美德和贞操是完全没有价值的,个人条件和官职大小是唯一被考虑的内容。”
这时,所有都被菲利克斯给洞悉了。
他抬起眼来,望着纠结和苦痛里的梅小姐,要是以前单纯天真的菲利克斯,他会同样伤心的,可对于现在的菲利克斯来说,“恰如艾蕾所言,当资产阶级出身、英国血统外加女人这三重属性混合在一起,使得这位梅小姐多么矫揉造作啊!对梅小姐来说,她其实没什么可对我神气的,虽然她现在住在漂亮的霍尔克宫邸里,享受着公主般的待遇,可她却不会像我这样还有上升和拼搏的空间,她毕生的价值便在于七十万里弗尔的嫁妆。依照我的情报,她有四位兄长,大哥娶了个公爵女儿,是用钱买贵族界的关系,三哥娶了个宫廷女侍,是用钱买了宫廷的关系;二哥娶了鲁昂明矾承包商的女儿,得到三十万里弗尔嫁妆,四哥则娶了个日内瓦银行家的妹妹,得到二十五万里弗尔的嫁妆。大哥和三哥是支出款项,而二哥和四哥则是收入款项。所以梅小姐的婚姻,同样也在计算内,不过大商人和大工业主的女儿,虽然拥有更多的嫁妆,但往往被迫减价出让,反倒不像贫苦人家女儿,往往能抬高出嫁的价格,这种现象古往今来都是相似的。更何况,约翰.霍尔克是个老派的詹姆士党人,他其实是不舍得将女儿的嫁妆彻底送给女婿的,必定是将七十万里弗尔存在自己家族掌握的银行里,然后将其利息当作年金,给女婿女儿花销,这样不但可以让女婿成为自己企业的忠犬,还能保住家族资产不外流。”
故而菲利克斯看透了梅,他对梅完全不存在心理劣势,反倒对她有了些居高临下的同情:眼前这位不过是毫无自由,不得不对自己终身大事斤斤计较的可怜少女。
“梅小姐,即便如此,难道我们以后就不能做真挚的朋友吗?”此刻菲利克斯在心中笑了下,但表面上他却满是纯真神情,站起身来,看起来既伤感,但又不愿意割舍。
“当然,我们永远是青梅竹马的挚友,只要你愿意。”梅小姐大大的眼睛泛起晶莹泪光,使得她黑色眼瞳更加迷人。
“那是我的荣幸,此后不管你有任何的困难,请在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会像神话里的墨丘利,闪电般归来帮助你的。”菲利克斯真挚无比。
梅几乎都要哽咽,她仿佛回到了古代,遇到菲利克斯这位甘愿为自己赴汤蹈火的骑士,于是按照英国的礼仪伸出手来,菲利克斯捻住,在她的手背和手腕上亲了两亲,沁人的馨香沾染到了菲利克斯的唇,他不得不承认,梅的肌肤是非常细腻润洁的,那若有若无的微微汗毛,反倒更增风致。
此刻,厨娘带着奇怪的神情,叩了叩门,打断了梅小姐的感动。
第22章 荒地森林的解决方案
梅.霍尔克说了句失陪,便走了出去。
而菲利克斯重新坐回到扶手长沙发上,很有趣味地看着这摩尔厅内的摆设,等待着霍尔克厨娘的手艺,和高丹花园农产品,及北美印第安传承的结合,所谓的“印第安布丁”。
不一会,门铃响动,伴随着哒哒哒的鞋跟和地板的碰撞声,菲利克斯睁开有些睡意的眼睛,却看到一位身材纤细的美男子,穿着一件雪白的褶领衬衫,乌黑的头发披散在前额和腮帮处,后面用白色缎带随意挽起个马尾式样的辫子,下身是长筒袜和银扣高跟皮鞋,带着排扣的腰带,全部扣上(男子通常只是装饰),胸脯凸得更高,小巧但浑圆挺拔,双臂微微展开,袖口外是修长的手指,眉宇间除去妩媚外,还有些许英气。
“......对不起,是梅小姐?”菲利克斯大为诧异。
“你喜欢吗,这就是你在高丹花园为我带来的礼物?”男装的梅.霍尔克言语里有些微微地娇嗔。
有些狼狈的菲利克斯,这才看到厨娘递来的灰羊皮小行李箱,它被打开了,可里面装着的却不是玻璃罐,更没有罐子里的面粉、果酱、葡萄干、鸡蛋和加冰牛乳,而是叠在一起的男子衣衫,还有书籍和证书。
菲利克斯打开业士证书,其上的名字是让.布格连,身份是波尔多高级中学肄业生,又有份鲁昂医学院的入学证书。
这时菲利克斯才晓得,在旅馆里,他可能和这个让.布格连互相拿错了行李箱,以至于闹出这个笑话。
“我得把箱子还回去。”菲利克斯说道。
“天色晚了,你就在府邸内住下,客房多得是,明早可能我的父亲想见你。”梅将发带给解下,甩了甩瀑布般的黑发。
其实这个英法混合美人,真的挺有魅力的。
次日,当阳光早早照耀在霍尔克宫邸时,梅早早来到父亲的房间,先是询问富兰克林有无在家中下榻,坐在大交椅上的约翰.霍尔克告诉女儿,这位美洲博士回旅馆去了,随后梅就将菲利克斯情况告诉父亲,“您该让他去巴黎的大学深造,将来他会成为霍尔克家族的‘海军上将’。”
梅的父亲答允得很爽快,他举着乌木烟斗,其上用淡金色绘着日本式样的花鸟,烟丝是西印度岛屿出产的上好货色,一团青烟喷出后,“我在藏书房等着他。”
霍尔克家的藏书房,只有藏书一个终极目的,偌大的房间内,除去一面悬挂纯白色缎布的窗户外,四面墙壁全都是书柜,然后中间是个长方形的四脚桌,三把扶手椅,桌子用紫色的布盖着,抽屉里有厚厚的一本书目,方便主人检索数目浩大的藏书,另外的摆设就是座地球仪,不过太平洋的海域还未完全标识清楚:法国先前有艘科考探险船失踪了,迄今杳无音讯,凶多吉少,而英国的库克船长更惨,他直接被岛上的生番土著给吃进肚子里。
略微的寒暄后,约翰.霍尔克很平静地对菲利克斯说:“圣德约镇的事我已经关注,以我的力量,打败区区乡居贵族哥昂.德.勃朗东易如反掌,不过得名的还是你,我的孩子。你知道法国有多少俊杰,想和富兰克林联名创作而不得?阿腊斯有个著名律师,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他曾打过一桩官司,就是和避雷针相关的,并且胜诉,于是写了封信讨好富兰克林博士,博士只是回信感谢罗伯斯庇尔对文明开化的促进作用而已,又有个叫马拉的,研究火的属性,也把论文献给了博士,但并无下文。”
“不,我何足挂齿,我绝不会比罗伯斯庇尔或马拉先生更有才学的,主要还是您,美国需要您的船、您的纺织业和它贸易,我不过是被富兰克林博士爱屋及乌罢了。”菲利克斯回答十分得体。
“嗯,所以对于圣德约镇的事,我不但会帮你,还会帮助那里的农民。菲利克斯,我认得巴黎几位木材商,你父亲也认得的,大家都是在巴黎夏都广场做买卖的,个顶个有信誉,既然圣德约的九百阿尔邦大小的荒地森林归属不明,那么索性让镇民和农民利益均沾,不好吗?”说着,约翰将烟斗叼起来,吧嗒吧嗒抽着。
“木材商直接以合同方式,承包这片森林吗?”
“没错,每年四万里弗尔,分给整个圣德约的农民;木材商只要能取得内里出产的上好木材就行,农民可以不用偷猎,就能得到森林的利益,这难道不是件皆大欢喜的事?”
“确实,十分睿智的高见。不过森林的归属和利用,不过是这桩血案的一角,哥昂杀害了杜朗母子,烧了杜郎家的房屋,还杀害了两名无辜农民,身负四条人命血债,这才是大问题。”
约翰.霍尔克眯着眼睛,凝视窗外的英式花园,吐了团烟气,“这个世界讲的是法律不是公义,农民偷猎偷伐,杀害哥昂守林人在前,并没有那么无辜。菲利克斯,农民我是了解的,他们绝非像巴黎沙龙或者无套裤汉报纸所说的那般淳朴良善,可我却不能实话实说,因为弱者天然有被遮掩缺点的权力,所以你若想按照传统方式,斩首哥昂(贵族和教士有被斩首而非绞死的特权),那是行不通的——依我看,让圣德约镇和哥昂互相谅解,哥昂赔偿死难者四万里弗尔,并且承诺放弃对荒地森林的狩猎权。”
“可是哥昂应该拿不出这笔钱。”
“让你父亲勒内拿,等于替整个镇子赎买了森林狩猎权,此后木材商按期来了,便可以不被哥昂这样的燕隼袭扰,安心伐木,农民也能坐收红利。”约翰.霍尔克提醒说。
菲利克斯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说话?”
“这种数目的款项,家中轮不到我来说话。”
约翰.霍尔克哈哈笑起来,“早晚还是你的,我已经写信让你父亲来了。”
然后约翰扶住菲利克斯的肩膀,“大学肄业后,先是律师再是法官,等到你儿子子承父业后,你还能来我的工场和庄园当管家,我和我的儿女,需要高丹家的帮助。”
菲利克斯顿时表达了忠诚。
“很好,拉法耶特将军的船只中午就得驶入鲁昂河港,到时候有盛大的欢迎会,晚上在城中歌剧院有舞会,你得参加。”
“在此前,我得去医学院还个东西。”菲利克斯想起错拿布格连的行李箱来。
“速去速回,用我的马车。”约翰.霍尔克有些迫切地回答道。
第23章 医学院门前
鲁昂医学院前,下了马车的菲利克斯,提着小羊皮行李箱,立在气派的拱券式大门前,告诉守门人自己的来意,“是否可以麻烦通知名叫做布格连的年轻学生,唔,他现在应该在半圆式的礼堂那边吧......”菲利克斯用手指着礼堂,比划着。
那里正传来阵阵欢呼声,想必富兰克林的演说取得巨大成功。
当守门人进去后,菲利克斯立在咖啡馆的雨棚下,躲避正午可畏的阳光。
霍尔克家蓝色的四轮马车,在鲁昂城几乎是独一无二的,车夫和仆人笔挺地坐在岗位上,无视夏末的炎热。
等候着的菲利克斯稍微有点不耐烦,便掏出口袋里的怀表,啪的一声,将其翻开,一幅艾蕾的画像便展现在自己眼前,那略微有些调皮的表情让菲利克斯忍俊不禁,不管如何,他还是会被艾蕾的真情感动。
就在菲利克斯微微转身时,让.布格连赤红着脸,在守门人的指引下,提着拿错的行李箱,冒冒失失,已从结束演说的礼堂里走出来。
不过布格连最先看到的,是再度打开银质表壳的菲利克斯后背,很自然的,他也见到了菲利克斯妹妹的画像,顿时愣住了,脚步无法挪动半分。
结果还是菲利克斯合上怀表,掉过头来,两人的目光才触碰在一起。
这两人都提着小行李箱,质地和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可布格连的目光还痴痴地盯着菲利克斯的手,直到对方把手放到背心口袋为止。
“布格连先生吗?”
“是,是的!”布格连手足无措,本能举起手来整理自己衬衫领口的丝巾,结果小行李箱笔直跌下,玻璃的碰撞声响起。
“高丹先生,真的是对不起,对不起,也许这种炎热的天气可以让人脑袋变得糊涂,又或者是方才富兰克林博士的演说让我过于心旌摇曳,以至于......”咖啡馆的棚子下,布格连带着说不出的愧疚,看着被打开的行李箱,那里面是一排被皮带固定得好好的厚玻璃罐子,分别装着鸡蛋、冰块、葡萄干、牛乳等,布格连多害怕有玻璃罐因刚才自己的鲁莽而被摔坏。
可很幸运,由艾蕾包装起来的玻璃罐,十分安全,虽然有些碰撞,但也只是在其中一个的表面,出现个小小的凹痕罢了。
“您的妻子很体贴,高丹先生。”布格连暗叫惭愧,不住地用手擦着额头的汗。
当守门人在医学院外科系的席位上找到他时,他才意识到箱子拿错了,并在箱底找到了写着“菲利克斯.高丹”姓名的字条,它好好地贴在原处。
“妻子,你是指?”有些纳罕的菲利克斯,指指背心口袋。
布格连带着稚气,点点头。
“他是我的妹妹。”菲利克斯解释说。
布格连明显松口气。
接着两人互相殷切握手,正式作了自我介绍。
让.布格连是法国西部最大的海港城市波尔多出身,准备就学鲁昂医学院,学业是外科,从他的谈吐里可以看出,布格连受过良好教育,“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会让我解剖尸体,不过作为未来的医生,我必须永远保持勇气和冷静,这才是医生被尊敬的原因。”
菲利克斯.高丹交还行李箱时,布格连在里面的衣衫、颜料盒、书籍,还有三千里弗尔的银行汇票,及一些金路易,无一缺失,完璧归还,这让布格连对菲利克斯心生很大的敬意,只是其中有套衣服,好像多了些迷人的香味,不知何本。
“我家乡在圣德约镇,马上就要从鲁昂的奥拉托利高等中学毕业,研修的是法律、历史和修辞学。”
“很高兴在异乡认得你这样良善而高尚的先生,我想有时间,我俩可以坐在,是的,就坐在这个咖啡馆里,来杯冰镇啤酒,或者杯咖啡。”布格连十分热情,他也想弥补自己的过错——因时间的耽搁,和天气的炎热,菲利克斯行李箱里的鸡蛋和牛乳保鲜情况不容乐观。
当然,他更关心菲利克斯妹妹的情况。
只是看了下怀表内艾蕾的画像,他就觉得心脏被刺中般,焦灼难受。
菲利克斯笑笑,便把自己箱子上贴着的名条揭下,当作名片交给让.布格连,“我想我得走了,我很高兴和你叙叙,但是我有别的事,不得不去处理,所以请原谅,也许改日我可以邀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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