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她看向手术室的大门,眼底晶莹的泪光,仿佛凝成了一把无形的剑:“明天一早,咱们就去查。”
韩杰点了点头,拍拍自己的大腿,柔声道:“不要熬太狠了,躺下打个盹吧。”
孟清瞳没再倔强,嗯了一声,乖乖躺下,在椅子上蜷缩着,枕着他的腿,勉强入睡。
但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如愿动身前去调查。
被确定的死亡,与被宣布的死亡,终究还是有一点细微的差别。
当结果经由医生的口说出,由孟清瞳的手签字,项梓作为一个人,便正式离开了这个世界。
尽管并没有什么大操大办的意思,但终究还有很多身后事要处理。
警察那边来了人,简单说了一下肇事者的情况,留了孟清瞳一个联系方式。
韩杰总觉得这其中还有什么隐秘,就给莫君鸿打了个电话,请那边帮忙留意一下。
莫君鸿知道这边的事儿后,也带着夫人华小凤来了一趟。
华小凤大概是想在孟清瞳这儿落个人情,动用了他家里的关系,把项梓停灵的地方,定在了供奉对抗邪魔牺牲者的永英纪念堂,之后就直接在那边火化下葬。
论资格,项梓一个小小的孤儿院院长,一辈子没有摸到过灵力的边,也不曾在任何特种部队服役,当然够不上永英公墓的门槛。
但华小凤十分坚持,她说:“既然连给特种部队保障后勤负责做饭的,牺牲都有资格葬在那边,凭什么一手把小孟养育长大的人不可以?知道小孟的事之后,我认为项梓就是小孟的母亲,小孟的母亲当然有资格葬在那儿,还得是最高级的墓园,谁敢有意见,让他直接来找我。”
莫君鸿没有掺和这边老婆的事。
他收到孟清瞳发给他的情况说明之后,皱着眉沉思片刻,给警察局那边的负责人打了个电话,要求他们把暂时看押在那儿的肇事者转为正式收监,理由是怀疑他和邪修袭击者有关,那边的口供录完之后,尽快移交给灵安局。
另外,如果肇事者最近的经济往来能够追查到什么地产商的话,就把相关资料整理好,给灵安局这边发一份。
信息管理体系各分支上的一把手才经历了一次大清洗,如今东鼎市的行政人员,心里大都清楚,联合管理委员会灵术侧的那几位,平常什么事都懒得问,但他们真要问的事儿,就一定得尽快办好,不然……谁知道后头会不会又牵扯出什么天降的大灾。
华小凤从那边过来,正好听见莫君鸿的电话正在收尾。
她看了一眼孟清瞳哀伤难过的模样,气哼哼板着脸抢过了手机,冲着那边说:“喂,啊对,是我,华小凤。没什么别的事儿,我就是叮嘱你一句,交通肇事啊,不是什么大罪过,虽然……受害者是一个我们非常看重的灵术师的母亲,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让我知道这件事后,急得是到现在都没有睡成觉,但大家做事情,还是要按程序办,你们把人移交到灵安局的时候,多少记得给他留口气。”
莫君宏赶紧把手机抢了回来,但华小凤已经一指头给他挂了。
“胡闹,你这不是在鼓励人动用私刑吗?”
华小凤一瞪眼,愤怒地说:“鼓励?那人现在要是在我面前,我能把他皮扒下来!我管他什么公不公私不私的,杀人偿命就是天理!”
“他要真是受人指使,还得往后追查才行。”
“对啊,所以不是交代了给他留口气吗?这种脏钱都挣,死都不会让他死得太容易!王八蛋,大家拼死拼活打邪魔,要保护的都是这种东西,不会寒心吗!?”
这夫妻俩说着说着快要吵起来,孟清瞳反而要上去哄他们两句。
在永英纪念堂安顿好项梓的遗体,预定好三天后火化,孟清瞳又强打精神,跟着韩杰一起去了一趟孤儿院。
项梓的年纪已经不小,这些日子又察觉已经有了老年痴呆的征兆,心里预感不好,就早早留了一份遗嘱。
遗嘱交代的事儿琐碎得很,还前前后后涂改了几处,可能怕担心遗留什么法律问题,专门让一个从孤儿院出去当了律师的孩子,回来定了个正式的稿。
其中最为重要的一条,就是项梓在孤儿院所持有的全部资产,不管现金、债务、股份还是地皮,全部由孟清瞳继承,并要求她不可变卖或转赠他人,期限到孤儿院中现有的全部孩子长大成人为止。
孟清瞳对经营孤儿院的事一窍不通,只有好说歹说,求许叔暂时接替院长,帮忙把这些孩子继续照顾下去。
孤儿院的正常事务,许叔自己决定就好,只有和孩子相关的大事,或是那些想要地皮的房产商又找上门来,再联系孟清瞳。
东奔西跑办各种手续忙了两天,等一身疲惫披麻戴孝,站在永英纪念堂里一大堆花圈前面的时候,孟清瞳才知道,原来所谓的葬礼,并不仅仅是一场告别,也是一个情绪上的出口,一个尽情宣泄的机会。
当她以这副模样出现在这个位置,哭泣,就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她反而哭得没有那天晚上在医院的时候那么厉害,可能是因为,韩杰这次只站在她的身边,没有紧紧抱住她。
遗体告别在孟清瞳的预想中,应该是个很简单的流程。孤儿院的老同事们过来看看,方悯、黄音等老朋友也过来看看,大家带着白花进来鞠个躬,就可以把项梓送进焚化炉,看她在升腾的黑烟中浴火往生。
但她没想到一向怕麻烦的韩杰,居然会在灵珑心等跟普通人完全不搭界的渠道上,公布了这场葬礼的信息,并用不算委婉的文字表示,他是以等同于女婿的身份出席。
结果就是方悯来了一看,三院董岁寒到的比她还早。
华小凤一路往里走,碰上的同事比平常在灵科院早上开会还多。
莫君鸿处理公务来得晚了一点,过来就看见手下外勤的一堆干将精英,正在齐爽的带领下,帮忙维持秩序。
等楚东衡的车开进去,纪念堂外面不知情的路过灵术师终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守鼎人的葬礼拖到现在才办吗?”
来的人太多,火化的时间都被延后了一个半小时。
孟清瞳久经锻炼,还顶得住,孤儿院过来的其他孩子,大的鞠躬,小的磕头,鞠躬的腰快抽了筋,磕头的脑门邦邦晕,到最后人都快木了。
意外盛大的仪式,自然会有与其对应的意外收获。
灵术师本来就不缺钱花,这次来的又大都是其中格外富裕的那批,还有个能捐助给孤儿院,行善积德的好由头,光是收下的礼金,就能让孤儿院再正常运行个一年半载。
但最后来吊唁的两批人,上的礼钱金额巨大,留的名字和长的模样,孟清瞳就完全不认得。
她问韩杰,韩杰也表示从没见过,只能靠华小凤和楚东衡突然如临大敌的表情来猜测,他们似乎不是东鼎大区本地人。
那些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在遗体前行礼,过来和孟清瞳、韩杰握手,劝他们节哀,之后就都只是在旁静静观看仪式,仿佛特地来了一趟,扔下那么多钱,就仅为混个脸熟。
仪式结束,韩杰和孟清瞳离开的时候,在路对面远远看到了阿尼尔。
阿尼尔换了新的长袍和头巾,颜色雪白。看到他俩出来,阿尼尔举起胸前的神像,闭眼低头,像是在默默为他俩祈祷什么。
上车开出一段之后,韩杰突然回头,又看向阿尼尔的方向。
孟清瞳跟莫局长约好了,今天去跟那个肇事者会面。
本来前天就想见的,但那人当时还伤得挺重,好像说不了话,就拖到了今天。
一想到要当面问那人话,孟清瞳就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她调整了一会儿情绪,才注意到韩杰有些走神:“怎么了?阿尼尔那边又有什么吗?”
“我觉得有点古怪,阿尼尔刚才的样子也很悲伤,而且不是那种礼貌性的,他看起来真的很伤心。今天到场的人里,他的伤心程度好像仅次于你。”
“什么啊?”孟清瞳满脑子问号,转身趴在椅背上,远远看过去。
让她意外的是,那个大胡子竟然真的泪流满面,哀恸不已。
“我记得院长妈妈好像没有去过南鼎区,她压根没提过那边的事儿,而且……而且她很颜控的,这个大胡子才不是她的菜。”
“也许让他伤心的不是项梓?”
“那就和咱们没关系了吧,要不咱们拐回去直接问问他?他还挺老实的,就是有点谜语人,说话总是神神叨叨,不过,传教的可能都是这个味儿。”
韩杰想了想,摆摆手:“算了,正事要紧。”
车又开出一段后,韩杰皱眉问道:“清瞳,你集中神念仔细感应一下,有没有发觉到……咱们周围的灵气在起变化?”
孟清瞳看一眼他的表情,立刻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起来,神念铺开在周围,小声问:“你说的是哪种变化,是感觉到附近有邪魔吗?”
“不是,你不必动用万魔引的力量,就只像灵术师一样感应,仔细一点。发现了吗?灵气正在缓缓的……涨潮。”
他这么一提醒,孟清瞳也终于发现,周围的灵气的确正在发生缓慢而细微的变化,只是因为底子很差,本来就十分稀薄,不往这个方向集中注意力,根本察觉不到。
也就只有韩杰那种恐怖的神识强度,才能第一时间捕捉到蛛丝马迹。
孟清瞳向东鼎的方向,有些担心地说:“咱们一直拖着没去给东鼎补缝,该不会是漏得更厉害了吧?”
“这世界如此辽阔,别说那个缝只是暂时没去管它,就是再给它拓宽几倍,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变化。”
不过很快,转过一个大拐弯后,高楼大厦背景的天幕下,又出现了东鼎巍峨的身影,否定了他们之前心里萌生的猜测。
孟清瞳暗暗松了口气,随口说:“兴许是哪条灵脉突然改道了吧。”
韩杰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灵安局的收押中心马上就到了。
可能是考虑到一些情绪失控的风险问题,齐爽作为这次会面的陪同人员,早已经在门口等着。
先前遗体告别的时候只是握了握手,这次她上来就给了孟清瞳一个大大的拥抱,一边陪着往里走,一边说:“那小子就是个坏种,你不要对他有任何同情心。我可以用随便什么东西跟你赌,他绝对是受人指使。妈的,现在这些有几个臭钱的王八犊子,搞事都搞到咱们头上了。今天咱们就往死里问,只要他吐出名字,我马上就带人去抽了那龟孙子的筋。”
韩杰揽着孟清瞳的腰,淡淡道:“不必那么费事,你们不好意思动用的手段,我来用就是。”
到了接待的地方,齐爽去登记,韩杰和孟清瞳坐在椅子上等。刚坐下没多久,韩杰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拿出一看,是莫君鸿。
“喂,莫局长,齐爽在这儿,该说的她都已经叮嘱过了,还有什么事?”
“我刚刚收到一条紧急密报,觉得心里很不安,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帮我尽快验证一下,算我欠你个人情。”
“你说,什么事?”
“半个小时前,南鼎被破坏掉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峰回路转】
韩杰一向对自己的感觉很有信心。
周遭灵气持续不断地上涨,只可能是九尊镇魔鼎出了问题。看到东鼎安然无恙后,他就在猜,除了无鼎之外的剩下七个,哪个出了状况。
听到莫君鸿说出南鼎被破坏掉的消息,韩杰并不算太过意外。
都不说南鼎大区那些网络上一查便知的经济、族群、教派等种种乱七八糟的问题,就冲他们家守鼎人如此玩忽职守,大老远跑到东鼎市来公费旅游,还赖着不肯回去,也知道那边的防守必定薄弱得可怕。
最起码镇魔鼎外的大阵,就没办法发挥全部威力。
甚至更进一步做出大胆的猜测,韩杰都觉得南鼎的彻底崩坏,保不准就和守鼎人阿尼尔脱不开干系。
换成早些时候,韩杰肯定不愿意帮这种太暴露自己真正实力的忙,但如今在他心里,莫君鸿起码能算个朋友。
他用神念给孟清瞳交代了两句,叮嘱她不要因此太过惊讶,先去办调查审问的正事。
交代完,韩杰才出门站在院子里,闭上双眼,集中灵力。
识海中一阵翻涌,千亿星辰凝作神念之光,顷刻离体,直升万里。
果不其然,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明确感应到的那九处巨大灵气黑洞,已经少了一个。对应在地图上的位置,正是南鼎。
但具体的情况和韩杰此前预想的不太一样。
那个位置并没有因为镇魔鼎的崩坏,而出现一大团原本在鼎里的浓郁灵气,缓缓辐射周遭。
以对灵气的感应来直观描述那边的变化,更像是原本有一座巨大的山岳,突兀地被削成了平地。
连因南鼎而形成的灵脉都没有多大变化。
单纯看这个结果,南鼎腾出的位置,倒是会成为一处修炼的风水宝地。
韩杰静下心继续仔细观察。他总觉得事情不会像看起来这么简单。
因为九尊镇魔鼎原本构筑起的那个大阵,在缺失了一角之后,竟然还在照常运转。
复合大阵既然能发挥出几个一相加远大于简单汇总的能力,那在少掉其中一个一之后,损失的自然也远比正常的一要多。
这种规模的大阵,难道当初设计的人还留着冗余?
距离如此遥远,许多细节都只能是谜团。
韩杰叹了口气,收回神念。心中暗暗决定,等到忙完东鼎市这些事情,兴许应该去看看南鼎的残骸遗址。
结果已经验证,他就给莫君鸿打了个电话,很简单地表述了他的结论。
南鼎确实没了。但南鼎的位置还有许多蹊跷之处,如果灵安局人手充足,最好能派谁过去实地看看,搜集一些现场资料。
莫君鸿好一会儿没有说话,韩杰耳边只能听到他用力大口吸烟的声音。
等狠狠抽完了一整根,他才开口说:“对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这是个稳定长期的变化,福祸相倚,现在只怕还看不出到底好处和坏处哪个更多。但我可以肯定,当灵气的变化明显到谁都能察觉的时候,人心就会跟着浮动起来。”
莫君鸿的声音有些苦涩:“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和小孟在那边问的怎么样了?”
“我还没进去看,他们应该已经在审讯室了。”
“那小子转移过来的时候,我看了看审讯记录,有口供,有视频。这人的情况比较怪异,脑子浑浑噩噩,说话颠三倒四,而且并不像是伪装。警察局那边对他做了药物残留检测,那小子是个毒虫,为了那点麻药的瘾,折腾得妻离子散。所以警方的判断是毒品对他的脑部造成了不可逆转的破坏。但我觉得不单纯是这样,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是个疯疯癫癫的傻子,拿他当刀的人又怎么敢相信他呢?”
韩杰沉吟道:“你的意思是,他是在驱车行凶之后被人变成这样,好封住他的嘴?”
“他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任何灵术的抵抗能力。他还有长期的吸毒史,精神方面的防护可能比小孩子还脆弱。所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在车祸现场出现的邪修不止一个?”
“多谢提醒,我明白了。”
“警方那边调查出来的东西还挺多的,资料我一会儿发给你,你自己看看。比较重要的一条线索,是他前阵子确实有了一笔神秘的收入,挺丰厚的,让他挥霍了好几天。从一个和他比较熟的陪酒女的口供上看,他当时用的主要是现金。这条线上的种种迹象,又不太像是灵术师的手笔。所以我觉得事情你可以想得更复杂些。”
韩杰沉默片刻,沉声道:“我不喜欢太复杂的事。我会用我的方式把它处理得简单一些。”
“需要帮你遮掩什么吗?”
“在适当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
“没问题。”
“那就多谢了。”
上一篇:人在综漫,亲手打造修罗场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