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星期日耸了耸肩,拿起对讲机呼叫安宁船长,请她派一台自律机械过来,把累坏了的知更鸟送回卧室。
在把今天的主角安排妥当之后,星期日便去了舰桥,打算跟安宁船长商量一下信箱频段的监听事宜。
晖长石号上有足够好的设备,这件事做起来并不难,真正的问题只在于船长愿不愿意开这个口子。
虽然安宁原则上反对知更鸟的电台广播计划,所以这些设备理论上是不会向他们开放的,但实际情况……有些难绷。
毕竟,大家都知道,所谓的原则上反对,往往意味着事情其实可以做,理论上的不允许,多半也只是要求别闹得太过火。
星期日怀疑,安宁船长其实是一个口是心非的傲娇——当然,这种话可不能当着她的面讲。
第二十四章 空中指挥部
走向舰桥的时候,星期日在脑子里重新把整套方案过了一遍。
因为晖长石号飞得够高、看得够远,视距优势摆在那里,所以地面根本不需要什么像样的大型台站。
即使是用很普通的设备,也能和浮空飞艇建立联系,这只需要提前约定一个频段就行,甚至都不需要卫星或者基站。
对如今这个时代来说,这几乎已经是最省事、也最现实的办法。
更加细致地展开原理的话,整个方案是这样的。
在VHF和UHF频段,也就是30MHz~3GHz,无线电的传播方式,主要是直线传播,也就是“视距传播”。
换句话说,只要彼此“看得见”,信号通常就能过去。
但是,因为行星是球形的,表面有曲率的存在,所以即使中间没有山体和建筑阻挡,地面上的两个收发站,也会因为行星表面弯曲而被地平线隔开“视线”。
可一旦其中一端升到高处,事情就不一样了。
晖长石号只要维持在几千米高度,地平线距离就会立刻拉开。
以地球的参数来粗略计算,一个人身高是1.7米,对应的地面地平线距离约4.7公里,地面手持对讲机的天线高度是1.5米,那么对应的地平线距离约5公里。
假设晖长石号在3000米高,地平线距离约为4.12 ×√3000 ≈ 4.12 × 54.77 ≈ 225公里。
也就是说,因为高度优势,晖长石号能看到的地面范围,是一个半径约225公里的圆盘——当然,实际情况根据康帕内拉的行星参数会有变化。
那么在这个圆盘内的地面电台,只要中间没有山体等障碍物,理论上信号都可以直接直线传播到飞艇。
对于发信方来说,如果按比较保守的标准估算,常见手持对讲机的发射功率大约是5W,这是业余电台设备的水平,条件可以说很低了。
两个1.5米高的手台,经验视距在大约5-10公里,如果一方升高到几千米,视距就会暴增到200公里以上,那么地面手台的信号只要功率足够克服自由空间损耗,就能被晖长石号收到。
以UHF 400 MHz为例,假设距离200公里,损耗就是130.46dB。
地面手台的发射功率是5W,也就是37 dBm,晖长石号的接收机灵敏度假设为 -120 dBm,这是普通业余接收机的水平,实际上晖长石号的设备远远超出这个水平。
那么,允许的最大损耗 = 37 - (-120) = 157 dB,实际损耗则是130 dB,这里有27 dB的余量,可以说非常充裕。
即便飞艇使用的,是对信号没有增益的简单鞭状天线,也能轻松收到,如果用上高增益的天线,余量还能更大。
这是在决定开设信箱的时候,星期日就已经细致考察过的,对于核废土上的垃圾佬来说,这个电台设备标准甚至可以自己手搓。
在技术上,想要在约定好的信箱频段向晖长石号发信,是完全可行的,甚至用更低的功率或者在更远的距离,都仍能进行通信。
换言之,只要真有人愿意给“欧亚鸲之声”写信,那么把信号送到晖长石号,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
很多人对于200公里、300公里这些数值没有直观的概念,不过换算到地图上就好理解了。
假若晖长石号此刻位于徐州上空,那么200公里左右的通信半径,足以覆盖到西边的郑州、东边的连云港和南边的合肥——这几乎囊括了整个华东地区的核心。
如果半径放到300公里,那就更远了,这差不多是北京到太原的距离,晖长石号在徐州,甚至可以和400公里远的武汉、乃至500公里远的上海勉强取得联系。
也就是说,整个历史上的淮海战役所涉及到的广阔战场——一个东西长约320多公里,南北宽约200多公里的巨大扇形区域——全都在晖长石号的通信范围之内。
这实际上已经很惊人了,对于一艘空中平台而言,这几乎已经是把一整片战区纳入到了自己的通信视野,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临时充当指挥中枢。
而这还只是3000米高的结果——对航空器来说,这甚至够不到高空的标准。
要知道,民航客机通常在8000-12000米飞行,比假设计算中使用的3000米要高得多。
如果晖长石号升空到两万米,进行平流层巡航,通信半径能达到500公里,覆盖范围相当于整个法国,相当于整个川渝地区。
这些念头在星期日脑中一闪而过,他已经走进了舰桥。
安宁此刻正在对着一张康帕内拉的全球地图发呆。地图上,在晖长石号已经离开的E地区上,零零散散画着许多叉号,像是持笔人正在整片区域逐渐、持续地抹去什么东西一样。
星期日对这些叉号没有过问太多。
虽然他已经跟着安宁执行过多次降落作战,也搭乘鹈鹕号往返过不少次天上地下,在这艘飞艇上怎么都算不上新手了,但船长依旧有很多行动不会带上他。
她会独自离开,再在深夜独自回来,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有几次他夜里睡不着,在船舱里漫无目的地乱走,会远远看见安宁一个人站在飞艇尾部吹风。
白日里的安宁,总是刚硬、坚定,什么东西都压不垮她,可夜里的她却显得如此淡薄,给星期日一种她随时会消失的感觉。
与其说那里站着的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道水中的影子,影子的正体并不在这里。
“船长,知更鸟的首播顺利完成了。”星期日说道,“我是来跟您商量信箱频段的事情的,我们需要申请这些设备……”
他递给安宁一张清单,安宁扫了一眼,随手在控制台上给星期日开通了使用权限。
“我们马上要进入O地区了。”她说,“那里是你们兄妹的母国吧。”
“啊,没错。”星期日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大陆国际。我们的家乡。欧亚鸲就是那里的国鸟。”
安宁的目光仍落在地图上,声音一时如云彩般飘忽不定。
“我其实不是第一次见到你们兄妹俩。”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小小鸟得了很严重的辐射病,已经快要死了。”船长慢慢说道,“你是一个幸存者首领,或者说,军阀。”
“你为了找治疗小小鸟的办法,占据了一个城市,但依然没有办法挽救她。”
安宁是时间折跃者,这一点星期日早已清楚,所以比起怀疑她所说的这些东西,少年更先感到的,是一种怪异的割裂——
那些事分明是在说“曾经的他”,可在他的耳中,却觉得那只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人,和自己毫无关联。
“在回天乏术之后,你尊重知更鸟的意愿,为她执行可安乐死。”安宁继续说道,“你知道,之后你都做了些什么吗?你猜得到吗?”
星期日摇了摇头——他怎么会知道?
“其实挺乏陈可善的。”安宁说道,“大军阀星期日统一了旧欧亚国,然后用剩下的核弹再次洗刷了一遍康帕内拉。”
“也许废墟上曾经有过重燃的火种,但一旦星星第二次落下,一切火种也就熄灭了。”
“文明真的很脆弱,对不对?”她说道,“一个偶然,火就灭了。”
星期日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安宁没有必要编造这种事,可越是如此,那种不真实感就越重。
那个人真的是他吗?
他跟着安宁的话,去想自己会不会被逼到那一步,可这个念头刚起,又很快散掉了——他连“那一步”究竟是什么模样,都很难真正想象出来。
“……我是这么极端的人吗?”他问道。
“你可以是这么极端的人。”安宁说,“只要条件凑齐——只要条件凑齐。”
“我曾经试过很多次,提前掐断一些我以为会出问题的节点,无论是引导人去阻止你,还是亲自刺杀你。”
“但后来我发现,就算没有大军阀星期日,也会有起义者星期五、野心家星期一,康帕内拉的命运还是会走向毁灭。”
她抬手按在地图边缘,指尖正落在那些叉号附近。
“康帕内拉一定会迎来毁灭,无论我做什么都拯救不了它,即使是时间回溯的伟力,似乎也有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
“命运似乎真的有无法改变的东西,我相信自己已经相信了这一点。”
在少年的心灵感应中,此刻的安宁几乎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在持续地用自己的质量压迫着时空,扭曲着光子的流动。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星期日问道。
安宁沉默了几秒,才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保护好知更鸟。”她郑重地说道,“她已经在一片黑暗森林里率先点燃了火把,但她还没有准备好承担一个新秩序的全部命运。”
“在她准备好面对真正的深渊之前,总得有人先把命运的影子承担起来。”
“——现在是我,以后是你。”
第二十五章 我觉得还不够隆重
那天没头没尾的对话,着实让星期日困扰了好些时日。
尽管后续的技术讨论让他很快地转移了注意力,但是安宁的警告就像是一则预言,始终盘旋在他的心头。
但接下来的日子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虽然星期日还没有忘记这番对话,但也确实有些放松下来,不太在意了。
安宁船长有些时候就是这样的,会说一些很难懂的、近乎疯疯癫癫的话,就像童话故事里不按常人逻辑行事的妖精一样。
她眼里的世界大概自有一套秩序,只不过那套秩序并不总是能被人轻易理解,更何况她表达自己的时候,用词经常颇为晦涩。
在这段平静得几乎让人忘记身处末日之后的日子里,晖长石号上的生活,也渐渐有了某种稳定的轮廓,就像是一支有了自己方向的箭矢,在稳定地前进着。
尤其是在知更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小广播电台之后,这种“日子正在变得像日子”的感觉,就愈发清晰了起来。
除了偶尔被船长拎去做任务,星期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图书室里。
对他个人来说,晖长石号保存的档案近乎无穷无尽,他像一块饥渴的海绵,安静地沉进去,一点点地拓宽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
等到看累了,或者理清了某个打结的问题,他便会去播音室,陪着知更鸟练习发音,或者坐在一边听她主持播送。
首播那次的事故,后来再也没有发生过。
知更鸟对这一行的适应快得惊人,几乎称得上如鱼得水,她面对话筒时那种自然的亲和力,仿佛她本来就该站在这个位置,成为公众记忆里的人物。
一切看上去都很好,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一天的到来——直到那一天的终于到来!
在首播中就约定好的信箱频段里,他们终于监听到了第一封回信!
从安宁船长那里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星期日还愣神了好一会儿,等他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即便偌大的舱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那份脱口而出的欢呼声也依然足以掀翻云霄。
正好过几天就是知更鸟的十五岁生日,星期日选择暂时把这件事隐瞒下来——他想把这封来信留到生日那天,在妹妹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作为一份真正的惊喜,郑重地交到她手里。
想到这里时,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开始期待起那一刻来。
……
为了知更鸟的十五岁生日会,晖长石号上难得显出几分节庆的模样。
安宁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储藏舱里翻出来的彩带,把平日里总显得过于空旷的餐厅装点了一圈,显得热闹多了。
中央那张长桌也被特意清理了出来,上面铺了一块尺寸明显不太合适的桌布,桌子正中央摆着安宁亲手做的生日蛋糕——如果那东西也能算作“做蛋糕”的话。
整个过程与其说是烘焙,不如说是一场疯狂的分子实验。
安宁以一种近乎化学实验的大无畏精神,把飞艇上现存的可用食材、合成糖浆,以及数种明确标注了“可食用”的香精进行了某种大胆的组合!
最后竟也真的给她弄出了一个圆圆整整、像模像样的蛋糕来——而!且!能!吃!
这才是重点!
安宁的确执掌着“家务全能”的权柄,只不过,让智械做有机体的饭食这件事,你很难避免她会多出一些自己的理解……
星期日站在一旁,看着安宁把最后一根蜡烛插稳,忽地有些出神。
知更鸟十五岁了。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真切地意识到,他们两人,居然真的在末日里活到了现在。
一时之间,星期日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只好低下头,默默跟着安宁,做完最后一点收尾的布置,可即便如此,那股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涌上来的热意,还是让他的眼底微微发酸。
安宁看了他一眼,像是洞穿了突然伤春悲秋起来的少年,懒洋洋地敲了敲桌面。
“别在这儿发呆。”她不客气地说道,“你现在摆出这种表情,待会儿你妹妹看见了要怎么想?这生日还过不过了?”
星期日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神色恢复如常。
等餐厅舱门终于被推开的时候,知更鸟怀里还抱着自己的念白稿,显然是刚从播音室那边回来。
她站在门口,脚步先是顿住,目光从彩带、蛋糕,一路落到桌边含笑看着她的两个人身上,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下一刻,伴随着“啪”地一声,安宁把餐厅的主灯调暗了一格。
餐厅立刻暗淡下来,唯一的光源,只剩桌上轻轻摇曳的蜡烛,暖色的光映在每个人的眼睛里。
“生日快乐,知更鸟!”
星期日和安宁异口同声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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