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这次他静静的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扔到面前台子上，杜秋鹏闭上眼，大脑飞快地运作。
他是个生意人，衡量得失利弊已经成为他的本能反应。
以正常的眼光看面前的分岔路口，一条全是坑，一条看不清。
问题是，他刚刚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他现在深深明白，看不清的那条路是真的会死人。在正经的生死危机之前，说些不该说的话，可能救活不想救的人……都不值一提。
他叹了口气说：“先不回家了，去找孙胜来。”
程佳莹抓紧等红灯的时间扭头看了他一眼，柔声说：“不管去哪儿，咱们都先回家一趟，我把孩子安顿好，你再换身衣裳，不会耽误事儿的。”
杜秋鹏这才想起自己此刻狼狈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大腿上盖的披肩，抬手捂住脸，自嘲地笑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杜秋鹏和孙胜来在四季集团的办公大楼见面。
两人在杜逢春的办公室用了四十多分钟时间，事无巨细地整理出当初他们父子俩为了拿到项目所动用的全部关系。
这项目本来就是杜逢春想要跟灵术师圈子攀上关系的敲门砖，并不是常规的商业地产，所以确实竞争对手不多。
当时杜秋鹏有些疑惑项目的前景，还花钱向几个承接委托的灵术师事务所咨询过，有名的他差不多都上门拜访了一遍。
他就问孙胜来：“这些也要写进去吗？”
孙胜来回想着孟清瞳和韩杰当时提起这件事时，刻意掩饰什么的样子，说：“都写上去吧。他俩想知道的事儿，可能是一个比较复杂的因果。你图省事少写了什么，让他们没拼凑出来，你们父子俩都要落埋怨。”
彻底整理完，杜秋鹏看孙胜来把电子文档通过他们灵术师的委托平台发给孟清瞳，心里一块较小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他跟着马上又说起今晚的遭遇。
他现在完全没有去见韩杰跟孟清瞳的胆子，连那些话都想让孙胜来帮忙传一下。
一听到事情牵扯到禁术邪修，孙胜来哪里敢随随便便一笔带过，他马上收拾好东西，开车带着杜秋鹏去了灵安局。
这一晚，又有许多保卫城市安宁的值班人员，彻夜无眠。
莫君鸿看到完整书面报告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午后。
倒不是说下属工作不力、汇报不够及时，而是他上午跑去领队围剿了一个邪魔，吃了午饭想找个清静的地方抽烟，回办公室才看见。
在灵安局，邪魔的优先级要远高于邪修。
那帮练禁术的修士，一个个都跟泥鳅一样难捉得很，除非有明确把握能一击奏功，不然莫君鸿很少愿意在这类案子上投入太多本就捉襟见肘的人力。
但这次受害者全是普通人，而且并非被波及误杀，一个个在社会上还都有头有脸，跟会所里抓出来那批现在还躺在医院里的相映成趣。
光看勘验科给出的那几个受害者的详细调查报告，以莫君鸿的办事风格，大概率派几个文职人员到警察局那边敷衍了事、走走流程，他指示一下工作思路，就会扔到脑后再不关心。
但很神奇的是，这次事情竟然牵扯到了韩杰和孟清瞳，而且其中每一个环节仔细咂摸一下，都能品出一股诡异的味道。
第一，那帮人是怎么锁定到韩杰和孟清瞳的？莫君鸿手上掌握了如此多的情报，都只能凭实力推测外加私人关系来让韩杰亲口承认。一帮连韩杰底细都不清楚的冒失蠢货，到底凭什么这么笃定地去请邪修报仇？
第二，这些人到底是怎么联系到禁术邪修的？从幸存者杜秋鹏的描述上看，这次出手的邪修可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在灵鬼一系上的造诣至少也已登峰造极。真要能拿到这样水平邪修的确切线索，莫君鸿至少要派出二十个以上的精英外勤。
而最后一个环节，也就是最诡异的地方。
那邪修如果不想出手，不答应不就好了？他办案这么多年，真没听说过哪个邪修是穷得揭不开锅饿死的。
既然通过隐秘的渠道联系上了，为何又事到临头反悔？难道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钓鱼的陷阱？只为了把想找韩杰报仇的人引出来。
可若是如此，怎么又单凭杜秋鹏简简单单几句否认，就把他给放了呢？
要知道，暴露身份的禁术邪修，马上就会成为最高级别的通缉犯。凶手光在那屋中就已经杀了五个，为什么没有斩草除根，把杜秋鹏也就地灭口？
还找了个帮忙传话的借口，传的那些屁话，一看就没什么价值。韩杰要是听了那么几句就觉得能跟邪修一桌吃饭，那孟清瞳肯定要扒开他的脑子给里面控控水。
莫君鸿看了看情况，下午没有什么扎手的妖魔鬼怪适合他活动筋骨，他给自己安排的唯一日程，就是催一催韩杰，尽快拿出东鼎的维修方案。
东鼎修得越慢，华小凤那边压力就越大。老婆那边压力大，中年男人在家的日子就不是太好过。所以于情于理于腰子，莫君鸿都得上心。
他想了想，伸手放在桌面的激发装置上，走他专用的灵能通讯网络，神念呼叫了任亦欢。
这位年轻貌美的女内勤，曾因为局里某些人不切实际的期待，成为了专门负责韩杰的接待员。
被调去外勤跑了一阵子后，发现她确实适应不了特别行动小组的工作，又被调回了内勤。
作为熟面孔，没事的时候都是她与韩杰对接，这次东鼎修复工作，也是她替灵安局出面。
大概是没想到这边会用上神念传讯，任亦欢的声音听着还有点惶恐：“莫局长，有什么急事吗？”
“韩老师和小孟到了吗？”
“他们上午就来了，四处转了转，走了走，然后说要进到里面看看。我正在外面等呢。”
“他们进去多久了？”
“飞上去得有起码一个半小时了。您有事儿？要不要我想办法催一下他们？”
莫君鸿想了想，把烟头摁灭：“不用了，你等着我，我马上过去。”
莫君鸿对鼎卫区了如指掌，二十多分钟后，人就已经站在任亦欢面前。
他抬头望着上面缝隙的位置，“也好，这地方挺机密的，我进去找他们说吧。”
任亦欢先是点了点头，跟着连忙摆手说：“不对不对，韩老师上去时候交代了，说最好不要让旁人进去，他们怕打扰。”
莫君鸿没想那么多：“里面那么大，有什么好怕？我提前打个信号给他们就是。”
鼎里面对旁人是禁区，他自然不必当回事。
韩杰的事情一牵扯到东鼎，莫君鸿心里就会本能地感到一阵不安，当即灵力催动，脚下的祥云都快牵扯成一条白线。
之前他已经进去过两回，算是轻车熟路，沿着缝隙往里飘了许久，进到里面便四下张望，看哪里有黑暗中的光。
没想到，竟什么都看不见，他不免心想：莫非孟清瞳现在小气到连辉光符也不肯点了？
他也怕直接找过去打扰，便集中意识铺开神念，算是远远打个招呼。
很快，他就察觉到了韩杰和孟清瞳的气息。
但奇怪的是，两人周围竟好似布下了结界，里面的波动正在从激烈缓缓平复，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莫君鸿心中一凛，担心出了什么状况，急忙催云赶了过去。
不料才飘出没多远，一道极其雄浑的神魂冲击就劈头盖脸撞了过来。
莫君鸿急忙刹停，“韩老师，是我！”
“不管有什么急事，先原地在那儿等着！”
【第一百三十九章 鼎是什么鼎】
莫君鸿对镇魔鼎始终还抱有敬畏之心。所以进到里面之后，他的情绪就会禁不住紧绷几分。
停下云头，在原处回想了一下，他才暗暗有些后悔，方才的动作太大，太莽撞，一不小心可能真打扰到了韩杰。
等了一会儿，下面如深渊般的黑暗中亮起了一豆微光，在他的视野中迅速由小变大。
等韩杰的祥云到了，莫君鸿略带歉意说：“一时心急，打扰了韩老师工作，真是不好意思。”
韩杰面上微微发红，有些不自在地偏开视线：“还好，本也差不多忙完了，剩下一些打扫收尾的活。只是清瞳干起活来精神集中，怕吓到她。”
莫君鸿这才好奇地问：“小孟怎么留在下面了？”
韩杰清清嗓子，“呃……还有些东西要收拾，她得耽搁一会儿。莫局长是有什么急事？原本不是说好，我们做好方案，去办公室找你，怎么提前过来了？”
莫君鸿这才挑起话头，把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事无巨细地给他讲了一遍。
说到一小半，韩杰身边符光一闪，孟清瞳移形换影出现在他背后，看着十分疲倦的样子，也不知收拾什么，收拾得如此辛苦，站都有些站不稳。
等把最后想到的几个诡异之处也细细讲完，莫君鸿问：“这情况，你们可能想到什么头绪？”
韩杰想也不想便道：“邪修，尤其是这种炼魂养鬼的邪修，脑筋大都已与常人不同，揣测他的想法有何意义？”
孟清瞳拽了他一下，开口说：“有时候事情不能想的太复杂。那邪修把对我们有恶意的人钓鱼弄到一起，一网打尽，还想让我们承个人情，那肯定是今后有什么企图与我们两个有关，而且得是那种离了我俩就办不成的。”
莫君鸿下意识地打量四周的镇魔鼎，眉心紧锁，说：“我是想不出会有什么情况，能让你们两个帮到他们。”
孟清瞳有些无奈地说：“如果他们有什么厉害法宝，能让我们在不知情不自愿的情况下帮忙呢？这段时间我们两个一直感觉有谁在暗中对我们的情绪做手脚。莫局长，你应该也知道，由灵术师的心中诞生的邪魔，比一般人的可要厉害不少。我吧，实力就那样，还好说，如果他们想从韩杰的心里养一只邪魔出来呢？”
莫君鸿暗暗吃惊，看向韩杰说：“韩老师，难道还有这种可能？”
韩杰缓缓点头：“不是可能。我很确定，他们早已动手。按我的推测，他们的目标应该是我的恨意和怒气。只是他们到底用了怎样的操纵手段，我暂时还没有摸到头绪。照理说我有独门秘法，很难有邪魔能从我这里诞生，但我近些日子的预感确实是越来越差。得亏有清瞳在，不惜一切代价，变着法子逗我开心。这次杀人的邪修，恐怕就是这谋划中的重要人物，后续要是查到什么新的线索，还请劳烦莫局长及时相告。”
韩杰不知想到什么，侧目瞄了孟清瞳一眼后，又补充道：“当然，也不必像今日这样太过着急，有空联系的时候知会一声便好。”
想到自己先前的莽撞，莫君鸿干笑两声，话题顺势一转，问：“你们两个先前在忙些什么？灵力的波动激烈成那样，着实吓了我一跳。”
“嗯，唔……我们当时……”韩杰拖了个尾音，一脸不太情愿讲的样子。
孟清瞳在旁边抢着说：“我们当时在用一些比较深入的法子合作研究，想通过那种高度模拟来了解怎么把缝填好，填平，填漂亮，要填得一点空都不留。镇魔鼎的材质比较特殊，嗯……也比较敏感，不是随便什么东西放进去都行，就得反复测试。放进去试试不对，拿出来。这样放不好，那就得换个角度，换个方法。最终的目标反正是让大家都满意嘛。我们又不能说，仗着修好之后没人能再进来检查，就只把外面补漂亮，里面流得到处都是吧。”
莫君鸿疑惑地问：“只是思考这些，会导致那么剧烈的波动吗？”
“会啊，那是灵感的火花呀。我俩思考东西的时候，那是习惯性要进行深入交流的，神魂同步，效率才高。也就是我们模拟的时候，当鼎的那个不争气，中看不中用，不然你来的时候应该早都结束了。”
韩杰听出她那些许的自怨自艾，只好硬着头皮，顺着她的话头安慰道：“也不全是鼎的问题，我们模拟的那补缝的材料，也着实用的灵力多了些。可见填补之事，还是恰到好处，方为上佳，过犹不及。”
孟清瞳赶忙说：“也不能这么讲，我觉得稍微过头一点儿挺好的，鼎也要有个锻炼的机会对不对？它这次没顶住，可能也有环境因素啊。这鼎这么大，周围这么黑，还有奇怪的东西在里面共鸣，填补的材料又那么合适，刚开始受不了，不是很正常的吗？”
莫君鸿隐隐觉得不对，但又说不出到底不对在哪。
你们说的这鼎，它真的是个鼎吗？
孟清瞳觉得再说下去八成要穿帮，不想继续纠缠，转而说：“对了，莫局长，如果近期就准备动工填补这个缝隙的话，我建议在那之前，你们多安排一些人带上照明设备，把鼎里面的空间仔仔细细检查一下。”
莫君鸿皱眉追问：“你们发现什么异常之处了？”
孟清瞳微微摇头：“没有直接发现什么，就是一种感觉。之前不是说有人潜入鼎卫区，但最后没查到什么吗？今天沿着这个大缝往里走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当时进来的人潜到这条缝里躲起来，搜查的卫兵肯定找不到他。等风头过去，他再偷偷溜走，就容易很多。那冒这么大风险，总不能就只是想到鼎里看看吧？万一他暗中动了什么手脚呢？那道缝一旦封上，里头情况就再没机会检查了，甚至将来真要出了事，咱们都不好进来救援。”
“好，正式动工之前，我会组织人手，进来做个地毯式搜查。具体怎么动工，你们有想法了吗？”
韩杰道：“若只是你们灵安局的要求，本就不难。只需弄些颜色相差不大的金属，做旧之后，在缝隙表面封上薄薄一层。到时我来出手，把灵纹补全，便是寻常灵术师凑近了看，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他话锋一转，又道，“但若是想要遗迹保护协会那些人也满意，情况就复杂得多。我目前能想到最合适的修补品就是灵髓，但就是将全世界的灵髓都凑到一起，恐怕也填不满这缝隙的百分之一，需得按比例掺入其他东西才行。掺什么？怎么掺？都是需要灵科院慢慢试验的问题。”
莫君鸿当机立断，给出了决定：“简单，咱们双管齐下。你把实验的方式交给灵科院和遗迹保护协会，让他们出人力，出材料。他们研究他们的，咱们这边先补上。他们能研究出来，咱们就替换；他们要是研究不出来，也不好意思说咱们糊弄了事，是不是这个道理？”
韩杰微笑道：“好。你要是找到色泽相似的材料，随时可以开工，他们补上个七八日，我来加一次灵纹，不会耽误施工进度。只是这种糊弄事的工程，需得找可靠的人来做。不能走漏消息。”
回到鼎外，孟清瞳贪婪地大口吸着新鲜空气。
镇魔鼎里浓郁的灵气，让她身上到处发麻，要是深深吸上一口，肺里都痒丝丝的。对她来说，真不如在外面呆着自在。
而且在里面的时候，浓郁灵气刺激在外，不老实的万魔引共鸣在内，让她本就不及韩杰的战斗力进一步被拖了后腿，作为全方位立体式补缝模拟中镇魔鼎的替身，各种意义上惨遭花式吊打。
美好的周末不再有别的加班计划，他们去灵安局敲定了最终的修补方案，就准备快快乐乐回家休息过二人世界。
临走前，莫君鸿给了他们一份报告，说是南鼎那边的最新消息。
回家路上，孟清瞳展开看了一眼，是南鼎审判教派展开残酷大清洗的相关报道。
仅仅在公开的新闻中，被击败关押起来的高层精英灵术师，就已经超过了三十人。
连当地联合管理委员会中的灵术师代表都有一人被杀，一人下落不明。
中心城事态的恶化，还在逐渐影响外围的卫星城。较为穷困的矿点、种植区，已经开始零星出现小规模的暴动。
在审判教派得势一方的有意推波助澜下，混乱还在持续蔓延。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整个大区都要开始跟着那些信众一起受难。
听孟清瞳转述完这些内容后，韩杰看向车窗前方，忽然道：“你猜阿尼尔此刻会在哪儿？”
“他应该回南鼎了吧？他身兼那么多头衔，跟皇帝比，也就差一身行头，那边乱成这样，他怎么也得回去救个场吧？”
韩杰微笑道：“我赌他还在东鼎。”
孟清瞳歪头想了想，“好啊，和你赌了。我要是赢了，毕业考核就算是你带队，你也不许趁机偷偷帮我。”
“那我要是赢了呢？”
“你说呀，划下道来，我接着。”
韩杰回味了一下今日的意犹未尽，笑道：“我若赢了，等你毕业，咱们便去别的大区旅游一圈，找个机会，看看其他镇魔鼎的里面是什么样子。”
“韩老师，你不会真成癖好了吧？你要连这事都能有瘾，将来你不当个守鼎人，那我怕是很难满足你的需求了。”
韩杰托着下巴，沉吟道：“这么一想，东鼎市的守鼎人，我好像还真得争取争取。”
孟清瞳忍不住笑着在他大腿上拍了一下：“你这由头要是叫人知道，我以后还见不见人了。”
笑闹了一会儿，孟清瞳好奇地问：“你为什么觉得阿尼尔还会留在东鼎啊？你还是怀疑南鼎完蛋，是他自导自演吗？咱们也实际去过了，他手下那帮人分了两派，我看阿尼尔的控制力，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强。”
“你恰恰想错了。咱们这趟去，只是说了几句话，就因为有一个阿尼尔钦定的指引者身份，南鼎区就开始了大清洗。这不正说明阿尼尔在那儿的威望已经高到常人无法想象？再加上他的个人实力和决心，我有把握说，如果他对南鼎没有其他的想法，南鼎绝对不会崩坏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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