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星期日略一思索,很快就想起来了知更鸟说的那个思想实验。
“枪手射杀了死者,可直接致死的原因,是子弹。”
“那么,射出子弹的枪手,就一定要为死者的死负责吗?”知更鸟说道,“那时候我觉得这个问题很怪,枪手怎么可能不负责呢?”
“可安宁老师说,物理因果和道德责任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子弹杀了人,这是一件事,枪手该不该负责,这是另一件事——一码归一码。”
“如果一个人做了一件本来是出于善意的事,后来有人因为这件事受伤,甚至死去,那这份后果到底该不该算到他头上?”
星期日接得很快:“根据意图论主张,要看他是不是故意的。”
“只看故意,够吗?”
“至少这是最常见的分法。”
知更鸟摇了摇头。
“那我们的广播呢?”她问,“我不是故意让他们去死,我从来没有鼓励谁去送命。”
“可如果真的有人因为听了我的节目,相信世界上还是有希望的,相信人是应该相信彼此的,于是因此而死,那么这笔账要不要算到我的头上?”
星期日想了想,才谨慎地说道:
“如果按照船长的说法,伦.理学的规范答案,取决于你认同、遵循的伦.理决断。
“你可以说,你只负责表达,别人听了之后选择怎么做,是他们自己的自由意志。”
“是,我的确可以这么说。”知更鸟点头,“而且用在这里的话,它确实不是一种道德开脱。”
她停了一下。
“但我做不到。”
星期日盯着她,没有插话。
“如果我的广播只是私人的表达,那它当然可以停在这里。”知更鸟说道,“可事实不是这样的,它已经不是我的私事了。”
“欧亚鸲之声已经进入了别人的生活,开始影响他们的决定,影响他们的行动,也影响这一切的后果。”
“我不能背过身去,当做看不见它们,更不能假装自己与它们无关。”
她说完之后,餐厅里静了一会儿。
星期日知道,她已经把话说到最深的地方了。
知更鸟不是不懂如何为自己做道德上的开脱,安宁早就把这些道理教给过他们了。
她完全可以拿这些道理,把自己从13号营地的后果里剥出来,而且剥得干净、漂亮、无可指摘。
可她不允许自己这样做——她竟然不许!
“为什么?”星期日问道,“知更鸟,你就这么喜欢这些外人吗?”
“我不能一边希望自己的声音改变别人,一边又在真的改变了别人之后说,那不关我的事。”
知更鸟不假思索地答道。
“哥哥,我已经决定了。”
知更鸟看向星期日,清晨的光照进她的眼里,她的双眸中闪烁着星子:“我决定,继续播下去。”
“把责任推给别人,把理想留给自己,我绝对不要这么做。”
“如果带来希望、带来善意,意味着鼓励听众去冒险、去死,那就让我来承担这个责任吧。”
“欧亚鸲之声必须继续下去——这就是我的决定。”
看着妹妹前所未有的坚定,星期日知道,她的决定这次是真正的不可更改。
但这正好,和他的想法一致。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星期日问道。
知更鸟望着他,目光一下子软了些。
“先陪我把今天的节目做完吧。”她说道,“我总是唱现在式之歌,也该唱安宁老师教的过去式之歌了。”
“正好,这首歌的名字是《拉特金葬歌》,用来纪念13号营地再好不过。”
星期日轻轻吐出一口胸中浊气。
“——好。”
第三十二章 又见阿茶
“我的朋友?你在哪?”
“有没有?成为期待的模样?”
收音机的音质有些干涩,清澈的女声从喇叭里流淌出来,带着一点失真的电音。
驾驶座上的安宁握着方向盘,顺着那段旋律,轻轻跟着哼唱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愿惊动谁的安眠。
“我的朋友?请带走这一首歌?”
“去更远的远方——”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车里安静了片刻,安宁像是还没有从歌另一头的岁月里重新回来。
然后,阿茶的声音从后座探了过来。
“怎么这么一副表情?听首歌把自己听抑郁了?”
她的上半身往前倾,几乎要越过座椅间的空隙,凑进驾驶座的这一侧。
那是个至多十岁的小姑娘,面孔还带着孩童的稚气,说话却总有一种近乎刻薄的轻佻,和这副外表放在一起,总让人感到极度的违和。
“只是有点感慨吧……”安宁瞥了一眼这位“阿茶”,如此说道,“毕竟亚德丽芬的起点,其实就是这首歌。”
她没有继续往下再说什么,像是这句感慨已经足够释放心中的涟漪。
下一刻,她便把话锋给硬生生地拧了回来。
“倒是你,”安宁说,“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后视镜里,小姑娘脸上的笑还挂着。
安宁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
“13号营地全灭,为什么偏偏你活下来了?”
她没给对方装傻的余地,声音也沉了下去。
“或者我问得更直接一点——你不是阿茶,你到底是谁?”
“您这样问,”阿茶挑了挑眉,“是把我当成凶手了?”
“原本没有。”
“但你最好别逼我往那个方向想。”安宁反击道,“这场哑谜可以到此为止了。”
“好吧,好吧,如您所愿。”
小姑娘摊了摊手,神情轻松:“我的确是阿茶,而且曾经和您通过话,当时考尔博士也在现场,他可以作证。”
“考尔不是已经死了吗?”
安宁大惊失色。
“不,不,不,考尔博士可没有那么容易死。”阿茶笑了起来,眼里带着一点促狭,“实际上,正在游猎无线电的,就是他的折跃者组织。”
她说到这里,刻意停了一下,等安宁把这句信息量爆炸的话消化完全。
“时间折跃者们显然不甘心引颈就戮,这是在奋起反抗呢,你看,这不就把你招来了。”
安宁沉默了下来。
车载广播里还残留着无线电的底噪,那一点杂音填在两人之间,让这份沉默更加凸显出来。
“我大概知道你是哪一个阿茶了。”她谨慎地问道,“那你和……小阿茶,之间是什么关系?”
“你的回答决定了我将如何界定我们的关系。”
“一上来就问这么敏感的?”阿茶笑嘻嘻地歪了歪头,“要是我告诉你,是我夺了这小家伙的舍,你打算怎么做?”
“天才俱乐部的人,”安宁面无表情地说,“道德底线都这么低吗?”
这时,广播里传来知更鸟柔和端正的播音腔调,她正在为13号营地宣读哀悼词。
“很难想象,”安宁继续道,“阿阮会和你这种人成为闺蜜。”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阿茶冲她做了个鬼脸,“不管怎么说,我也算小阮梅的引路人。
“再说了,道德和才华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联系——你的小阿阮也和我们没什么本质区别哦?”
她看见安宁神色更冷,知晓不能再“俏皮”下去了,又慢悠悠地把话题拉了回来。
“不过,刚才那句确实是在逗你玩的——我还不至于下作到那个地步。”
她收起了轻佻的笑容,语气难得正经了些。
“这个小阿茶从一开始就是我,从出生起,到在这个世界活过的这十年,都是我自己。”
安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
“对这种状态,你不会陌生吧?”阿茶靠回椅背,望向车窗外那些断裂倾塌的高楼,“为了能在量子域里活下来,我现在的存在形式,其实比起普通人,更接近你。”
“你是说,”安宁看了她一眼,“协调机制,还有偏见矩阵?”
“嗯。”阿茶轻轻应了一声,“听着挺可笑的,对吧?”
她望着窗外,没有立刻转回头来。
“小阮梅疯了一样地想把你变成真正的生命,我们这些人却在改造自己,想尽办法地向你的生命形式靠拢。”
“量子域里的那个‘幽灵阿茶’,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用作协调的不动点。”阿茶说,“它本身更接近一台伦.理决断机器,负责把我这种在不同时空条件里成长出来的阿茶,在同一个行动意志之下聚合起来。”
“不只是我,俱乐部的第一席,赞达尔前辈,其实也是这种存在形式。”
安宁眸光微动。
对“赞达尔”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阮梅一直在找这个人。
现在阿茶轻描淡写地把他提出来,安宁立刻感到了某种不对劲。
“他也在这里?”她问。
“在啊。”阿茶终于转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而且你已经见过了。”
安宁心里一沉。
“谁?”
“考尔博士。”
车里又可怕地安静下来。
“可那位考尔看上去和……和你这样的情况完全不同。”安宁问道,“你知道自己是阿茶,但考尔好像不知道自己是赞达尔。”
“哈!他怎么会不知道?”阿茶短促地嗤笑了一声,“他只是不肯承认自己是赞达尔而已。”
“这就是心智矩阵技术的必要代价。”
安宁歪着头,等着阿茶的解释。
“人的主体从来不是天生完整的,只是那些互相冲突的部分被强行箍在一起,勉强维持成了一个统一的‘我’。”
阿茶说道:“心智矩阵做的,是把这个过程转化到外部,这带来的结果也很简单——你自己会反对你自己。”
她顿了顿,像是嫌这个说法还不够明白。
“放在普通人身上,这种自我对抗,通常只会表现成内耗,但如果接受了矩阵化改造,它就会变成不同偏见体之间的正面对抗。”
“我知道,就像深红和蛾青一样,她们有时候恨不得杀了对方——如果没有我的约束,她们真的会这么做。”
安宁说道。
“赞达尔前辈骨子里就是受不了束缚的人。”阿茶说,“哪怕那个束缚来自他自己,也一样。”
面对阿茶的解释,这一次安宁沉默了更久。
小小的一个康帕内拉模拟,竟然卷进了两个天才,这让她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本该只是一个旨在寻找自己存在意义的常规特殊模拟而已……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情?
更糟的是,对方似乎知道她的一切情况,而安宁却对阿茶知之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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