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知更鸟站在那里,眨了眨眼。
她先看了看那个一看就很有安宁风格的“蛋糕”,又看了看安宁本人,最后视线慢慢落回星期日脸上。
知更鸟的眼睛里慢慢蓄起了水花,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一时之间,竟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安宁最受不了这种场面,立刻张开手臂,笑着打破了沉默:
“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快过来,今天寿星最大。”
像是被这句话唤醒了一样,知更鸟耳后的翅膀轻轻一振,整个人便扑了过来。
她抱了抱安宁,又转身去抱星期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撞得星期日都微微后退了半步。
“你们怎么都不告诉我!”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掩不住的哭腔,“我还以为今天和去年没有什么不一样……”
“那可不行。”安宁一本正经地说道,“这生日会呢,去年没有好好办一场,今年怎么想都得稍微隆重一点。”
“这样也只是叫‘稍微’吗?”
知更鸟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一桌显然花了很多心思的布置,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
“对我来说,这还不够隆重。”星期日说道,“但条件有限,只能做这么多了。”
第二十六章 最好的礼物
星期日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可也正因如此,知更鸟安静了片刻,随后低低地“嗯”了一声,眼圈却更红了些。
三个人很快围着桌子坐下,切蛋糕的重任,理所当然地交给了大家都发自内心表示尊敬的船长安宁。
起初他们还只是围绕蛋糕本身展开讨论,这东西究竟该被归类为“甜点奇迹”还是“可食用工业制品”。
可说着说着,星期日便把话题歪到了知更鸟的首播事故上,知更鸟自然不肯认输,很快又把星期日的陈年旧账翻了出来。
随后兄妹俩开始疯狂互相揭短,陈年黑历史一个接一个往外抛,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做正常的兄妹关系。
某个笑声最热闹的瞬间,安宁抬起头。
“705u.com-读书会首发”
她看见知更鸟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整个人坐在轻轻摇晃的烛光里,笑得前仰后合,眼里像盛满了亮晶晶的碎星。
安宁的眼睛“咔擦”一声,把这一幕作为记忆,就此定格下来。
等笑声稍稍平复,安宁便把早就准备好的花环拿了出来,轻轻戴到了知更鸟头上。
那是一顶典型的亚德丽芬树风公主冠,编织者显然花了不少心思,细小的花与叶片被仔细缠绕成一整圈,结构轻盈却结实稳当,其间还错落地嵌着二十四枚用金属薄片折出的星星,在烛光下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亚德丽芬文化很喜欢“24”这个数字,它象征着亚德丽芬的24位大菌,象征着这个真菌族群的最高智慧结晶。
知更鸟抬手摸了摸,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
虽说这本质上仍是草叶编织的花环,可单论华丽程度,一点也不逊色于真正的珠宝冠冕。
也就在这时,安宁清了清嗓子,忽然格外郑重地拍了两下手。
“那么——”她拖长了语调,“我们的小公主,准备好迎接生日礼物了吗?”
顶着船长亲手编的花环,知更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吗?!还有礼物?!”
“当然有。”安宁抚掌而笑,“那就让我先来吧!”
话音刚落,一道颈环便出现在她手中。
那件饰物的主体是近似夜空的深紫色,不知用了什么材质,微微泛着流光,显出一种安静而神秘的质感。
颈环的外侧,有八片花瓣状的叶片自然舒展,它们被一串做工精巧的黄铜构件固定住,整体看上去像一朵正盛开的花。
“哇……好漂亮!”
知更鸟几乎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它。
紧接着,她意识到了这件礼物真正的用意——这道颈环的高度与弧度,恰好能遮住她脖颈上的那道伤疤。
对这个小家伙,自己的确仍然有些介意,但在晖长石号上,这道伤疤其实什么都不影响。
她的哥哥不会在意这个伤疤,船长则根本就不在意这些有机质。
在安宁船长眼中,这似乎只是一个小问题,合成人的外表是可以随意定制的,只是一个接入社会的形象接口——她压根不会在意“有机修饰”长什么样。
“谢谢船长!”
尽管如此,知更鸟还是立刻就把它戴上了,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正是因为对船长来说,这是一个“不成问题”的问题,所以她能注意到这一点,甚至愿意特意为她准备这样一件礼物,这份体贴才显得尤为珍贵。
知更鸟握着那道颈环,只觉得那颗平日里总被散漫和玩笑包裹着的机械之心,在这一刻是这样清清楚楚——清清楚楚的温柔。
安宁送完礼物之后,就轮到了星期日。
知更鸟有些好奇,自己那个已经沉迷于技术手册、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哥哥,会拿出什么东西呢?
星期日却难得卖了个关子,只神秘地笑了一下,随后打开自己的终端,把一张数字绘画展示给她看。
知更鸟顿时瞪圆了眼睛。
屏幕上的人戴着监听耳机,微微侧着脸,眼睛微阖,正对着拾音设备唱歌——那分明就是正在播音的她自己!
“我的画技不如你,只能画成这样了。”星期日腼腆地笑了笑,“这幅画的名字叫《那位知更鸟小姐正在工作》。”
知更鸟还没来得及说话,安宁已经托着下巴,像模像样地点评起来。
“这幅画会作为记忆之光,被我收藏起来。”
安宁浅笑着说道:“无论如何,你坐在播音室里、向旷野喊话的身影,都将永远印刻在一份属于未来的公共记忆里。”
知更鸟听得眼睛都快发亮了,抱着终端,一副被感动得不知该先谢谁的样子。
“谢谢!谢谢你们!”她啜泣道,“能够和你们一起生活,真是太好了……”
“别急,还有一份更加重量级的礼物呢。”
星期日神秘一笑,和安宁对视一眼,变魔术一样,变出了一封信,放在了知更鸟面前的桌子上。
看着这封甚至还有火漆封口、显得极为郑重其事的信,知更鸟的头上冒出了许多问号。
“这、这是什么?”她问道。
“回信,一个幸存者营地的回信。”星期日说道,“这是我们信箱频段收到的第一封报文。”
“我们把它打印成了一封信,作为今天的第三份礼物送给你。”
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知更鸟很难形容自己那一刻的心情。
后续再回想的时候,她只记得自己好像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嘴,眼泪几乎“唰”地一下就涌了上来。
“是……是谁写的?”她声音发颤,“真的是回信吗?不是意外吗?我没有听错吧?这是真的吗?”
对她来说,这不是一封普通的来信——它意味着知更鸟的声音真的抵达了什么地方,意味着在他们看不见的远处,确实有人听见了她,甚至愿意特地送来回声。
“千真万确。”星期日还没开口,安宁便先说道,“发信源我们已经确认过了。”
说这句话时,她的声音比先前低了些,看起来兴致有些不太高——但此刻的知更鸟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打开看看吧。”安宁说道,“这是你应得的。”
第二十七章 杀死那只谐乐鸽
知更鸟接过安宁递来的裁纸刀,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她小心地划开火漆,拆开信封,取出里面折叠整齐的长信。
舱室一时安静下来,只剩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极轻微响声。
“展信佳——”知更鸟低头看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念道,“知更鸟姐姐,你好。”
“我叫阿茶,今年十岁了。”
“写这封信的时候,外面正在下灰雪,大人们不让我们接触这个东西,说灰雪有毒。”
“我是第一次写信,老师说,开头最重要的事情,是先介绍自己是谁,再说明为什么要写这封信。”
“可是我想了很久,觉得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应该先说,谢谢你——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是在去年的寒潮之后,那时候我们这儿有很多人,大家都躲在地铁站里。”
“大人们要忙的事情很多,没空管我们。我们年纪小,不能出去太远,可这里又黑又冷,也没有什么好玩的。”
“后来,一个出去拾荒的叔叔说,外面的电台好像恢复了,他在车上听见了新的广播。”
“大人们一开始都不相信,大家就守着他那台电台。”
“最开始的时候,它只会发出很吵的沙沙声,听久了让人头疼,大家都说叔叔在胡说八道,八成是出幻觉了。”
“可是到了约定的星期日,它忽然就响起了你的声音。”
“你那天在讲一个关于原野、飞鸟和黎明的故事。故事到底讲了什么,我现在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大家当时全都愣住了。”
“我们太久没有听过人这样说话了,连大人们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
“后来,你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老师就教导我们,你两次出现的距离就叫‘一周’,你出现的那天就叫做‘周日’——这可比以前好懂多了!”
“我很喜欢听你说故事!真的有妖精会带着孩子去旅行吗?永无岛真的存在吗?爱丽丝真的钻过兔子洞吗?上周铁皮人的故事还没讲完——它最后找到自己的心了吗?”
“而且,知更鸟姐姐唱歌真的好好听!”
“每次姐姐唱歌,周围的其他人都会跑过来一起听,为了抢位置,大人们还打过架。”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拾荒叔叔提议录音,于是大家就干脆把这当个事办了。”
“我们商量好排班,我们这些小孩子,就专门负责提醒大家不要错过节目。”
“以前地铁站里总是很容易吵起来,可现在,大家忽然开始愿意商量很多事情了。”
“为了防止收音机坏掉,也为了多弄来几台新的收音机,大人们成立了维修组,还让瘸腿的老师傅带新的学徒。”
“为了不错过晚上的节目,我们还有了集体厨房。厨房会提前把饭做好,这样大家就能边吃边听了。”
“老师也有了一间真正的‘教室’,她会把知更鸟姐姐你说的故事默写下来,拿来当做我们的课文。”
“在地面裂缝旁边,大人们试着搭了新的保温棚,就连守卫的人都比以前多了——因为想要留下来听广播的人变多了。”
“所以我想谢谢你,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但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知更鸟姐姐,你可能不认识我们,也不知道我们长什么样子。可是对我们来说,你并不是一个很遥远的人。”
“很多个又黑又冷的晚上,都是你的声音陪着我们熬过去的。”
“你有一次说,真正的勇敢不一定是打败什么东西,也可以是明明很害怕窗帘后面的影子,却还是决定一个人睡觉,并且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不赖床。我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了,因为我以后也想成为有用的人,不给大家添麻烦。”
“这封信其实不是我一个人写的,还有好多人的话,你听我写给你听啊。”
“老师帮我改了好多错字,厨房阿姨说一定要写上‘谢谢你让我们觉得春天还会来’,守卫叔叔说不想自己的部分写得太肉麻,维修组的老师傅让我替他向你问好。”
“就像知更鸟姐姐你说过的那样——我们曾经沉默,但现在,我们拒绝继续沉默!”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真的有人听到了你的声音,也有人因为听见了你的声音,在这个世界上活到了明天——我们认为,必须把这件事告诉你,这是你应得的劳动报酬。”
“最后,祝你平安,祝你每天都高兴。如果有一天我们能见面,我想唱一首你的歌给你听。”
“……此致,敬礼。”
“——阿茶,以及13号营地的所有听众。”
念完最后一句,知更鸟放下了信。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泪水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可她脸上的笑意却同样止不住。
“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那一刻,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安静燃烧着,细碎的火焰映在她的眼里,也把她因为幸福而显得格外动人的笑容一并照亮。
……
夜里,知更鸟兴奋得几乎睡不着。
她穿着睡衣,在晖长石号里到处乱逛,像只刚衔到中意的筑巢材料、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下来的小鸟。
走到飞艇尾部观景台附近时,她原本只是想站一会儿,看看外面的夜色,却意外听见了安宁和星期日的说话声。
尽管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夜里依然显得格外清晰。
“真的不用告诉她真相吗?”
这是安宁的声音。
短暂的沉默之后,是星期日的声音,听上去比白天喑哑许多。
“……我不太忍心这么做。”他说道,“营地已经毁灭了,原因基本确定,向我们回信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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