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等到控制台的红灯亮起,她先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把准备好的开场白一口气倒了出来!
“由于技术原因,初次播送就让大家等了二十分钟的新人主持,知更鸟!参上!哈姆吉克基米哈!”
说完这一串意味不明的台词,知更鸟不禁有些诧异地道:“啊?居然一口气说下来了……”
播音室外,隔着玻璃看着她的星期日抬手扶额,已经开始提前为妹妹未来的职业生涯感到担忧了。
放在旧时代,这对于一位专业的播音主持来说,毫无疑问是严重的事故,要被制作人在小本子上记下一笔的——但现在反正是没有电视台来制裁知更鸟了。
播音已经开始!小姑娘爱怎么播就怎么播!无线电是自由的!
第二十二章 如果能够有明天
很快,知更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清了清嗓子,把跑偏的节奏拽回来。
“那,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好了。这里是‘欧亚鸲之声’,我是主持人知更鸟。”
“如果你现在正好调到了这个频段,那么——恭喜你!”
“这至少说明了两件事!”
“第一,这台刚修好的机器还算争气!第二,你手里的收音机比我想象中还耐用!”
“再次恭喜你,至少今天,它们和我们都又活过了一天!”
这话说完,知更鸟自己先笑了一下。
这么一番开场自嘲,她反倒没有那么慌了,话也顺畅连贯起来。
“今天是‘欧亚鸲之声’的第一次播送,这个名字是我起的,因为欧亚鸲是O地区的常见鸟类,然后我又很喜欢这种鸟。”
“我们这档重启的节目其实是一个草台班子,主持人——也就是我——履历很新,以前从没干过这一行,我们的技术人员也没什么经验,甚至播送设备刚才还在闹脾气。”
玻璃后面的星期日听到这里,狠狠地瞪了一眼睁眼说瞎话的妹妹,不过并没有出声打扰逐渐进入状态的她。
“如果我中途卡住或者说错什么,请大家……嗯,我们就当作没听见,好不好?”
知更鸟的眼睛不自觉地往玻璃外瞟,看到星期日好像没有生气,便收拢心神,把手中的稿纸翻到下一页。
说起来,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又不用脱稿,到底为什么要紧张呢?
也许是在担忧电波最终的归宿吧……
“其实我准备了很多很正式的开场,可真到开始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今天真的会有人听见吗?”
知更鸟絮絮叨叨地说道:“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想来想去,发现这种事情,好像不由我决定哦……”
“所以,有一个人听见很好,半个人听见也很不错,哪怕你只是短暂地路过我的频段,那也算我们打过招呼了。”
“既然打过招呼了,我们就不能算陌生人了哦!”
“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的收音机是放在桌子上,藏在背包里,还是被你抱着贴在耳边呢?”
“也许你那里正在下灰雨,你正在烦恼可能快用完的净水滤芯——你住的庇护所外面,会有风刮过铁皮的声音吗?”
“也许你正坐在房车里,没有人和你说话,只能把车载频道拧来拧去,虽然没什么意义,但总得找个事情干。”
说到这里,知更鸟抿了抿唇,又笑了一下。
“但是!让我来告诉你!你中奖啦!而且是头等大奖哦!”
“铛铛铛!欧亚鸲之声,主播知更鸟小姐,从天而降!”
“是的,虽然我还不认识你,你也不知道我是谁,但是我们现在已经认识啦!”
她的眼睛看着前方,像是真的透过那片玻璃,看见了一个又一个陌生的、看不清脸的听众。
“如果你听到我的声音,那就说明我们成功了,我们成功把广播搭起来啦!”
“康帕内拉已经沉默了许久,但如今我们拒绝继续沉默,这里依然还有声音!”
“在我们真正相遇之前,这个将我们分隔开的世界,就由我的声音去先战胜它!”
播音室外,星期日看着玻璃后的妹妹,原本按在胸前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这段稿子他没看过,知更鸟交给他审核的版本里,根本没有这些话,或者说,没有这么多。
她现在说的内容,有一部分是事先想好的句子,还有一部分是她顺着这一刻的心情,自己长出来的枝叶。
星期日把脸别到旁边,嘴角下压。知更鸟看他有反应,底气更加足了,顺着往下自由发挥。
“那么,在聊你的事情之前,先聊聊我的事情吧!”
“为了弄出这间播音室,我们翻了很多资料,捡了很多垃圾,结果我今天还是差点把设备碰坏了。”
“真不像样,对吧?”
知更鸟顿了顿:“不过没关系,这个世界上不像样的人那么多,多我一个也不嫌多。”
“如果你现在正一个人待着,那么我就陪你待一会儿。”
“如果你们那边有很多人,那也好,大家可以假装这是个正经节目,至少挺热闹嘛!”
“好啦,杂谈的时间就先到这里吧,接下来,该进入今天真正重要的部分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歌单,手指压住纸角,呼了口气。
“那么,接下来就是我的唱歌环节了哦。今天有点紧张,跑调的话,请大家多多包涵!”
“第一首,《如果明天就是下一生》。”
前奏从监听耳机中缓缓流淌而出,知更鸟唱出来的第一句出来还有点绷——她的嗓子还没放开,气息比平时要更短一些。
第二段节奏开始,知更鸟的肩膀逐渐放松下来——是的,她熟悉这首歌,熟悉旋律的起伏收托,就像熟悉她自己一样。
杂谈里的试探磕绊,总算在音乐中找到了落脚点,无论是星星还是天空,都在愈发宽阔的声音中浮现出来,
少女的歌声如同飞鸟们的诗歌,在这间小小播音室的空间里,纵情恣意地飞扬。
它们飞向铅灰色的天空,飞向灰蒙蒙的大地,一直一直地飞向无人知晓的未来。
地面某处,一辆改装房车停在半塌的高架桥阴影下。
驾驶座上的男人正在拿扳手拧固定架,旁边是一台小型收音机,随意地搁在工具箱上。
等工作中的他回过神,那道歌声已经从天际线奔来了。
车后座里,裹着毯子的孩子睡得不安稳,听见声音翻身,半张脸露出毯子,迷迷糊糊地嘟囔道:“爸爸,有人在唱歌吗?”
男人没应声,转而开始调频,以让声音更加清晰。
清澈的歌声穿过失真的电流,年轻而生涩,让人完全没法当做背景噪音一笔带过。
都这个世道了,居然还会有新的电台频道——男人如此想到。
同一时间,晖长石号上,安宁靠在走廊尽头舷窗边,端着热饮料,戴着耳机。
听着熟悉的歌曲,她的眼神有些忧郁,连下一个需要刺杀的时间折跃者,都暂时从她的思绪里消失了。
播音室里,一曲结束,知更鸟唱完最后一句,胸口起伏加快。
看见玻璃外星期日竖起大拇指,少女睁大眼,随后嘴角上扬,完全压不住笑意。
她本想端着,给首播留个成熟可靠的印象,一看见星期日的手势,瞬间全露馅了。
她扶正耳机,凑近麦克风,声音雀跃。
“刚才这首歌的名字,是《如果明天就是下一生》。”
“嗯……我原本准备了正式的串场词,现在全忘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总之,谢谢你听到这里,如果你没切频道,那我就默认你愿意再听一首。”
“嗯,第二首歌的名字是——《我相信》。”
第二十三章 信箱频段
“好了,今天的播送到此结束!最初的二十分钟真是十分抱歉,麦克风坏掉的时候,真是眼泪都快出来了……啊……我不行了,我是笨蛋,真是笨蛋。”
“总之,十分感谢收听本期的欧亚鸲之声!”
明明已经到了结束的时候,知更鸟的咬舌头症状反而更加严重了:
“其实呢,我还准备了很多东西,但今天就只能到这里了,我们下个星期日的时候再见吧!”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掩饰不住的轻快,像是在急着下班。
“谢谢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你和你们!第一次播送,能够这么顺利地完成,我想都没想到!真是好高兴、特别高兴、华丽模式的高兴!”
星期日站在控制台边,听着妹妹明显开始失控的收尾,无奈地笑了笑。
首次播送能够平平安安地撑到结束,已经算是大成功了,至于最后这点语无伦次……可以解释为知更鸟主持风格的一部分嘛!
不要在意那么多的细节!
“如果可以的话,请听到现在的你多多关注欧亚鸲之声!知更鸟小姐还会继续在这个频道活跃!”
“还有……嗯……可以关注下面这个无线电频段……”
知更鸟继续说道:“关于我们节目的一切感想,如果愿意在这里告诉我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接着,她低头看向面前的念白稿,报出了一串自己根本看不懂的话,什么频率值、调制方式、呼叫规则之类的。
这是她和哥哥临时商量出来的互动办法,和听众约定一个频段来作为信箱。
毕竟,他们不可能在地面上设立什么实体信箱,现在也没有电话网络,全球互联网更是早已不复存在,那么留给广播节目的互动方式,也就只剩下这种原始而粗糙的办法。
作为“欧亚鸲之声”的收件箱,这个频段之后会由晖长石号持续监听。只要有人愿意向他们发送信号,就不可能会被错过。
知更鸟又补了几句近乎恳求的结束语,才终于把目光投向控制台后面的星期日。
星期日抬起手,朝她做了个切断广播的手势。
信号断开的那一刻,知更鸟整个人也像是跟着一起断了电。
她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软了下去,半个身子趴在桌面上,脸都被桌沿挤得变了形,方才还努力维持的元气和活力,转眼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啊……好累好累好累……”她有气无力地拖长声音,“原来直播是这么累人的事情吗?”
“实际上,我不太懂你在紧张什么。”
星期日开门进来,顺手把几份记录板夹到臂弯里。
他准备把广播系统重新校对一遍,虽然刚才那场首播算是结束了,但接下来还得确认设备状态、记录工作参数。
这些事情本来应该是电视台的技术人员来干,甚至是自动记录的,但他们条件原始,只能用人工顶上了。
“我真的不太懂,你到底在紧张什么。”
星期日再次强调了一遍,揶揄道:“晖长石号上就只有我和船长,你坐在这里,对面也是墙。”
“这里也不是什么演唱会的大舞台,哪里来的听众压力?”
听到少年的这番话,知更鸟抬起头,送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白眼。
“拜托!老哥!谁说没有听众就没有压力了!”
她撑着桌面坐起来一点,振振有词地说道:“只要一想到我的声音可能被人听见,他们还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议论我,我就已经紧张得要死了好吧!”
说到这里,知更鸟还皱着眉苦想了一会儿。
“那个词这么说来着……对,如芒在背!”
星期日吸了一口气,突然为妹妹的主播生涯感到由衷的担忧——这个文化工作者,他一定得有文化啊!不然肯定要出事的啊!
“那是用来形容敌人的典故。”他说道,“你和你的听众是敌对关系吗?”
“说、说不好呢……”知更鸟又重新瘫回去,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你刚刚是不是觉得我傻啦吧唧的,还很没有文化?”
“我没有!”星期日矢口否认道,“我从来没觉得你傻啦吧唧的!”
“那你承认你觉得我没有文化了?!”
知更鸟挥舞着小粉拳,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地威胁道:“我可是认真的!严肃模式的认真!”
“如果他们敢说我唱歌难听,那我就从无线电里爬出去,给他们全都揍一顿!”
“……知更鸟,你人设崩了诶。”
星期日面色微妙地看着理智有些崩溃的妹妹:“不用在我面前维护纯真善良可爱的人设了吗?”
“啊?什么崩了?崩了吗?”知更鸟闭着眼,语声模糊,显然已经开始胡说八道,“没关系的,就算黑化了,我也是一只纯真善良可爱的小小鸟嘿嘿嘿……”
星期日叹了口气——看起来压力是真的太大了,孩子都开始说胡话了。
等他检查完一轮设备,重新回过头,知更鸟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的睡颜和矜持完全不搭边,半边脸都埋在臂弯里,嘴边还压着那张念白稿,哈喇子都流下来了。
不过呼吸倒是很均匀,看起来睡眠质量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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