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是放心不下让吧?”神甫难得打趣。
可艾蕾却没回应,也替两位犯大错的社员求情起来。
“听着,你俩现在把公社的大车开到汉克维尔镇去,把你们放贷出去的麦子全都收回来,然后没收入公社的公仓,这算是个惩戒,下次若是再晓得放高利贷,布格连医生和艾蕾小姐也救不了。”
两位急忙抓下帽子,对年轻的医学生和姑娘鞠躬道谢,然后奔出去,开始给拉车的骡子套辕。
“你哥哥怕是近期不会回来,他给我来信,说等今晚霍尔克家的小展会后,便渡海去英吉利,大概要游览一两个月的光景。喏,你看看这。”神甫说着,取出一份图纸,上面是架机械,严格来说是织布机。
“他在佩提特旅馆住着时,就整天叨叨织布机呢。”
“之前菲利克斯说服老霍尔克,在公社里留下一百台机器,他还不满足,说对岸又改良了纺织机械,他准备去购买,然后就是‘米卢斯家舍工业模式’,要在友好公社推行。”神甫说出“米卢斯”、“家舍工业”时,不免觉得有些拗口。
然后他就解释说,按照你哥哥的信件表述:米卢斯是莱茵河一座独立商业城市的名字,它临接的维瑟河谷,自巴登公国的黑森林绵延到瑞士的巴塞尔,此地很早便是棉纺织中心地带,承包商利用瑞士金融家的现金贷款,从巴塞尔城买入原棉,分发给成百上千户农家纺纱、织布,成品则运到米卢斯去,那里有棉布印花厂,印花完毕后,便将商品分散去法兰克福、安特卫普等大城市销售。米卢斯模式,其实是富裕的瑞士资本,维瑟河谷的廉价劳力,及米卢斯、巴塞尔等城市商业通道的完美结合,现在又得加上个因素啦。
“什么呢?”布格连问道。
“英国的机械。”神甫回答说,就在去年瓦特蒸汽机和阿克莱特自动纺纱机,来到维瑟河谷,利用黑森林丰富的水力,一下子对当地手工棉纺业造成毁灭性打击,不过没出什么大乱子,“因为农户们的纺纱虽被机器取代,但织布却没有,按照你哥哥的说法,之前飞梭发明出来后,纺纱技术落后于织布,所以织布工人整天为获得足够的棉纱而苦恼,但当蒸汽机轰鸣起来后,织布又暂且落后于纺纱了,棉纱大量堆积,急需织成布料,所以维瑟河谷的农户全都开始,将源源不断的棉纱织造成布匹,这反倒促进手工织布的繁荣,农户的收入相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增加,好几个织布厂盖起来,越来越多的农户放弃了养牛和做奶酪,他们更喜欢织布,狂热地织布,只要有一段布从织布机上完工,他们就有现钱拿。”
“圣德约镇,要被哥哥改造成第二个‘维瑟河谷’?”
神甫点点头,说他已和鲁昂主教德.普鲁瓦雅阁下会面,请求主教阁下准许:鲁昂所有堂区,十岁到十五岁的孩子,不分男女,全都可集中来鲁昂东南的城关圣德约,半工半读,而我们本镇和公社的富余劳力,更是首当之选,你哥哥的计划是先购入五十台英国新式织布机,试验米卢斯的家舍纺织工业。
“主教答应了?”
神甫对布格连说,普鲁瓦雅阁下在教区议事会上,力排众议,全力支持菲利克斯,他还说了句很有名的话:“你们总是说,贫困是主赐予农民的旨意,那现在更新的织布机能让农民富起来,这也是主的旨意,我们没有道理不加以服从。”
“神甫你的意见如何?”布格连好奇地问。
“我和巴贝夫没那么守旧闭塞。你们看,我来之前,圣德约堂区的土地,全是荒芜,野林子、破败茅屋、鬼火,游荡的克汀病人,漫山满谷都是野狼狐狸出没,现在呢?公社社区欣欣向荣,草场和农田被一块块垦辟出来,喂饱肚子之余,我们就要学习对岸英国人做法,靠手工制造和贸易让自己更富,区级马路和鲁昂王室大道连通,我已在公社里建起初级的烧砖窑、柳条编织作坊和土豆酿酒坊,不少社员开始有钱了,甚至都有人谋心思放谷物高利贷,我在约束他们的贪欲同时,也得继续顺着康庄大道走下去——对了,布格连你马上要前往巴黎医院进修了吧?”
“我可以去巴黎照顾你的。”夕阳下,离开教堂,走在白杨树林道间,艾蕾主动挽起布格连的胳膊,温柔地提议。
布格连的脸红了,“你才回来的......对了,菲利在巴黎过得如何?他在信中很少谈这方面的事,老是副年轻人就得打天下的说教,不过我听波拿巴少尉还有师兄茹雷稍稍提及,他在巴黎混得如鱼得水。”
“什么如鱼得水,是欠了一屁股债。”艾蕾有些怨愤地说。
“债务,那可不得了啊。”
“是风流债!”艾蕾鼓起腮帮。
“啊。”医学生有点儿尴尬。
第22章 突然到访的姨娘
“我照顾你到医学生毕业,然后我就嫁给你,我不喜欢巴黎,去波尔多吧,回你的家乡去。”艾蕾轻声请求道。
“好啊。”布格连只觉得心脏都要因狂喜而冲破胸膛,“妈妈一定会喜欢你,我家有座很大的葡萄园,里面的土都是赤红色的,到时就交给你照料。”
“哥哥说,等他从英国游历归来,便让我俩订婚,这次我回来拉你去吃饭,便是代替哥哥征询下父亲的意见。”
“菲利也快和梅小姐结婚了吧?”
“是,那个英吉利小姐看起来特别精明摇摆的样子,但这一两年简直中了哥哥的邪魔,宁愿降格嫁妆也要来高丹家当媳妇,最早我还以为她不过是施展伎俩,要对我哥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呢,以后怕不是要相反。”
“唉,你不要这样说菲利克斯嘛......”
“我这人就这样,直言直语。怎么,这就受不了?”
“没有没有。”医学生急忙否认。
高丹家的小使女艾尔盖,白天带着勒内老先生的口讯,去佃户那里传达收割葡萄的事,还未回来,所以当艾蕾叩响自家的大门时,是勒内亲自开的门。
“爸爸......”当艾蕾见到父亲时,明显吃了一惊。
而勒内老先生见到女儿,原本欣喜的神色顿时不见,也是尴尬加吃惊。
只见勒内老先生在颧骨上扑了淡红色的脂粉,还戴上件精致的假发,身上则穿着节庆日的整齐衣装,脚上居然还套着白色筒袜,和棕色牛皮鞋,鞋扣还是蝴蝶结式样的,非但如此,整个客厅房间里弥漫了香水味道。
“爸爸,要不是女儿还记得您的容貌,我还得以为走错门,走进年轻绅士情圣唐璜的宅子里呢。”艾蕾双手抱胸,自顾自地走进来,语气满是挖苦。
勒内.高丹支吾不清,只能缩在摆满标本的玻璃长橱柜边站着,眼睛还时不时向门口张望。
而最不自在的要数布格连啦,他低头托腮,独自坐在摇椅上不敢吭气。
“是有客人,对吧?看把您给高兴的。”艾蕾问道。
“有生意上的朋友晚上来访。”老先生就像做错事的孩子,被家长抓了现行。
他以为艾蕾还会呆在鲁昂段时间,陪在菲利克斯的身边呢。
“您到现在也不雇厨娘,客人来了,酒和菜肴在何处,难不成你让客人帮你张罗餐饭。”
艾蕾话还未说完,就又传来了叩门声......
不一会,圣德约镇南区叫阿加德.布鲁内尔的,一位四十岁上下,风韵犹存的寡妇,脸通红地坐在高丹家的餐室中。
这寡妇双肩是肥白滚圆,穿着件镶边的美利奴羊毛上衣,外面围着花边披肩,漆黑的头发,脖子和耳轮间有些肉褶子,倒显得富态,金耳坠金项链,笑眯眯时乌褐色眼睛很动人,她面前桌子上,摆着个柳编食盒,布格连认得——这盒子,可不就是公社里编出来的,因质地优良在鲁昂地区很受欢迎。
食盒里有葡萄酒、半只烧鹅,还有蛋糕和烤乳饼。
确实,还用雇什么厨娘啊!
这娘们在家做好餐饭,就提着这些,足足走了两个法里(约合九公里),来到高丹花园,和勒内老先生相会。
怪不得小使女直到中午,才接到老先生的任务去挨家挨户传口讯的任务——木工师傅出身的勒内,对时间把握也精准得有如墨绳。
老师傅现在正靠在餐室壁炉边,搓着手,“她男人亡故有快十年啦,她守着家产把儿子拉扯大,人热心,厨艺棒,田里的佃户也被她管理得井井有条,每年有三千里弗尔入账,家里被她打理得特别好,每年支出就九百里弗尔,这些年也盈余了两三万,他儿子伊桑巴德比菲利克斯小些,也成器啦,马上就得从鲁昂的圣纳泽尔神学院毕业......”
“我亡故男人,是汉克维尔镇的,我则是本地人,我手头有些钱,前段时间听说勒内先生要扩大自己的木工作坊,就想合股食利,勒内先生答应我每年可以开出六厘五的红利。”寡妇低声说道,“是这样的,勒内先生不是拿着海军部的船只甲板订单嘛,而鲁昂的美国外交领事马克上校,特别喜欢我儿子伊桑巴德,他想举荐伊桑巴德将来进海军服役,几来几往,在鲁昂的海军办事处楼前,便和勒内先生结识,然后发现这么巧,我和勒内先生还都住在圣德约镇,北区和南区而已。”
“天啦,高丹家的男人啊!是不是个顶个都在合股女人钱财上有天赋呢?当年爸爸能娶到MAMA那样的金发美人,就已让我兄弟姐妹三人的出世,成为桩传奇啦。”艾蕾听到这话,心里是哭笑不得。
“女儿你放心,五万里弗尔嫁妆我肯定会足额给你,菲利克斯将来对高丹家的田产、住宅有继承权,至于我,我有木工作坊就够了,最近生意红火,我买了两架荷兰锯木机床,又增了几名雇员,连你的阿加德姨娘也准备合股......”
“木工作坊,您不是要传给大徒弟卡陶的吗?”艾蕾忍不住又笑起来,“好啦好啦,我的陪嫁归哥哥包揽,反正他答应我啦,你在镇子里的事与我无关,今天回来是要告诉您,我准备和让订婚。”
说完,艾蕾很自然地握住布格连的手,摆在桌面上。
“好事,好事情......将来布格连你有什么打算?”
“我,我吗?艾蕾要去哪我就去哪,反正是行医,在巴黎,在鲁昂还是回波尔多都是相同的。”
“今天好事真多啊。”寡妇立刻拍掌,随后便说你俩还没吃吧,我去给你俩拿刀叉。
“我帮您。”布格连赶紧起身。
阿加德便极力夸赞这位大学生有学问有礼貌,肯定是高丹家的好女婿。
“听着爸爸,订婚时你和哥哥要跟我去波尔多,这样才算正式。让的家庭,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到时候注意点,对了——把阿加德姨娘给带上,就说是你未婚妻。”餐桌上只剩父女俩。
“这......”
“她可辱没不了你,男人总得有个女人伴着才像样。”艾蕾横了父亲眼,于是勒内老先生就答应下来,然后艾蕾又说,“她儿子伊桑巴德进海军的事,让哥哥帮帮忙。”
“菲利克斯能帮上忙?”
“嚯,他在巴黎可活络了,之前连法兰西海军元帅凯嘉鲁埃公爵都攀上了。”
第23章 展会
这时候,鲁昂在塞纳河左岸的新城区,霍尔克家的晚会开始。
或者说,是场商业产品的小型展会。
十二顶水晶花枝式吊灯,将阔大豪气的客厅地板照得光耀炫目,这次老霍尔克也采用了德国做法,将精美食物和酒水,摆在中央的大圆桌上,四周则是用了大理石面的台座,好像一个个岛屿,每个台座上都摆着各色新奇玩意:海岛棉或内陆棉的样品,细密的花纹布卷,切割如钻石面般的玻璃器皿还带着纯银把手或束环,斑纹陶瓶,乳白色或灰色的浮雕石,玄武岩质的黑色茶壶茶具,外观极小而内里空间很大的首饰盒,银莲花图案的鼻烟壶,镀金的方糖夹和糖果罐......这些还都只是手工制品,在客厅和弹子游艺室间,排着半凸起爱奥尼亚石柱的长廊里,还摆着蒸汽机汽缸,车床和纺纱、织布机的模型呢!
女士们都对台座上的那些稀奇的奢侈小产品爱得发狂,而表情严肃的男士,则都认真看着长廊里的新式机械,并议论纷纷,它们会给世界的商业、工业带来什么变化。
不久,老霍尔克雇佣的乐队演奏出轻快的舞曲,按照英国特有的一板一眼的四组舞,男士和女士们重新聚到客厅中央,共舞起来,亲切的低语,衣裙和外套摩擦的窸窣声,皮鞋在地板上的滑动,无不应和着舞曲的节奏,烛光照耀在水晶、玻璃、陶瓷的杯盏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耀射线,又通过墙壁四面镶嵌的冕镜,让美妙的画面:特别是女郎们洁白耀眼的脖子、后背和手臂,男士们的胡须和胸前佩戴的勋章,更加倍殖光彩魅力。
“拉夫托小姐,您今晚能赏光莅临,实在使得蓬荜生辉。”舞蹈结束后,梅和艾米莉互相屈膝致意,梅还感到很惊讶来着。
“我最近在关注小画,比如陶器的图案,还有酒瓶上的标签,今晚的展会这种作品特别多。”艾米莉回答说。
说完,她的眼睛投向梅身旁的菲利克斯。
“最近几年是有这个风尚,有钱或贵族门户,都喜欢从事门手艺来自娱消遣。”梅立刻打起圆场。
“没错,毕竟我们的国王陛下还喜欢干锁匠活计呢!”艾米莉倒也没任何自惭形秽处。
那边,老霍尔克正和群勒阿弗尔的棉花商们,将金质奖章颁给了来自波兰的植物学家安东.潘塔莱翁.霍弗,他培育的印度棉花种子拔得头筹,而银质勋章则颁给英国在巴巴多斯的种植园主安德鲁.班纳特,他一生致力于优良海岛棉的育种,培育出来的成功种子有上百类。
大家都在鼓掌,而班纳特也告诉所有人:“鄙国殖民事务大臣西德尼勋爵已督促议会通过法案,鼓励西印度群岛的人们加大棉花的栽培种植面积,只要种棉花,便享受免费批给及削减税金的巨大优惠。”
“我们法国也不能落后呢!”梅若有所思,她难得地替法兰西焦虑,按照法国王室对棉纺产业的迟钝,她生怕国家会在这场不见硝烟的战场上落败亏输。
“圣多明各的种植园还在青睐蔗糖和咖啡。”菲利克斯说道。
“那两种作物日薄西山了。”一个粗鲁的英国声音响起来。
“是阿克莱特先生。”
正是这位英国的发明家兼工厂主,也是将机器棉纺业引入法国诺曼底地区的先锋,他满脸堆的都是肉,随着对糕点的咀嚼不断晃动,他也不会跳舞,不懂音乐,整个脑子里转的,都是棉花、纱锭和宽幅布,“有种害虫前几年席卷了西印度,专门糟践蔗糖园和咖啡园,没破产的园主都开始转风,种棉花了。你们法国的即使反应慢一拍,但也着手啦。”
“那来自殖民地的白糖会越来越贵吧?”菲利克斯问。
“贵也没用,很快就会被价钱低廉的巴西糖取代的,那里东北片无数园子都在种糖,有产者们背负葡萄牙王室的债务,拼命地扩大产能,我觉得迟早也会因过剩而砸了。”阿克莱特耸耸肩,又将另外一块土耳其糕饼塞嘴里,顺带还有把圣凯瑟琳枣子。
“也即是说,棉花才是未来的天之骄子。”
菲利克斯这话,立即引起阿克莱特的共鸣,他努力睁开被肉挤成道缝的眼儿,打量着面前这位年轻人,然后问你是梅小姐的什么人。
“未婚夫,菲利克斯.德.高丹,奥拉托利教学中学的奖学金获得者,索邦法学院的首位优等生,圣路易骑士勋章......”梅小姐抬起手腕,不无自豪地介绍起来。
“行行行,你对棉花生意感兴趣?”阿克莱特对法国的头衔可不感兴趣,径自对着菲利克斯,开宗明义。
而那边艾米莉也对梅的举措反感,便不再搭话,自顾自继续观察起展品来,毕竟她想赢得八百里弗尔的工业设计奖金。
“当然感兴趣,原棉、纺纱、织布我都感兴趣。”菲利克斯也直截了当地回答了阿克莱特,“事实上我之前就咨询了霍尔克先生,准备马上向您订购织布机。”
阿克莱特很实诚,他说纺纱机我在行,织布机你还是找凯伊的儿子罗伯特付专利钱吧。
“是那种改良的飞梭织布机?”
“没错,带可升降的梭箱的,这玩意儿二十年前就申请过专利了,年轻人你运气好,可以抓住专利快到期的优势,自己买来图纸仿制,成本不又减了?”阿克莱特唆使道,然后他又对梅和菲利克斯提醒,“现在纺纱速度快了,对织布的迫切性就提升,你愿意投资织布机很有眼光——想想,一个三十岁巅峰期的织布行会学徒,无比娴熟的技巧,一个礼拜能织出两块棉布,九比八,二十四码长的那种;但用飞梭织布机,一个十五岁的男娃女娃,一个星期可以织出同样大小的棉布,共四块(阿克莱特竖起金钱萝卜似的四根手指)——效率翻倍,支付的薪水则降了一倍。但是这么好的机会,你准岳父为何不去做呢?因为他被上次的暴动吓坏了,纺纱倒还好,织布再将成品去市集里卖,对诺曼底地区的织工的激怒过于直接了。”
所以老霍尔克乐意将其织成粗布,卖去西印度和美国种植园。
“我可不怕织工行会,还有他们的怒火,阿克莱特先生。”菲利克斯很平静地喝了口香槟。
“哦?”阿克莱特倒有点吃惊。
第24章 棉花大王
菲利克斯便很肯定地回答“棉花大王”理查德.阿克莱特先生,行会不应该再存在于未来,它是旧时代旧制度的余孽,它束缚创新和财富已然太久。
“知道嘛,就在七年前,也就是美国殖民地战争爆发时,来自美国和西印度的棉花供应被战火切断了,我在兰开夏郡开的乔利新工厂,因抢先获得了为数不多的国内原棉储备,遭到整个郡的手纺工人行会的围攻。”阿克莱特嘴巴噘起,油光闪亮,然后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下字母,清清楚楚用英国腔说,“八千人,足足八千名手纺工人,捣毁了我花费近万英镑建起来的新厂,他们认为我抢去了他们的饭碗,那时的惨状可怕极了。梅.霍尔克小姐,就和你老父亲先前遭遇得差不多。”
梅小姐惊惧地用扇子掩起了自己的小口。
而在旁边“闲逛”的艾米莉,也不由得驻足。
结果阿克莱特又抓起份装满糕点、水果的冷盘,耸耸肩膀,“可我不在乎,那些杂碎,那些拿无生命机器撒气的无能捣乱分子,愚昧闭塞,全是群自以为好汉的懦夫。我工厂的工人都起来保护我,因为他们明白,自己是机器产业的受益者。是,我是雇佣六岁大的儿童干活,可干满四年后他们就能当学徒工,再干七年他们就可以胜任任何岗位,翻转、填充、装配机器上所有的,木质、铜质、铁质、钢质的部件,闭着眼睛也能做到,我的工厂就是他们人生和前途的学校,给予孩子们更持久和更完善的技术,等到他们三十岁时,被你们法国,或者被德意志、奥地利的王公贵族雇佣,享受每年一万里弗尔高薪时,他会在心底鸣谢我理查德.阿克莱特的——所以我现在在任何地方开厂,他们都像禁卫军那样追随我。而我们英国政府,对所有的细棉布征税,每节三个便士,就在四年前,这笔税金已膨胀到四万五千英镑每年,我建议将英国棉布和印度棉布区分开,在国产棉布上打三条斜蓝杠,印上‘英国制造’的标志。我在前年去苏格兰佩里斯时,那里的市政官员、法官和议员们排着队宴请我,报纸上夸赞我为‘棉纱的天才制造者’,说我给苏格兰的城市带来自由,也许在苏格兰语里‘自由’等于‘财富’。梅,你父亲的森林棉纱工厂也是一样,我有专利权,机器上的一个纱锭,我每年要收取两个英镑的专利费用,但你父亲每年也赚了几十万里弗尔,大家都发财,不好嘛,标准的英格兰式共赢!”
然后这饕餮就吃起来,他的大脸几乎贴在盘子上,像头进食榛子的猪。
可这时在菲利克斯等人的心目里,居然觉得这头猪居然有那么几分坦荡的英雄气概。
“冒昧问一句,使用英国教区济贫院的孩子进工厂好不好呢?”此刻,菲利克斯请教阿克莱特。
“我们英国搞济贫院,收济贫税,是最最愚蠢的施政措施!”阿克莱特几乎咆哮起来,“那些懒惰的农民还有手纺工,他们不愿再开垦荒地,不愿去做工谋生,养着两头半死不活的牛充充样子,然后领到济贫金,就迫不及待地去酗酒,他们的妻子和孩子,大半都得在三十岁前死于肺结核,简直是糟透了的罪恶。国教会为洗脱责任,便任由些不三不四的,伪装为工厂主的骗子,将济贫院的孩子给领走,让他们做危及性命的苦工,把他们当作消耗品,在煤矿里拉车,抱歉梅小姐,还有这位小姐(被点到名的艾米莉有些窘),你们肯定没见过七八岁大的男童女童拉煤的情景,矿坑隧道就二十英寸高,孩子把矿车的带子勒在脑门前,像只乌龟那样匍匐在地上,胸部贴着地爬行,有时就在齐膝深的泥水里爬,拜这种苦工所赐,孩子十岁时,头发全秃掉,被矿车带磨的,吃饭时他们被锁链锁住,等到矿山效益不好时,会被统统卖掉,不知卖到什么地方去,反正这个地方肯定是被法律遗忘的角落。而我,我给工人建宿舍,我栽培工人,我建起工厂的地方,很快就能形成一个漂亮富裕的城镇,想要得到主的救赎不在于祷告,而在于像我这样不断创造财富。”
菲利克斯若有所思,他细细品味了这位棉纺大王的话语,然后就郑重鞠躬,说自己受益良多。
这句“受益良多”,倒不是他恭维之词,他告诉阿克莱特,自己马上要去英国游历段时间,详细考察工业化。
阿克莱特点点头,然后他掏出一张便笺,写上一串地名、人名,告诉菲利克斯轻工业品、棉纺、煤炭、矿冶、五金、机械、船运等产业,在英国各自的标杆地区、企业、人物分别在哪里,塞给菲利克斯后,便拍拍他的肩膀,说《艾登条约》签署后,英法两国的贸易壁垒不复存在,对于法兰西而言是学习技术、革新产业的好机会,但同时巨大的危机也来临了:法兰西小作坊敲打出来的玩意儿,该如何和我们英国海量物美价廉的工业产品相竞争呢,这是个莎翁式的问题!
对此,梅也持赞同态度,她低声说,法国棉纺工业应率先起步了。
就在这时,老霍尔克引着群人过来,他身边有梅的二哥盖斯特.霍尔克,以及稍微有些迟到的爱尔兰谷物大王赫富德.斯通先生。
斯通先生见到梅小姐,明显被她的美貌给震撼住了,然后不无嫉妒地瞪着紧紧挨着梅的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回敬的眼神,透露的意思明显是,“对不起,我先来的。”
可梅的眼睛,却盯住父亲:
父亲的身边,多了位头戴彩色羽毛装饰的华帽、身着艳丽长裙的风骚娘们,一眼看过去就晓得是英国来的荡妇,和父亲肩并肩,态度非常亲昵,根本不寻常。
“请允许自我介绍下。”斯通先生端起酒杯,他长得倒算是英俊的,浅黄色的头发,大大浓密的鬓角,高耸的鼻梁下,显得嘴唇有些薄,透着股精明强干。
“我当然知道您是斯通先生。”梅挽住了菲利克斯的胳膊,爽直回答道,然后目光锐利起来,对着父亲旁边的艳妇,“这位是?”
阿克莱特没来客套,他继续埋头苦吃。
而艾米莉冷笑下,摇着扇子,速速离开好不尴尬的“角斗场”,她要继续揣摩展品。
上一篇:火影:劝斑无果,我选择自建忍村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