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回过神来的那一刻，冷汗浸湿了流萤的紧身服。
她知道自己搞砸了，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模拟舱亮起红灯、宣告任务失败、测验不予通过的心理准备。
奇迹的是，红灯没有亮起。
在流萤暴走的那一刻，作为副脑和副驾驶的流黎接管了残局。在那一瞬间，米莉拉机甲的姿态调整喷口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频率交替点火。
帆板保住了，抢修任务成功，测验压线通过——她甚至不知道流黎是怎么做到的。
当模拟舱的舱门打开时，流萤满心愧疚地看向流黎，准备迎接姐姐的训斥，但流黎什么都没说，只是脸色比平时苍白了几分。
她若无其事地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摸出一条手帕，仔细地为流萤擦汗，只是这么说道：“下次我会把冗余度再拉高一点。别怕。”
——别怕。
流黎姐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会突然做出那个动作。
流萤倒宁愿流黎骂她一顿，或者狠狠敲她的脑袋。这种无声的包容，反而让流萤感到一种窒息感。
她无法向流黎解释前世刻下的PTSD，那是她深埋在心底的秘密，还没准备好和别人分享——网络小说里的主角不都是这样的吗？英雄不问出处！
但这样继续下去，安宁阿姨，我好像当不了英雄，只能当狗熊了。
“其实，如果小流萤当时能稍微收住一点点力的话，流黎学妹就不会那么辛苦了哦。”
小琉璃轻柔的声音将流萤从回忆的泥沼中拉了出来。
流萤抬起头，看到小琉璃正拿着流黎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那次测试的复盘数据，也不知道流黎研究了多少遍。
“你看这里，”她将平板推到桌子中间，“小流萤的那个规避动作虽然幅度很大，但如果能这样、这样、再这样……”
小琉璃用电容笔勾画了几下。
“这样的话，不仅不需要强行抵消，反而能把这股力量利用起来，作为下一个动作的起势……”
她看向流黎，眼角含笑：“流黎学妹当时的应对，虽然很及时，但对协调计算的判断压力还是太大了。”
“哪怕计算任务可以交给计算机，决策的压力还是压在人身上嘛！”
过了好几秒，流黎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谢谢学姐，受教了，该方案已录入预案库。”
看着屏幕上那些流动的线条，流萤却深深地知道，这一切不需要的，这是本不该发生的问题，是本不用讨论的解法……
……是她的失控在真实地伤害着流黎姐。
“我……我去买点喝的。”
流萤猛地站了起来，低着头，匆匆走出了自习室，来到了外面的休息区。
休息区的自动贩卖机旁是巨大的圆形舷窗，流萤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舷窗上，看着外面深邃的星空。
一架小型的引导无人机闪烁着航标灯，以极快的速度从窗外掠过，看见它的时候，流萤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她的身体稳如泰山，呼吸也没有乱。
——看吧，她其实是可以控制自己的。
只要不是坐在那该死的驾驶舱里，只要手里没有抓握着操纵球，她就是一个正常的、普通的少女，而不是一个看到高速接近的物体，立刻就要闪避反击的老兵。
“你的身份卡没拿。”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流萤一回过头，就看到流黎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她的磁卡。
“啊……谢谢流黎姐。”流萤有些慌乱地接过卡，在贩卖机上刷了一下，“你要喝什么？还是老样子，深海风味营养液？”
“纠正：富含矿物质的电解质水。”
流黎看着流萤按下按钮，伴随着“哐当”声，两罐饮料滚了出来。
流萤把那罐蓝色的电解质水递给流黎，自己则开了一罐果汁，狠狠吸了一大口，勉强压下了一点心头的沉闷。
“流黎姐……”流萤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时而内八、时而外八，“上次测试的事，对不起。”
“我知道那只是太空垃圾，我看到了，但是……”
她卡壳了。她该怎么解释？
“但是当它靠近的时候，你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流黎平静地接过了她的话。
流萤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流黎。
她有些不理解，如果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为什么姐姐还能这么平淡？
流黎拧开瓶盖，啜了一小口，目光投向窗外的星空：
“在微重力环境下的空间感知，本来就容易产生偏差。面对高速接近的未知物体，产生应激性的规避动作，在心理学上属于正常的防御机制。”
“不是的，我……”
流萤想要辩解些什么。
“是我算得太慢了。”
流黎转过头，靛青色的眸子里认真地倒映着流萤：“小琉璃学姐说得对，如果我的经验能够再丰富一点，或者我的判断能够再多推理几步，你的规避动作就会转化成非常有利的条件。”
“归根结底，是我拖累了你S+级别的反应力。”
“怎么会是你的错！”流萤急了，一把抓住流黎的手腕，“明明是我乱机动的原因！如果我能和其他同学一样老老实实待着……”
“在真正的太空里，你的反应才是正确的。”流黎反握住流萤的手，声音虽然清冷，却透着一股无法动摇的固执，“如果那是一块真正的、高速运动的太空垃圾，你的动作就能救我们一命。”
“所以，唯独你，无需道歉。”
流黎轻轻拍了拍流萤的手背：“走吧，小琉璃学姐还在等我们。”
看着流黎转身的背影，流萤攥紧了手，连饮料罐被捏瘪了都不知道。
总是这样。流黎姐总是这样。为什么你能总是这样？
为什么你觉得，只要用上那些理性的、科学的词汇，就能把过错全都揽到你自己身上？
明明……明明都是我自己的错，是我无法像其他人那样的错啊！
流黎越是这样无条件地包容她，甚至为了无法配合好她而自责，流萤心里的愧疚就越是像野草一样疯长。
回到座位上之后，流萤看着流黎重新拿起平板，看着小琉璃学姐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一种夹杂着委屈和烦躁的无名火，终于在她心里炸开了。
“啊啊啊啊烦死了！”
流萤突然烦躁地抓乱了自己的银发，吓了两人一大跳。
她将写满草稿的平板电脑一把推开，抱怨起来：
“为什么开机甲非要学这些东西啊！基米港的教学模式和亚德丽芬简直是两个物种嘛！”
流萤气鼓鼓地掰着手指头数落：“每天除了军训就是网课，教研室连个正经的考核测试都不出，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们给伴学智能提反馈！”
“到了实操考核，深红总教官更是个纯粹的神经！”
提起深红，流萤就是一阵绝望：“她真的干过半夜两点拉警报，把我们从宿舍里拽出来去拉电线！拉错了还要加练！”
“为什么啊？明明只要把敌人切碎不就行了吗？”
流黎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抬手拦住平板电脑——它差点从桌子上滑下去——重新推回流萤面前。
“因为这里是太空啊。”
对面的小琉璃学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温和地看着突然压力爆发的流萤：“开学第一课上，深红教官就说过，这里是太空。”
“在这里，没有前线和后方的分野，也没有军人和工人的区别。”
这位一向八面玲珑的学姐，在这一刻居然严肃得有些严厉：“只要有质量、有速度，那在太空里，你就是战斗单位。”
“你觉得拉电线和算方程，是一种磨性子的刁难吗？”
小琉璃指了指窗外，透过图书馆的舷窗，可以看到双子门空间站外深邃无垠的宇宙。
“在太空的极端环境之下，任何一个小小的系统崩溃，一根烧断的电缆、一块受力不均的装甲板，带来的都是全船死绝的下场。”
小琉璃轻声说道：“在深空的天文尺度上，你是指望敌人来救你，还是指望几十个天文单位之外的救援船？”
她看着流萤的眼睛，一字一顿：“在太空里，犁和剑，本就是一回事。”
“如果你不能成为一个建设者，那么你就保护不了任何人。”
——保护不了任何人。
流萤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
等恍惚的流萤回过神来，小琉璃和流黎已经去前台交还门禁卡，留她一个人在自习室里。
在自习室灯光的掩护下，流萤张开自己纤细而柔软的手，垂眸数着一道道掌纹，又翻过来手背朝上，盯着泛着淡粉色的指甲发呆。
在似乎已经很遥远的前世，这双手曾经握着点燃星海的烈焰。
AR-26710是格拉默的铁骑，生来就是为了毁灭——这就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但现在……
流萤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铸剑为犁，说起来多么轻巧，多么充满希望。
一把生来为了杀戮、如今已然生锈的旧剑，真的能投入到一个新世界的建设里吗？
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
——你保护不了任何人。
小琉璃学姐的话在耳边一闪而过。
是啊，这里是繁星经合体，不是格拉默帝国。
“流萤，收拾好了吗？我们该回宿舍了。”流黎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啊……来了！”
流萤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平板塞进书包里。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挤出一个和平时一样灿烂的笑容，快步朝流黎跑去。
在转身的那一刻，她的余光掠过舷窗。
——舷窗内外，阴郁的群星深不见底。
第六十五章 你的最优解不是我
小琉璃学姐真的很完美——流黎常常如此想到。
明明对方和自己一样是墨蚰种，甚至还是时间更早、技术更不完善的潜渊计划一期生，但无论是在社交上，还是在性能上，却都比自己要优秀，而且是优秀得多。
站在模拟训练场的主控台前，看着监控屏幕里为流萤提供调度支援的小琉璃，听着学姐的实时讲解，流黎一言不发。
为了备考期中考核的双人科目，小琉璃学姐特意推掉了学生会的日程安排，空出了今天，专门来陪着她们姐妹俩进行特训。
在调度思路上，小琉璃不愧是入学就定级四年级的高手，方方面面都比流黎处理得要细腻和从容。
流黎一边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她的细节，一边不可避免地生出一丝挫败感。
太顺了，顺得让人感到不真实。
整整两个小时的特训里，无论流萤做出多么违背常规的战术机动，来自整备蜂巢的战备支援和调度修正，总能恰到好处地承接住她的动作，延伸她的战术意图，扩展她的选择余地。
如果说一开始的时候，流黎还有竞争的心思，看到训练时间结束的现在，她只有深深的疲倦。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竟然真的能大到这种程度吗？明明二人的名字读起来这么相似！
假设现在有人跟她说，世界上没有人是完美的，那么流黎会坚决地驳斥对方，并且在报出安宁阿姨、大姐流星、幺妹流萤之后，再加上小琉璃学姐的名字。
“嘶——”
神经浸入舱的泄压阀发出沉闷的嘶鸣，流萤解开固定带，从蛋形舱里爬了出来。
连续两个小时的特训，小琉璃还能和流黎交换着来，但她可是一刻都不得歇息啊！
汗水已经完全浸透了她的紧身服前后，额前的银色刘海紧紧地贴在皮肤上，此时此刻的流萤看上去还在蒸腾着热气。
流黎一声不吭地迎上去，给她递过去毛巾，再给妹妹裹上一层浴巾，俨然一副害怕她感冒的模样。
在她的隔壁，小琉璃学姐也摘下了通讯头盔，理了理自己有些濡湿的黑发，从容不迫地从蛋形舱里钻出来——她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怎么样？我和小流萤的这一轮完美配合？”小琉璃浅笑晏晏，“流黎考官准备给我们打多少分？”
“……任务完成。”流黎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声音平稳地宣读结果，“全程无碰撞判定，机体结构完整度百分之八十一，抢修节点按时接通。”
她抬起头，视线在流萤和小琉璃之间扫过：“一份无可挑剔的答卷，得分已经打破了学院的模拟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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