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欢声笑语
为战生,亦战死;幽魂何须安放地,雪掩白骨诸海旁。”
听词句那像是一首战歌,可用的却是荒凉悲婉的调子,配合空静幽寒的嗓音,令人想起凛冬已至的长夜,来自古老云端的吟唱穿过翡翠般的极光,越过冰封的大地,回响在已经终结的战场上,被血染成黑色的旗幡飞扬,旗幡之下遍地尸骨。
如此清冷的歌声,像是海妖般诱使着贝隆向前,让他在无声中绕过了巨型十字架,迈步走进黑暗深处。
这时候他忽然感到脚下一阵刺痛,神思顿时清澈起来,低头一看,爪趾已经踩进一片湿润的水泊里。
前方竟是一片幽深的寒潭,那森森寒气冻得连龙都能感到刺痛,可是居然罕见的没有结冰,只是有刺骨的冷气不断从水里冒出来,无数浮冰交叠起伏,静谧的像是一座坟场。
在其中一座浮冰之上,挂着一袭霜白色绸裙,还有一对银钢的长靴。
“在这么冷的水里洗澡不会冻僵?”这是贝隆脑袋里第一个想法。
紧接着,巨大的惊恐在他心里爆炸,这里不是龙息堡,而是血腥原始的白龙界域,这地方即使有人也只可能是死掉的尸骨,怎么会有活人会在这种地方沐浴?
还有之前缥缈的歌声,那嗓音越想越觉得熟悉,入夜以前他才听到过。
——白夜。
贝隆浑身的鳞片都倒竖起来,不知何时他竟误闯了冰龙的界域,虽然白夜在与龙群会谈时表现的还算理智的样子,但转眼就覆灭了来袭的巨魔军队,就连最阴森的黑龙在发动以前都会有所征兆,但冰龙的杀意来的那么无声无息,以轻描淡写的平静行最残忍的屠杀之事,这种喜怒难测的性格是令贝隆所恐惧的,看似纤尘不染的寒冰王座之下,不知埋藏着多少血淋淋的尸骨。
他不敢发出声音,伏着身体小心翼翼的后退,退出几步之后,又实在忍不住悄悄朝里张望。
他说自己不敢有觊觎之心,这是实话,虽然有点神魂颠倒,不过贝隆还知道自己算什么,只是他一生里从未见过那么美的东西,尤其是当冰龙露出本来形体的时候,简直不像是物质世界里该有的龙。
贝隆觉得心里仰慕,这种仰慕跟他仰慕风暴龙、狱火龙是一样的,多看冰龙几眼,到时候回去跟布伦和雷森顿聊起来,可以告诉他们大冰川也有这种了不得的龙领主。
他没有看到冰龙,只看到寒潭另一边横铺着巨大的羊皮纸卷,踞坐在纸卷后的龙用爪趾末端在纸上轻轻勾勒,像是在临摹什么,鳞片如宝石般璀璨闪耀,即使是在黑暗中依然夺目动人。
永戎。
寒潭水面“哗”的一声碎裂,斯卡蒂披着湿透的亵衣站起来,仿佛一尾跃波的鱼,水漫过她的胸口,一头白如细雪的长发披散开,掩住她的后背,她面对风暴龙默默地站着,阖着眼睛,水珠从修长的睫毛上一滴滴垂落。
贝隆不知道要说什么来表达此刻的心情,他以为自己和莱妮的进展已经够快了,夜里趁着大家休息的时候偷跑出来,他心里还怪不好意思的,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没想到永戎动作更快,分明用餐的时候双方头领都只说了一些客套话,本该没有什么交流才对。
不管怎么说,永戎在这里,贝隆心里忽然就不害怕了。
“这是白龙的歌么?”
另一边,踞坐在水边的风暴龙开口说话,他认认真真地打量寒潭里的女人,仿佛鉴赏一座雕塑,没有丝毫客气的意思。
“不,一个尼恩族的女奴教我的,我觉得旋律好,就记了下来。”
斯卡蒂并不羞赧,以手舀水在凝脂美玉般的手臂上,细银的手镯光明澄净,“是一首写在墓碑上的赞歌。”
永戎想了一会,点头:“雪地诸族把在战场上陨落视为荣耀之死,用雄壮歌词悲凉腔调谱写墓铭,倒也不奇怪。”
“他们是很好的奴隶。”斯卡蒂说。
“短命种就是这样,普通人类的全盛时期不过十几年,度过三十岁后就开始飞速衰老,无论力量体能都大不如前,只能眼睁睁看着更年轻的人将自己踩在脚下,还要忍受伤病的折磨。”
永戎低声说:“对战士来说,与其躺在床上辗转咽气,战死沙场反而是更好的归宿。”
“蓝龙真是博学。”
虽然是夸赞,但斯卡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也不是所有蓝龙都这样,我的兴趣爱好比较多,看书算是其中一项。”
永戎说:“麻烦稍微抬头。”
“抬头?”斯卡蒂愣了一下。
“你脖子的线条好看,抬头的时候能显露出来。”永戎凌空伸出手爪,仿佛隔着数十米远托起斯卡蒂的下颌。
冰龙瞥了他一眼,仰起头,双手捧起一泼水浇在头顶,清冷的水笼着她无可挑剔的脸庞和白发,她对着空中一轮皎月,幽幽地吐出一口气。
“好。”
永戎赞叹,点指勾勒:“在我所知的某个神话中,斯卡蒂这个名字,也是寒冬女神的名。”
“是吗?”
斯卡蒂不以为意,众所周知,掌握寒冬神职的是风暴神系的冰霜之神欧吕尔,至于其他……群山诸海之间生活着亿万种族,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神话史诗,和某个不知名小族虚构故事里的人物重名,不算什么。
“你真懂绘画?”
她靠在浮冰上,双臂交叠,枕着下颌,抬头看风暴龙,“没有龙会花时间磨炼这种技艺,用手作画,能比魔力映照出来的更好?”
“跟魔力映照不一样。”
永戎说:“绘画是闲适时候用来怡情的,比起盯着金银财宝发呆,我更喜欢做点其他的事。”
“给我看。”
“画好给你。”
“好,那就先谈正事。”
斯卡蒂漫不经心的说:“说实话我之前已经忘了六年前的传讯,我也不信你们会记得,自负骄傲的祖代龙会突然同意与白龙结盟,只可能是因为你们遇到了什么暂时无法处理的事,想要借助我的力量。”
永戎沉默片刻,说:“冰龙有没有听过‘无眠灾祸’的名字。”
“无眠灾祸,是加拉丹么?”
斯卡蒂想了一下:“对比较特殊的家伙,我会有些印象,很多年前,一支从卡特加逃往冰川的氏族寻求我的庇护,为此我曾和那条好战的龙交手。”
“结果呢?”
“没什么结果,尼恩氏族是很好的奴隶。”
斯卡蒂慵懒的说:“后来没过多久,加拉丹就被当地氏族联合起来赶走了。”
“加拉丹去了旷野,受成年蓝龙巴恩·克兰格莫邀请,成为旷野龙堡的一员,我和我的同伴,也是在旷野龙堡长大的。”永戎说。
“我知道蓝龙不会遗弃幼崽,还会捡拾各种龙蛋和野龙回来孵化抚养,不过你说你们这些天赋异禀的家伙都出自一个地方,委实说我还是很吃惊。”
斯卡蒂嘴里说着吃惊,语气还是淡淡的。
“大平原血战后,旷野龙堡里的龙群分别前往不同的地方——广袤的泽地和偏僻的卡特加,我们就是去往卡特加的那一支,如今已经过了二十年,我们决心与大家族决裂,独立去走自己的路。”
永戎轻声说:“对大家族来说,这无疑是一种背叛,加拉丹已经进入成年期,很快就会成为新的头领,他会对我们开战。”
“明白了。”
斯卡蒂点点头:“对你们来说,成年龙是很难抗衡的力量,而且你说加拉丹会成为新头领,这意味着他还有许多帮手,如果和你们进行战争,你们必败无疑,是不是?”
“结果尚不可知,但确实会是一场血战,无数人和龙都将因此而死。”
永戎的声音低沉下来:“我身边都是很重要的同伴,他们信任我,愿意陪我应对强敌,我也要对他们负责,不能让他们的命轻易葬送。”
“这不像是色彩龙说的话。”
斯卡蒂眯起眼睛:“如果我拒绝呢,你会怎么做?”
“离开这里。”
永戎并不迟疑:“加拉丹在泽地还有很多敌人。”
两者之间沉寂下来,斯卡蒂离开浮冰,慢慢的前游,靠近了永戎身边,冰蓝色的眼睛让人想起澄净的水晶。
永戎换了个姿势,蜷起尾巴匍匐在原地,还是盯着那副羊皮纸卷,仿佛全部心思都在画里。
“你离这么远做什么?”
沉默了很久,斯卡蒂才幽幽的发问:“怕我吃了你?”
“如果是进食意义上的吃,你即使现出本体,我也能支撑一段时间,我的同伴都会赶来,如果是其他意义上的……”
风暴龙摇了摇头:“我很难被勾引的。”
“我还没有勾引你呢,怎么?你这就觉得被勾引了?”
斯卡蒂慵懒的瞥了他一眼:“听说龙息堡里有成百上千个裸身的狐女,阿卡托什每日都要轮番宠幸,难道你的奴隶都是这样勾引你的么?”
“怎么会有这样的谣传?”永戎龇了下牙:“看来是时候要把管控喉舌的事情提上日程,有机会的话,你可以来卡特加游玩,龙息堡的情况,看一眼大概也就清楚了。”
“我很快就会去的,我的妹妹们说那里流淌着奶与蜜,是一片遍地黄金的土地。我想看一看几头青少年龙怎样才能敛聚到如此庞大的财富。”
斯卡蒂的声音低了一些:“这么多年我还没有离开过大冰川。”
“这么说我们的同盟已经形成了。”
永戎说:“既然是盟友,就应该坦诚一些,刚刚我描述了阿卡托什龙群的情况,我也想知道凛冬之爪为什么会和霜巨人泰格拉斯开战。”
“你担心白龙反复无常?”
斯卡蒂长眉微微一挑,冷冷的看着他,顿了半响之后,才说:“这原本是个隐秘,但讲给你听也不算什么——霜巨人收集臻冰献给他们的神,但凛冬之爪也需要臻冰,我要吞食臻冰强化自己的力量。”
永戎愣了一下:“我听说臻冰是一种极其稀有的天然金属,又称‘永霜结晶’,号称坚硬不朽、永不熔融,如果能铸炼在武器上,能制造出超乎想象的传奇利器,这种东西是可以被消化的么?”
“雏幼时期的龙不要知道太多。”
斯卡蒂瞟了他一眼,目光闪动,说不清是诱惑还是嘲讽。
“嗯,画好了,不过感觉还差点什么。”
永戎站起来俯视自己的羊皮纸卷,又重新抬起头来:“让我看看冰龙的眼睛。”
斯卡蒂看着他,二者的目光隔着一池寒潭相对,静得只闻风声。
“就是这样的眼神。”永戎点点头,手爪魔力汇聚,爪趾尖端轻描淡写的两下。
完成这一切之后,他不再看脚下这张羊皮纸卷,轻动膜翼任风把它吹到斯卡蒂面前:“这是我第一次作品,送给你了,看看蓝龙的艺术天赋。”斯卡蒂低头看着那副画,虽然没说什么,但神情里带着些许满意。
永戎转身,面向东南,月光照在他的身后,在雪地里留下巍峨的倒影:“既然盟约已经确定,我就提前向你告别了,明天我们会离开大冰川,返回卡特加。”
“和白龙呆在一起的时间这么难捱?”斯卡蒂原地不动,状似随意的问。
“倒也不是,只不过我们中有个家伙怕冷,在低温环境里脾气暴躁,时间久了不好约束。”永戎的身影慢慢消失了。
寒潭另一侧,看到永戎离开,贝隆也打算悄悄退走,不过他想看一眼永戎的画,在卡特加的时候永戎从未展现过绘画天赋,如果艾莎莉娅知道这一点,大概会摆着各种姿态央求风暴龙给她作画吧。
“我们姐姐好看么?”这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冷幽幽的声音。
贝隆浑身一颤,吓得几乎吼叫起来,他立刻扭过脖子,看到一头体长十四米的白龙站在自己身后,眼睛里霜寒锋锐。
“莱妮……”
贝隆连忙摇头摆尾,“别误会,我是来找你的。”
他话音还没落下,青年白龙就已经逼到他的面前,一撞把他顶的后翻,前爪按在贝隆胸膛上,接着后爪也踩上来:“是吗?那你在这蹲这么久?”
“我看到永戎在给白夜作画,就……就……”
“想看一眼画是么?”
远处传来了斯卡蒂的冷淡嗓音,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手,那副羊皮纸卷就随着寒风送到寒潭边缘:“看吧,看看你家头领画的是什么。”
莱妮松开贝隆的身体,两头龙同时凑过头去,认认真真端详风暴龙留下的画作——天高无际,雪山巍峨,一只巨大的龙抓攀在雪山上,舒展双翼,振翅欲飞,连贝隆都知道那龙就是斯卡蒂·白夜,因为那双森寒又冷冽的眼睛,和白夜的眼神一般无二。
贝隆啧啧一声,他还以为永戎会画光着身子的女人,结果却是威严可怖的冰龙,显然缺少情趣,转过头,发现莱妮也是和他一模一样的表情,嘴里轻轻嘘气。
“看完了就走吧,莱妮,带他离开,我要休息了。”
斯卡蒂缓缓沉进寒潭里:“这次你家头领在,下次再闯进来,就取你的命。”
第212章:卡赞
永戎返回洞窟的时候,黑龙正呆在原地等他。
“睡不着么?”
风暴龙收拢翅翼降落,声音温和:“白龙的军队都在北方,不用太过戒备。”
“嗯,我之前也已查探过,这附近确实没有什么危险。”
波撒平静的说:“贝隆不在。”
“不用担心。”
永戎笑了一下:“我看见他了,这家伙误打误撞,差点闯进白夜的巢,现在正和一头叫莱妮的母龙呆在一起,今天晚上估计不会再回来。”
“我不担心贝隆。”
波撒的声音阴郁了一些:“只是你走之后,红龙也离开了,朝往西南方向。”
“西南?我们来时走过的路?”
永戎皱起一下额间的鳞:“他是打算前往兹威尔湖,还是去更遥远的霜巨人领地?”
“不清楚。”
波撒摇了摇头:“卡赞只有在面对你的时候才会认真一些,他只听你的话,我没办法阻拦他,否则他会对我开战。”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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